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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从晨光熹 ...

  •   从晨光熹微到繁星满天,她身后一直跟着一条小尾巴。小尾巴不说话,却执拗的跟着她回了家。
      院外,男孩蜷缩在墙角用双臂环住自己。没有苏箐的话,他不敢直接进她的家。夜幕降临后,白日中的燥热被晚风吹散,带着些许寒意。
      苏箐家里的摆设十分简单,家中也没什么值钱的物件,房屋还是大父在世修缮的。因着离族地近,想大父时,她就回来看看,住上两天。
      推开屋门,四下一片漆黑。苏箐摸索着点了灯,暖黄色的光晕缓缓晕开,驱散了沉沉的暮色。放下背篓,归置好东西,她数了数钱,又趁着夜色去了趟王婶家。
      出门时,他缩在角落。大大的眼睛很亮,见她出来,滴溜溜的看着她。
      “我去趟邻居家,别跟着我!”不知自己怎的,苏箐还告诉了他一声。
      她和邻居家离得不算特别近,走了一会儿才到。
      王婶的丈夫早年间出去参军打仗战死沙场,家中只留下孤儿寡母三人。朝廷给了笔抚恤金,王婶都给两个儿子攒着,平时一点舍不得花。孩子还小,家中的开销都指着王婶自己织些布出去卖。
      到了王婶家,院门紧闭。透过篱笆墙,苏箐看见屋内烛光闪烁,王婶家的烟囱还往上冒着烟。空气中有淡淡烧柴带来的特别味道,闻着就让人十分安心。她扯着嗓子喊:“王婶,你在家吗?”
      临江县的治安平时都很好,家家夜不闭户。但是最近村子里附近有不少流民。许是怕有歹人夜里生事,王婶家孤儿寡母的应付不来,苏箐看见在篱笆院墙内用一根大木头死死抵住院门。
      随着她的喊声,王婶养的大黄“汪汪”叫起来。大黄叫起来后,越来越多的狗吠声此起彼伏的叫起来,给寂静的夜色添了些生气。
      “来了来了,谁呀?”脚步声越来越近,路过狗时,王婶还低头呵斥一声:“不许叫!”
      不多时,声音就到了院门前。王婶再度开口:“谁啊?”
      苏箐开口:“王婶!是我”
      王婶透过门缝瞄了两眼,看见来的人是苏箐。“哎呀”叫一声,就赶快打开了院门。王婶一边伸手拉住苏箐的胳膊将苏箐往里拽,一边左右探头,看看有没有其他歹人蛰伏在别处。
      “婶子,我就不进去了。这是这次的钱,我先给你拿过来。后日大宝不是要去学堂了吗?加上这次的钱,束脩的钱就够了。”苏箐将握在手里的钱递到王婶面前。
      王婶的眼角有些湿润:“你这孩子......何必现在跑一趟”
      她家里是两个小子,没有丫头。苏箐长得乖巧可人,性子又好。父母双亡,自己孤身一人多不容易。自从她来到村子,她是真心疼这孩子。接过钱,王婶热情的招呼道:“还没吃饭吧?我家还有些吃食。来,进屋!我再给你煮碗热汤面暖暖身子。”
      王婶家并不富裕,苏箐拒绝后,就在王婶恋恋不舍的目光中走了。
      回到家,门外的男孩依旧没走。见她回来,眼睛里闪着光,亮亮的。真像王婶家的那只大黄。
      做完这一切,她坐在窗前。窗户悄悄打开了一道缝,单手支着头看向窗外那抹小小身影,思绪不觉飘向远方。
      她没有五岁之前的记忆,又或者说,五岁之前她没有一段完整的记忆,许是过于痛苦,所以被自己选择性的遗忘。
      她是孤儿,五岁之前没有固定的名字。别人叫她什么,她就是谁。
      第一次遇见大父时,她正为了半个滚落在地的馒头和野狗抢食。大父说看见她眼睛里都是想要活下去的渴望,那种渴望不像是她那种年纪应该有的。
      大父收养了她,给她姓,予她名。传她武义,授她知识。带她游历山川,纵情山野。遇见大父后,她过得很幸福。大父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自己却因过往始终抑郁。
