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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伊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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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xx年9月7号。
赵镜回到了父亲的故乡。
踏上乡间那条小路,过往如同候鸟,循回往复,终于在秋日,上演一出迟来的生离死别。
天蒙蒙亮,赵镜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下,如同一道凄楚的鬼影。
他独自走在前面,抛却所有的交通工具,只靠两条腿,慢慢地往前走。
牧心和月月远远地跟在他后面,像两道被他抛下的魂魄。
月月看着赵镜的背影问:“妈妈为什么要回来?”
牧心说:“因为他想回来。”
这一刻的月月像个机器人,没有任何感情,纯粹地问:“你们没有吵架,可妈妈不和你说话。妈妈会抛下我们吗?”
“不会。”牧心的声音很轻,却又很肯定。
“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赵镜按照过去的记忆,却找不到曾经的房子。
村里不剩几个人,有些年长的老人认出了他,见他容貌未变,衣冠楚楚,还以为他衣锦还乡,回来光宗耀祖。
可他哪还有什么祖宗值得荣耀。
亲人皆化作山上的一抔黄土。
他回来的太迟了。
一个不算很近的亲戚接待了他,将给儿子建的新房借给他住。
赵镜在故乡停了下来。
他无所事事,每天坐在院子里,看天上的云彩。
月月每隔几天从城里来看他,赵镜不和他说话,他就和那条很听话的小黑狗玩。
牧心一直在他身边,赵镜却像是看不见他。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一天晚上,赵镜从睡梦中惊醒,下床披上件衣服,急匆匆地出了门。
牧心跟上去,看着他跌跌撞撞地跑到山上的坟地里,跪倒在一个土坑边上,失声痛哭。
牧心上前抱住他,他挣扎着往土坑里爬。
他哭得昏厥,牧心将他抱了回去。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月月趴在他的床头。
他问:“你怎么在这里?”
月月说:“妈妈,我想你。”
赵镜说:“我也想我妈妈了。”
月月问:“你想见她吗,我可以帮你找到她。”
赵镜轻叹一声:“不了。”
月月问:“妈妈,你恨她吗?”
赵镜说:“她是有苦衷的。”
月月垂下眼帘:“就算这样,我还是讨厌她。”
无声的沉默后,赵镜告诉他:“月月,你该走了。”
月月亲亲他的脸颊。
“妈妈,我走了。我会回来看你的,要记得想我。”
“妈妈,我爱你。”
月月就这样离开了赵镜,独自前往陌生的世界。
月月走后,只剩赵镜和牧心。
赵镜不再对牧心视而不见,但依旧很少和他说话。
有时他会长久地凝望牧心,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时他会发呆,谁也无法惊动他。
十月份,夜里开始落霜。早上醒过来之后,草叶都是白的。
似乎冬天又要到了。
一天早上,赵镜问牧心。
“牧心,你是什么?”
牧心说:“我的世上最爱你的,是你的心血,你的精神,是你此生的挚爱。”
赵镜一开始没有回应,过了几分钟后,突然变得歇斯底里,捂着耳朵,满脸痛苦地在院子里大吼。
“你骗我,你骗我。你是怪物,你是从我心里跑出来的怪物。”
“我这些年,浑浑噩噩,没有一刻清醒。我被你蒙骗,和你生活在一起,为你生下一个孩子。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我就是个被操控的傀儡,我的一生就是一个笑话!”
小黑狗被他吓得汪汪大叫,缩回自己的窝里,牧心走到他身边抱住他,他对牧心拳打脚踢,用牙咬牧心的脖子,哭着求他:“你放过我吧,你放过我好吗?我好累,我好累,我不要再爱你了。”
牧心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永远不会流泪,声音冷得像冰,沉得像铁,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
“永远都不能。”
赵镜崩溃得昏了过去。
他在床上躺了三天,牧心衣不解带地照顾他。
他不吃药,牧心就用嘴喂他。他不睡觉,牧心就让他累到睡过去。
赵镜渐渐不再反抗。
他像一棵被蛀空的树,从外面看是好的,内里却已经什么都不剩了。
又一次,牧心抱他的时候,他将一把匕首插到了牧心的心脏里。
血像条河一样流淌。
赵镜的手抚上牧心的胸膛,感受这种温热的液体,说:“原来你也会流血。”
他的眼神像一块破碎的镜子,对着镜中的牧心问:“这是谁的血,是我的吗?”
“你不是爱我吗?为什么爱得我这么疼呢?”
他痛得喘不上气,下一秒也许就要死去。
牧心握住他的手,将匕首又往里插进去一分。
他说:“把这颗心挖出来,送给你好吗?”
赵镜摇头:“不要,我不要了。”
“晚了。”
牧心吻上他,鲜血淋漓。
他说:“晚了。”
从一开始,就晚了。
赵镜开始陷入漫长的昏睡。
他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每一次睡过去,都像是再也醒不过来。
每一次醒来,牧心都他身旁。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他靠在牧心怀里喝水的时候,往窗外看了一眼。
天灰蒙蒙的,他问:“又要下雪了吗?”
牧心说:“还没有。听说这里下雪的时间越来越晚,前年甚至没有雪。”
赵镜小小地“啊”了一声,遗憾地说:“不下雪,冬天该有多寂寞啊。”
牧心亲亲他的眼角,对他说:“下过雪后,会更寂寞。”
赵镜喝够了水,不愿意再张口。牧心放下手里的杯子,紧了紧他身上的毯子。
天变得越来越黑。
彻底陷入黑暗之前,赵镜问牧心:“为什么不继续骗我呢?”
“那些本来可以避免的偶遇,乱七八糟的对话,主任的电话,同学的邮件,为什么要让我看见呢?要是我不知道的话,就可以不管不问,一直沉溺下去了。”
“为什么不继续骗我?让我一直幸福呢?”
