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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血色婚纱照 血色婚纱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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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第三下时,李影才慢吞吞掏出来。
屏幕上跳着“沈曼青”三个字。
她指尖悬在接听键上方,没动。
停尸房的冷气顺着袖口钻进皮肤,掌心那片暖宝宝的余温正在迅速消散。
顾若刚走不到十分钟。
她按下接听。
“小影?”
沈曼青的声音温软如绸缎,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听说你被调去协助刑侦支队了?”
李影靠在冷藏柜边,声音平静:“您消息真快。”
“关心你罢了。
”沈曼青轻笑,“昨晚那起坠楼案……新娘是江辰集团董事长的独女,场面闹得不小。警方压力大,你别硬撑。要是觉得不适,姑母可以安排你休假。”
“不用。
”李影说,“我挺适。”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你还是这么倔。”
沈曼青语气不变,“不过也好,顾队长年轻有为,能力出众。有他在,案子应该很快能破。”
李影没接话。
“对了,”沈曼青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订婚戒指找到了吗?媒体都在传,说是假的。真是荒唐,那种人家,怎会用假货?”
李影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对外说过戒指的事。
连顾若都只提了金表碎屑。
“还没定论。”
她压住声音里的波动,“物证科还在查。”
“嗯,查清楚好。
”沈曼青语气温和,“毕竟人死不能复生,总得给家属一个交代。你说是不是?”
李影喉头发紧:“您很在意这案子?”
“谁不关心呢?
”沈曼青轻叹,“江州市多少双眼睛盯着。尤其……死者穿的是婚纱。”
李影猛地攥紧手机。
婚纱。
她还没碰过那件婚纱。
顾若根本没让她接触现场衣物。
“您怎么知道她穿婚纱?”
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像羽毛拂过耳膜:“新闻照片啊,小影。满屏都是血色婚纱照,多刺眼。”
李影没再说话。
“好好干。”
沈曼青柔声道,“姑母信你。”
通话结束。
李影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拉开三号冷藏柜。
不锈钢托盘滑出,新娘尸体静静躺着,脸上妆容未褪,唇色鲜红,与颈侧青紫形成诡异对比。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定制高定婚纱,裙摆沾着干涸血迹,层层叠叠堆在托盘上,像一朵被踩烂的白玫瑰。
李影戴上手套,手指悬在婚纱肩带上方。
她犹豫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某种本能的抗拒——仿佛一旦触碰,就会被拖进某个她早已逃离的深渊。
可沈曼青的话在耳边回响:**血色婚纱照**。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落下。
刹那间,一股尖锐的哭声刺入脑海。
不是声音,是情绪——绝望、愤怒、被背叛的痛楚,混杂着冰冷的质问,像针一样扎进神经。
“……假的……戒指是假的……他说一辈子……全是假的……”
李影浑身一颤,猛地后退一步,撞上身后冷藏柜。
金属冷意透过毛衣渗进来,她却感觉不到,只听见那哭声在颅内回荡,越来越响。
“她在哭!”
李影脱口而出,声音发抖,“说戒指是假的!”
话音未落,停尸房门被推开。
顾若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眉头紧锁:“你怎么——”他看见她脸色惨白,立刻大步上前:“发生什么了?”
李影扶着冷藏柜边缘,指节泛白:“新娘……她说订婚戒是假的。她死前发现的。”
顾若眼神骤然锐利:“你确定?”
“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
”李影喘了口气,“情绪很强烈,不像错觉。”
顾若没质疑。
他直接掏出对讲机:“陈骁,立刻联系江辰集团,调取死者订婚当日所有影像资料,重点查戒指特写。另外,通知物证科,重新检验那枚订婚戒,做成分比对和品牌溯源。”
他收起对讲机,转向李影:“你还看到什么?”
“没有。
”她摇头,“只有这句话,反复出现。她很痛苦,但没挣扎痕迹……说明坠楼前已经放弃反抗。”
顾若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刚才接到谁的电话?”
李影一怔。
“你接电话时,表情不对。”
他目光如刀,“是谁提前告诉你她穿婚纱?”
李影没瞒:“沈曼青。”
顾若眼神沉了下去。
“她以慰问名义打来,”李影低声说,“但一直在问调查进度,还特意提到戒指。”
“沈曼青?
”顾若语气冷了几分,“李氏财团那位?”
“我姑母。
”李影扯了扯嘴角,“也是当年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人。”
顾若没说话。
他走近一步,站在她面前,视线平齐:“你怕她?”
“不是怕。
”李影避开他的目光,“是……熟悉。她说话的方式,看我的眼神,都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她每次来看我,都会带一盒糖,笑着说‘小影乖,吃了就不疼了’。”
她顿了顿,“可糖里掺了镇静剂。”
顾若呼吸微滞。
“这女人……”
李影声音很轻,“认识我。不只是作为顾问,而是作为李家那个‘不祥’的女儿。”
顾若盯着她,忽然伸手握住她手腕。
李影一惊,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躲。”
他说,“你的心跳乱了。”
她确实心悸。
不是因为通灵后的虚弱,而是一种久违的恐惧——来自血脉深处的压迫感,像小时候被关在地下室时那样,明明没人,却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她。
“沈曼青不会无缘无故插手命案。”
顾若松开手,语气冷静,“江辰集团和李氏有地产合作,死者父亲上周刚签了李氏医疗的新项目。如果戒指被调包涉及财务欺诈,背后可能牵扯利益输送。”
“所以她是来探底的?