      有人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有人挣扎一生想要去死。
      她和眼前的这个小男孩属于前者,而大父,属于后者。
      “阿嚏”一声轻响从寂静的空气中传来。
      苏箐思绪被打断,愣愣的看着声音传出来的方向。
      夜风还带着些许凉意,风一过,墙角的男孩瑟缩了一下,将自己又环紧了些。
      她眼神有些复杂,不得不承认,她动了恻隐之心。
      走到院门前,手在门闩上仅犹豫了两秒,苏箐就打开了院门。
      橘黄色的灯笼照在脸上,突如其来的光有些刺眼。男孩下意识抬手,用手掌挡了一下。
      眼神逐渐聚焦,他看向持灯而立的少女。
      灯影昏黄,暖光浅浅映在她下颌和眼睫上。男孩为她突然打开门懵了一瞬,一时间不知该说着什么?两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微微凝滞,苏箐手握成拳头轻咳一声,打破了尴尬。
      自幼跟随大父走南闯北,少与人交流,她很难适应这种沉默的环境。
      而后侧身让出道路,声线清冷“外面冷,跟我进来吧。”
      男孩面上露出欣喜的神色,眼睛里满是激动。赶紧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跑进小院,生怕眼前的少女反悔。
      苏箐哑然,罢了,既然当了好人,就好人做到底,暂且收留他吧。
      .........
      很快,她就后悔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太能吃了。
      苏箐呆滞的看着眼前叠成小山一样的碗,深刻体会到什么叫做悔不当初。
      在他将碗底的面汤舔舐干净,又一次目光灼灼的看着她时,苏箐有些绷不住了:“你不能再吃了,你都吃了五大碗了。再吃......”
      她想说再吃我家就没多少存粮了,觉得有些不妥,话锋一转:“再吃晚上身体会不舒服的。”
      内心长呼一口气,总算圆回来了。
      小男孩乖巧的点点头,慢条斯理的擦嘴。
      苏箐嘴角微抽,这幅做派,和他如今的打扮可不太匹配。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问他:“小乞丐,你叫什么名字?”
      听到苏箐的称呼,男孩瞪了她一眼,声音有些沙哑着开口:“我不是乞丐,我有名字。我姓许,名长义。”
      “你阿翁为何会在狱中?”苏箐冷不丁状似不经意的问道。
      这句话一出,男孩情绪一下子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攥成小拳头,开口时,语气中满是怨恨与委屈:“我阿翁是被人陷害的!”
      “我阿翁是始安县仓曹掾,漓堰决堤以后,冲垮了好多人的房子,很多人都没家了......”
      说到此处,他的声音哽咽起来:“再加上又下了那么长时间的雨,田地也毁了。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吃的,官府又迟迟不放粮。有人仗着自己手里有粮食,抬价好几倍。好多人躲过了大水却活活被饿死。我阿翁是良善之人,几次上书请求开仓放粮,但始终没等到上面的回复。”
      他顿了顿:“死的人太多了。到处都是尸体,家家扬起白皤。阿翁看不过去,就......”
      “所以你阿翁就目无上官,私开仓谷” 苏箐补充到。
      许长义辩解道:“阿翁是好官,他是见不得那么多人死去。”
      苏箐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你阿翁叫什么?”
