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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孕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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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xx年12月7号。
入夜后下起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
赵镜睡不着,半夜从床上爬起来,坐在窗前的木榻上看雪。
夜晚很寂静,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屋顶上,竹叶上,石板砖上的声音。
雪积了薄薄一层,屋檐下的红灯笼亮着幽幽的光,院子里的景色就这样隔着窗户,模糊又朦胧。
忽然间,一张毛毯落在赵镜肩膀上。
牧心用毯子将他裹起来,坐到他旁边。
赵镜没回头,身体往后倾,靠在牧心怀里。
“下雪了。”他说。
牧心说:“我知道。”
赵镜看着纷飞的雪花:“去年冬天,我在冰天雪地里踏入了一座绿色的森林。”
他像是陷入了沉默,又像是随口一说,只开了个头,再没有下文。
牧心也不在意,问他:“明天想去看电影吗?”
赵镜:“什么电影?”
牧心说了个名字,又补充道:“外国电影。”
赵镜想了下:“看看也行。”
“好,看完电影之后,再带你去新开的餐厅吃饭,听说那里的糖醋鲤鱼做得特别好。”
赵镜半天没说话,憋出来一句:“我不爱吃鱼。”
他的声音很闷,一听就是在生气。
牧心怎么能带他吃鱼,他分明最不爱吃鱼。
赵镜越想越气,忍不住提高声音,再次重申:“我不爱吃鱼。”
回应他的是牧心的低笑。
他在赵镜耳边问:“生气了?”
“生气好呀,”牧心的声音很愉悦,“生气就骂我,骂我比看雪有意思多了。”
赵镜嘴硬:“雪比你有意思,你和我一样,我已经看够了。”
“真的吗?”牧心拉长声音,手悄悄伸到毯子里,不相信地问,“真看够了?”
赵镜本来还在想,这次他要狠心地放出一个“嗯”,接着再说一句“不是”。可惜胸侧突然多出一双手,摸上他的肋骨,打乱他的计划,
“啊,”赵镜嘴角和恼意一起上升,又笑又生气地说,“不许挠我痒痒。”
牧心不听,将他的肋骨当钢琴弹了一遍,替他疏解这些天的郁气后,才放过他。
赵镜气喘吁吁的,眼角都笑出眼泪,睡衣和头发全都乱了,吱哇乱叫好长时间,到后面都没力气再抗议。
幸亏他们已经搬到新家,四周都是大院子,没人听见他的动静。
牧心重新将他包在毯子里,替他拨开额前的头发。赵镜在他怀里平复情绪,笑过头,甚至有点懵懵的。
牧心趁机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赵镜回过些神,恹恹地说:“你真讨厌。”
又说:“我不要吃鱼,我不想在外面吃饭。”
上个星期牧心带他去了一家西餐厅,因为餐厅主打的是高层夜景,所以没有包间,大家都在同一片空间里用餐。
赵镜一进去就觉得不好,拉着牧心往角落里坐。却还是有人一直朝他们这边看,甚至吃完要走的时候,还有人上来搭讪。
赵镜一开始是生气,回来过了一夜后,心情反而复杂起来。整个人就像那晚吃到的鳕鱼一样,先是用料子腌,然后放在火上煎,端上桌之前,还被淋了柠檬汁。
最后想想,好像还不如被吃掉,会更畅快一些。
所以,比起吃鱼,他现在更不想的,是出去。
牧心知道他的症结,对他说:“不吃鱼,我给你做,只做你爱吃。”
“你不想出去,我们就在家里玩。”
现在的家够大,够他们两个玩的。
赵镜却觉得不是空间的问题。
之前在那间租的房子里,他和牧心躺在那张旧床上,也很开心。
他觉得,他和这个世界,像是隔着一层纱。
不是那种华贵又柔顺的纱,如烟似雾,如梦似幻,在月光底下还能发着光。
是那种很厚的纱,又粗,又硬,糊在眼前,什么都看不清。
硬要扯开的话,也许能看清,但有伤口会流血。
可哪里有伤口,为什么会流血。
赵镜不知道。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他只是觉得,他不想踏出他和牧心的世界,也不能完全缩在牧心的怀里。
赵镜抬起左手,象征誓约的银色指环不会发光,除了佩戴它的人,谁又能在夜色中知晓它的存在。
但又为什么要让人知道它的存在。
这样的想法在赵镜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牧心握上他的手,和他十指紧扣。他们的爱碰在一起,那么真实,那么清晰。
戒指不够,一张纸画的结婚证不够,房子不够。
有什么能证明他和牧心相爱。
有什么能证明赵镜的存在。
一个隐约的念头浮现在赵镜的脑海中。
新年的第一天,赵镜吃着牧心特意定制的蛋糕时,突然觉得恶心,干呕了一声。
两周后,赵镜用验孕棒检测出自己怀孕。
马上又要过年,家里已经摆满应季的鲜花,院子里也挂上红色的缎带。窗花和对联还没贴,不过已经买好,放在茶几旁边的盒子里,喜气洋洋地躺着。
赵镜从客厅走到院子,绕着石桌转了两圈,想起自己穿的拖鞋,寒意略过脚底,先从心里升起来。
他想要赶紧回去多穿件衣服,却又怕一不小摔倒,急得差点不会走路。
最后也不知道怎么回的屋,坐在电话旁,干坐一下午。
六点钟,牧心准时回家。
赵镜听到外面传来动静,焦虑地站起来,看着窗外身着黑色大衣的身影越来越近,手心都开始出汗。
牧心推开门,抱着一束早开的郁金香,走进客厅。
赵镜习惯性地和他拥抱,接过他手里的花,演练一下午的话全都忘了,脱口而出道:“郁金香有毒。”
牧心眨了眨眼。
赵镜不知所措,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避开牧心的视线,转头却看到了角落里的水仙。
傻了一般地说:“水仙也有毒。”
牧心沉默几秒,和赵镜额头相抵,委屈地问:“我也有毒吗?”