“为什么要让我如此痛苦?”
牧心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赵镜就一直等着。
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后,牧心哀伤地告诉他:“小镜,是你自己要知道的。”
“是你自己,骗不了自己。”
于黑夜中,一场大梦,恍然初醒。
又是一年春来到。
赵镜渐渐恢复了正常的作息。
他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甚至可以和牧心一起出去踏青。
4月28号,是赵镜的生日。
牧心给他做了一桌的菜,全是他爱吃。他也在牧心的指导下,试着自己做了蛋糕。
晚上,他们关上屋里所有的灯,点燃蜡烛。在温暖的烛光中,牧心唱起生日歌,黑狗不停祝他“旺旺”。
赵镜双手合十,许下生日愿望。
然后睁开眼睛,笑容灿烂地吹熄蜡烛。
吃过晚饭后,他们出门散步。
世界沉浸在春的温度里。春夜可爱,春风可爱,行走在春里的他和他,也可爱。
田野里偶尔开始有虫鸣。
赵镜和牧心牵着手,一直走。
他们随便说起闲话,赵镜问他:“我们住了这么久,你给了我三叔多少钱?”
牧心说出一个数字,赵镜不由感叹:“好多啊。”
又走了一会,赵镜又问:“大黑狗呢?”
牧心说:“月月之前的老师说喜欢,想养着。”
赵镜晃晃他的手:“不告诉月月吗,我看他也很喜欢。”
牧心宠溺地笑了笑:“他才不喜欢。”
他们一直走,终于走到村庄后面的河边。
河道很宽,还没到多雨的季节,河水不多,只有一半。
不过依旧算是条不小的河,哗啦啦地响着,昼夜不停地奔向远方。
赵镜挣开牧心的手,向前小跑几步,跪坐在河岸边,在漆黑的夜里弯腰,望向同样漆黑的水面。
“传说纳西索斯临水而坐时,爱上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又因爱而不得,憔悴而死。”
“在他出生时,就有先知预言,如果他这一生不认识到自己,就能顺利终老。”
“古老的神庙上篆刻着真言——认识你自己。”
“但谁又敢承认,他已经完全认识了自己。”
赵镜像是在对牧心诉说,有像是在喃喃自语。
漆黑的水面上看不见任何的东西。
水里的影子早就跑了出来,先一步奔向了迷茫的旅人。
此刻,就站在他的身后。
赵镜盯着水面看了一会,突然笑了起来。
他直起腰,看向远方,用平静的声音问道:“牧心,你是什么?”
牧心的答案变了,却又没变。
他说:“我是你对生的执着,对死的渴望,对爱的迷恋,对自我的追寻。”
“我是你毕生的愿望。”
“是你期盼的、厌恶的、梦想的、恐惧的。”
“是你最爱的、最爱的、最爱的。”
“怪物。”
赵镜一开始很平静,牧心说完后,他突然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干吗说这么多最爱,”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丝埋怨,一丝丝娇气,“你怎么只说我爱你?”
牧心也笑,笑里透着落寞的味道。
“因为我的一生,除了爱你,再没有任何意义。”
赵镜收敛嘴角的笑意,从地上站起来,向这个自诞生起就被他束缚的怪物问道:“牧心,你甘心吗?”
牧心同样问:“赵镜,你甘心吗?”
赵镜转身,与牧心相对而立。
他们看向对方,也看向自己。
“我一直觉得你很好,非常非常好。”
像是第一次认识牧心那样,赵镜的眼睛扫过他的身体,将他的脸看了又看,然后深深地凝视他的双眼。
“但是我好像从来没对你说过。”
“也许也说过,但是可能不太多。”
赵镜启唇,声音很轻很轻,一出口就弥散在夜风中。
“我想,我是愿意和你度过这一生的。”
所以,现在轮到你选了。
赵镜最后看了牧心一眼,然后转身,毅然决然地跳入水中。
纳西索斯痴恋自己的倒影,甚至因此而死。
他有没有想过,只要他点点头,他就能拥有自己全部的爱。
冰冷的河水淹没赵镜,他任由自己自己沉没,看着泛着微光的河面离他越来越远。
赵镜从没有这么平静。他想,他有时间来思考这一切。
他给了牧心选择的权力,如果——
没有如果。
一道身影跃入水中。
牧心用行动回应了他。
赵镜的眼中泛起亮光,注视着牧心用最短的时间来到他的身边,伸出手,紧紧地将他拥入怀里。
然后吻上他的唇,将空气渡进他的嘴里。
他们像两棵相伴而生的水草,紧紧缠绕在一起。生也不休,死也不离。
赵镜想,这就是我们的选择。
这就是我的选择。
世界在水中化为泡影。
从这一刻起,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
从这一刻起,我只因我而悲。
从这一刻起,我只因我而喜。
我的眼泪,只为自己而流。
我的生命是一出悲剧。
我用将余生来悼念我的命运。
我接受这样的选择。
我接受这样的爱情。
我接受这样的自己。
我接受我爱你。
我爱你。
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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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纯悲者,至今未有详细的资料和信息。我们只知道,纯悲者不在牧心者的捕食范围之内。
纯悲者的定义其实非常简单,纯粹为自己而悲伤的人类。
当一个人完全为自己而悲伤的时候,他的情绪场会发生变化,牧心者将无法吸食他的情绪,否则就会被悲伤吞噬,化为黑色的破碎结晶。
(这样说起来感觉玄之又玄,什么叫纯粹为自己悲伤。)
(之前好像记录过这样的案例,确实有牧心者因此而死。)
(但谁能保持一直悲伤的状态,赵镜每天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
(烦,到底什么时候能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