      “许成弘”
      苏箐了然。
      果不其然,都对上了。
      她倒是听说过。灵渠决堤后不久,有不少流民自觉的组成了一支队伍。他们冲垮了衙门,群情激昂,不要银钱,只要求释放“许青天”。被府衙镇压后人却越来越多,隐约形成一股民变之势。
      结合男孩说的话,原来是因为这样。
      “是个好人” 苏箐心想,她又问:“那你为什么说你阿翁是被人陷害的呢?私开谷仓,违抗上令,这两条哪一条都不算冤枉他。”
      许长义声音有些弱下来:“阿翁确实私自开仓了,但是按照本朝律法,私开仓者应先拘押,然后州牧派人下来稽查,庭审后按照罪行和意图定罪。救灾可减,谋私则斩。他们抓了我阿翁,什么都不问,就要急吼吼的杀了他。要不是被我阿翁救了的那些人拼命阻拦,我阿翁早就死了。所以,我阿翁定是被人陷害了,才有人这么着急赶紧除掉他!”
      苏箐点点头,有理有据。但是没有实际证据,只能算是他的猜想罢了。
      “所以......”许长义抬起眼睛用湿漉漉的眼神看着她。
      哎呀,苏箐一激灵。小男孩洗干净后是真的很可爱,大眼睛好像会说话,脸颊肉嘟嘟的,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活像个瓷娃娃。
      “咳咳” 苏箐偏头假装看窗外的夜色以此压制住内心的激动。她胡思乱想着,要是许长义的父亲死了,她就是收了他当自己的儿子,就像大父当初收养她一样。将来她要是哪天死了,就让小男孩给她披麻戴孝。
      反正自己也没有成婚的打算,他虽然看着能吃,但是没事儿,反正也能养得起。大不了以后多找几份工作,她自己孤身一人,也用不了多少钱。
      许长义长得不错,看起来家学渊博,年纪还小。若是好好教导,将来定然不会错。“姐姐?”许长义轻声唤她。
      苏箐抿了抿嘴:“既如此,我就陪你走一趟。带你去见你阿翁再做打算”
      末了在心里补充一句,带你去见你阿翁最后一面。至于救不救人,那就到时再看了。
      “夜深了,早些歇息。我们明日就出发” 苏箐指了指床,示意让他自己去睡觉。
      “好诶”许长义开心的应着,小跑着蹦到了床上。
      长夜转瞬即逝,转瞬天明。
      苏箐推开窗,潮湿的空气混着土腥味瞬间钻进屋内。
      苏箐抬头看依旧不算晴朗的天空。看着今天,依旧是个雨天。
      她将剑系在后背上,简单收拾一下,就赶紧带着许怀之上了路。
      临江和始安离得不算远,桃花村处于两界的交界处。但是恰逢连绵细雨,山路崎岖。再加上流民作乱,苏箐垂眸看了一眼自己旁边努力跟上的小身影,这么个小人走那么不好走的路,倒不是个娇气的公子哥。
      两人脚程不算慢,仅半日就到了始安县。
      进入始安后,饶是像苏箐这样走南闯北之人也依旧被眼前的一幕惊的微微说不出话来。
      就如许长义说的那样,家家扬起白皤,纸钱散乱一地。有些被风扬起,有些沾了雨散落在泥里。推车一趟趟的往外拉着死人,活着的人眼中没有一丝希望,见状非常习以为常,麻木的坐在地上。就如天气一样雾蒙蒙的,让人觉得非常沉闷。
      绝望的气氛笼罩在整座城池上。
      “你们是干什么的?”粗粝的呵斥声从身后传来,苏箐转身,来人穿着粗布衣裳,许是很警惕,身子崩的很直。手臂肩胛处都有伤,只用布条绑了一下。发髻凌乱,身形健壮,青色的胡渣布满了他整个下巴,嘴唇发白,脸颊凹陷。即便这样手里紧握着刀,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我们来此是......” 苏箐未说完,许长义就急急扑上去:“卞叔叔......”
      来人被喊得一愣,看清楚扑向自己的人后,猛地放下刀,蹲下身急急的抱住他,卞青拉着许长义左看又看,确认他浑身无事才放松了一些。
      双手紧紧拉着他,急切到:“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赶紧走,跑的越远越好吗?”