赵镜呆呆地和他对视了一会,平平地说:“我怀孕了。”
牧心的呼吸有一瞬的暂停。
他轻轻地问道:“那我们要有一个宝宝了?”
赵镜的眼里闪起一点小小的光,不满意地纠正:“你只有一个宝宝。”
牧心压住嘴角的笑,猛地伸手将赵镜抱起来。赵镜惊呼一声,赶紧揽住他的脖子。
“小镜开心吗?”牧心问他。
这样剧烈的动作,赵镜却没有觉得害怕,只要在牧心怀里,他就不会跌落。
赵镜被牧心脸上的欣喜感染,终于重新尝到情绪的滋味。
他说:“好像有一点开心。”
“不知道,”他想了想,说出心里话,“其实我是懵的。”
“没有关系。”牧心对赵镜承诺,“我会保护好你。”
确认怀孕之后,赵镜一下子变得安心许多。
新年假期,他和牧心一起出去吃饭,看电影,逛庙会,甚至爬山去寺庙祈福。
出去的时候周围依旧会很有人关注他们,但赵镜却不再因为这些目光生出万般忧虑。
他的肚子里此刻正孕育着一个孩子,一个他和牧心的孩子。
就算他们长得一模一样,就算他们只能他们此生只能以兄弟的名义示人,就算没有人再叫他赵镜。
但只要有这个孩子,赵镜和牧心的爱,就永远不是镜花水月。
是可以证明的存在。
这座城市的第一朵迎春花在某个角落悄无声息地盛开了。
乍暖还寒,初春比冬天还要冷。赵镜缩在家里,再也不想出去。
他胖了一点,每天都很困,一睡就很长时间,睡醒就觉得饿。
某天晚上,他被饿醒,牧心抱着他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他突然说他想吃鱼。
牧心连夜起来给他做了糖醋鲤鱼,挑好鱼刺,将鱼肉放进他的碗里。
他吃了两口,突然又不想吃了。
已经是晚上一点半,仿古的西洋钟里,那对穿着西装和礼裙的小人又开始跳舞。
赵镜突然觉得自己真矫情,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气哭了。
牧心哄了他好长时间,嘴里全是“小镜最好”“小镜最乖”“小镜天下第一可爱”。
赵镜窝在他怀里,泪眼婆娑地问:“你真觉得我最好吗?”
牧心说:“把我的心挖出来,上面全都你的名字。就算赵镜这两个字变成世界上最恶毒的诅咒,它在我的身上也只会变成爱。”
赵镜的表情在那一刻变得非常的柔软,心满意足地在牧心脸上亲了一口。
局势逆转,换牧心叹了口气,哀怨地说:“小镜怎么不相信我对你的真心。”
赵镜双手拍了拍他的脸,想要也哄他几句,肚子里却突然一动。
赵镜整个人都僵住,一股奇怪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
这一刻恐惧甚至大于惊喜。
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他身体里有个东西。
所以他感受到胎动后的第一句话是:“好吓人。”
牧心悄无声息地笑了笑,将手放在赵镜的肚子上,安抚道:“不用管它。”
他亲昵地吻了吻赵镜的唇,带着一点隐秘的得意,说:“它听见你和我说话,想吸引你的注意。”
赵镜“哦”了一声,还有些呆。
“他真的能听见吗?在肚子里?”
牧心告诉他:“可以。”
赵镜不敢动了,就这么待了一会,慢慢凑到牧心耳边,小声地对他说:“你今晚不要把手放下来。”
牧心笑着应道:“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赵镜的口味一直在变化。
他已经有点习惯胎动,肚子的生命似乎知道他害怕,隔两三天才会动一次。
赵镜偶尔会和他说两句话,大多数时候,都不太怎么管他。
他只想和牧心说话。
这天下午,他突然觉得嘴里苦苦的,没有味道,很想喝一瓶饮料。
可冰箱里的饮料全都没有吸引力,他打开一瓶,喝一口就放下。
快到下班时间,他给牧心打电话,要牧心去给他买饮料。
牧心问他想喝什么,他说不知道。
这可难办。但赵镜相信,牧心能办到。
他一边整理相册,一边等牧心回来。
客厅的电话突然响起来,赵镜还以为是牧心打来的,接通后才发现,是另一个熟悉的声音。
报社的主任用赵镜过去经常听到的那种语气,熟络却又不引人讨厌地说:“这可真巧,我还以为你没下班回家呢,想着打打试试,结果就接通了。”
赵镜淡淡地问:“有什么事吗?”
主任说:“哦,没什么大事。就是你之前离职的时候,有个小手续没办好。也是小唐他们的不是,现在才发现。”
“你有空吗,有空的话来报社处理一下吧。”主任笑了声,“我听老李说,你现在可忙着呢,多少人见你还要预约。这个号码,可是我找了很多人才要到的。”
挂断电话之后,赵镜起身走到窗边。
肚子里的东西似乎察觉他心情不好,慢吞吞地踢了他一下。
赵镜低头,看了看还没有多大变化的小腹。
起风了,不知道牧心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吃完晚饭后,赵镜一边看电视一边和牧心说话。
他说:“大学毕业之后,我找了半年的工作,最后去了一家报社。”
“我其实不喜欢记者这个职业,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
“我想拍的,也不是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他有些难过地说:“这座城市怎么这么冷啊。”
牧心摸着他的头发:“那我们换个地方生活。”
十天后,他们搬到一个冬天也不会落雪的国家。
这个国家很小,但是非常发达。赵镜和牧心住在三十三楼,每晚都能看到漂亮的夜景。
长久的炎热似乎让时间也变得凝滞,在赵镜还没察觉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去三个月,他的肚子也变得越来越大。
牧心已经不去外面工作,每天待在家里陪着他。
赵镜每天都在看书,看一些关于妊娠和生产的书。
他前一天看了哪几页,后一天这几页的症状就会出现在他身上。
看了一个多星期后,牧心把他所有的书都收起来,不让他再看任何这方面的东西。
他的皮肤重新变好,腰也不再那么酸,腿也不再水肿。
但这阻止不了他内心的焦虑。
有的时候,他正在吃饭,或者和牧心说话,突然就会停下来,盯着自己的肚子看,难以置信地说:“我怎么会怀孕。”
“我是男的,我怎么会怀孕。”
他心里生出疑惑。
有时能自己解答,告知自己这是他和牧心爱的结晶,就该出现,就该从他的体内诞生。
有时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却也不愿承认他没有一个孩子,陷入两难的境地。
好在有牧心陪在他身边。
只要有牧心在,他的情绪就不会崩塌。
这个未出世的生命也感受到了他混乱的心绪,一直保持安静,没有再增添其他的困扰。
中秋节的时候,牧心带他去海上的一座小岛度假。
岛上只有他们两个,每天早上,牧心会牵着他去蔚蓝的海边散步。
白色的沙子软软的,海浪有规律地冲刷他的脚踝,让他平静下来。
八月十五的晚上,海上升起一轮好大的月亮。
赵镜躺在沙滩椅上,突然对牧心说:“他该出来了吧。”
“这么好的月亮,该出来看看呀。”
牧心的手盖在他的眼上,温柔地对他说:“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赵镜就这样睡了过去。
在梦里,他回到了那片宁静的森林。
再醒来的时候,月月出现在了他和牧心的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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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牧心者如何繁衍这个问题,尚未有准确的定论。
主流的猜测,是前文明的情绪机器通过模仿森林中的菌类,将类似孢子的晶体,散播到人类身上。
这种晶体可以寄生在全身所有的器官和部位,并根据宿主的渴求与心情,呈现出对应的状态。
可以肯定的是,晶体的孵化需要大量的情绪。被寄生者周围的人群在一段时间内会陷入情绪爆发,有时是群体性的亢奋,有时是群体性的焦虑。具体的持续时间和规模,取决于正在孕育的晶体的等级。
由于时间久远,我们并不能得知赵镜在孵化水月时的状态。但从这些年的调查来看,水月的诞生似乎并未造成任何的伤亡。
赵镜的特殊性,可想而知。
(一定要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