      许长义回握住他的手,“你们都在呢,我怎么能自己一个人走。要走一起走,若是我自己跑了不就成了夫子口中的忘恩负义之辈了吗?”
      卞青有些懊悔,早知道当初应该让人再给他送远些的,这样他就不会找回来了。
      许长义回给他一个甜甜的微笑,指着苏箐对他说:“我回来还找了帮手呢”
      卞青这才站起来,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姑娘。
      面前的女郎看起来年岁不大,面上尚有几分稚气。身着一身青衣,头戴斗笠掩去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肤色冷白如玉,腕间至小臂处缠着素色麻布绑带做护腕模样,一柄长剑稳稳负于身后,利落又不失飒气。俨然一副江湖中人的打扮。
      卞青双手握拳:“敢问姑娘是何人?”
      苏望淡淡道:“一名江湖游侠而已。”
      许长义打断两人的寒暄,急急的问:“卞叔叔,我阿翁呢?是不是还在牢里?”
      卞青面上闪过一抹悲色“你父亲他......今日要被问斩了”
      “什么?”许长义声音猛地尖锐。
      卞青抬手将眼角的泪珠抹去:“州牧前两日调兵镇压了那些为你父亲求情的人,他问也不问,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抓了起来。昨日又放出话来,说今日午时要在刑场行刑,包括你父亲。此时怕是.....怕是......怕是已经行刑了”像是说不下去了,卞青无力的闭上眼睛。
      许长义大脑仿佛被雷劈中一样,他不可置信的摇摇头:“不,不,不。我才刚回来,我还没见到我阿翁呢,我还带了人救他呢.....”
      苏箐有些于心不忍,想要上前安慰。许长义却发了疯向一个方向跑去。
      “小乞丐!” 苏箐不放心的跟上去。
      许长义跑的很快,等到了刑场正看见刽子手赤着臂膀,眼见着刀刃就贴上他阿翁的颈上。
      邢台上,许成弘神色平静,眼神无悲无惧,似是感应到儿子的到来,目光和人群中拼命奔来的许长义对上。隔着老远,许长义看不见阿翁的眼神,只看见阿翁轻轻地向他摇了摇头。
      底下的百姓泣声成片,满场悲戚。台上刽子手已经做好了准备,正往刀上喷着烈酒。一名穿着官服的人轻撵着胡须,坐在监刑台,仿佛听不见台下的声音。
      此情此景。
      不问缘由,不论对错。
      真是,太碍眼了。
      苏箐单手握住剑鞘,正准备出手时。一柄箭矢破空而来,咻的一声打在刽子手的刀柄上。刽子手虎口一震,大刀“砰”的一声就掉在了地上。
      全场哗然,哭声夏然而止。无数目光顺着箭矢破空的方向齐齐望去。
      不远处,一名黑衣侍卫骑马挽弓,弓弦微微颤抖,刚才那一箭,正是出自他手。
      在他身后,两列黑甲卫临街而立,队列整齐,甲胄森冷,气息肃杀,令人心生畏惧。
      马蹄轻缓,一辆装潢精致的马车自中间缓缓行至人前。
      车帘被一截骨节分明的大手缓缓掀开,一身玄衣披风的男子缓步走出。身姿挺拔清贵,长眉入鬓,眉峰平稳,眉目温雅舒展。一双桃花眼极为好看,眼波清浅含雾,唇角微勾。却不会让人觉得女气,周身气场清冷迫人。
      他缓步走上刑场。见此,苏箐方才轻搭在身后剑柄上的素白纤手,缓缓收回,垂落于身侧。动作从容沉静,不见方才的半分戾气。
      她笠檐轻抬,看向台上,视线遥遥相撞。目光交汇的刹那,彼此皆是一怔。男子的一双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
      男子一开口语气温和又带有几分凌厉:“王大人好生威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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