”李影冷笑,“想知道我能不能从死者嘴里撬出更多。”
“也可能是在警告你。
”顾若看着她,“别碰不该碰的东西。”
李影没吭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戴着手套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麻。
“我去趟物证科。”
顾若转身,“你留在这里,别单独行动。”
“等等。
”李影叫住他,“沈曼青知道我在这儿工作。她迟早会找上门。”
“那就让她来。
”顾若回头,眼神坚定,“这次,我挡在前面。”
李影怔住。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挡不住李氏”,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忽然想起昨夜顾若站在楼梯间打电话的样子,压着嗓子问导师:“通灵……有没有可能是某种未被认知的感知机制?”
那时她以为他在否定她。
现在才明白,他是在拼命给自己找理由相信她。
“顾若。”
她忽然开口。
他停下脚步。
“如果……”
她声音很轻,“如果我说,我能感觉到沈曼青身上有股熟悉的气息,像小时候家里祠堂的味道,你会觉得我疯了吗?”
顾若沉默几秒,转身走回来。
他站在她面前,目光直视:“我不在乎你疯不疯。我在乎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李影点头,“那味道……和我被关的那间地下室一样。”
顾若眼神一凛:“祠堂?地下室?”
“李家老宅。
”她闭了闭眼,“每年清明,他们都会把我关进去‘净化’。说是驱邪,其实是惩罚。因为我说……看见祖宗牌位在流血。”
顾若没说话。
他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她肩膀。
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支撑力。
“听着,”他说,“从现在起,你不再是一个人面对这些。沈曼青要查你,先过我这关。”
李影没应声。
她只是抬头看他,眼底那层冰壳裂开一道细缝。
“别感动。”
顾若收回手,语气恢复冷硬,“我只是不想线索断在我手里。”
李影嗤笑一声:“嘴硬。”
“彼此。
”他转身往外走,“待着别动,我半小时回来。”
门关上。
李影慢慢走到洗手池前,摘下手套,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着指尖,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空洞。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摸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点开一个备注为“林晚”的对话框。
“帮我查件事。”
她打字,“李氏老宅祠堂,有没有备案过改建?尤其是地下室。”
发送。
不到十秒,林晚回:“?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等等……你是不是又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李影没解释,只回:“急用。”
林晚:“行,我找档案科熟人。但你答应我,别自己去!”
李影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冷藏柜里的新娘。
婚纱上的血迹已经干透,呈现出深褐色。
她忽然注意到,新娘右手无名指根部有一圈极淡的压痕——比周围皮肤略白,像是长期佩戴戒指留下的。
但那枚订婚戒,此刻正躺在物证袋里,尺寸明显偏大。
“你原本戴的戒指……被人换走了。”
李影低声说。
新娘没有回应。
亡者的意识已经沉寂,只剩躯壳。
李影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她走到解剖台边,拿起顾若留下的文件夹。
里面是现场照片。
她一张张翻过,直到停在一张特写上——新娘左手紧攥着婚纱裙摆,指关节发白。
放大后,能看到布料纤维间嵌着一点银色反光。
不是金饰。
是银。
李影瞳孔微缩。
订婚戒是铂金镶钻,不可能含银。
除非……她死前抓到了别的东西。
她正要细看,手机又震了。
林晚:“查到了!李氏老宅祠堂2015年申报过‘修缮工程’,实际是把地下室扩建成恒温库,用于存放家族遗物。但奇怪的是,审批图纸里没标出具体用途,只写了‘特殊保管区’。”
李影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特殊保管区。
她小时候被关的地方,就在祠堂地下。
而那里,现在用来存放“遗物”。
她忽然想起沈曼青今天那句话:“**人死不能复生,总得给家属一个交代。
**”可如果……那些“遗物”里,不止有死人,还有活人的秘密呢?
停尸房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李影猛地抬头。
观察窗外,走廊尽头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她快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空无一人。
只有远处电梯指示灯亮着,数字正在下降。
她退回停尸房,心跳加速。
这时,顾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
“查出来了。”
他脸色凝重,“订婚戒确实是假的。真品是卡地亚限量款,价值八百万。这枚仿品连品牌logo都刻错了。”
李影接过证物袋,盯着那枚假戒。
“新娘发现被骗,情绪崩溃,可能被人诱导坠楼。”
顾若说,“但现场无打斗痕迹,说明凶手是她信任的人。”
“或者……”
李影轻声说,“她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顾若皱眉:“什么意思?”
“她抓着婚纱的时候,手里有银屑。
”李影指向照片,“不是戒指留下的。我怀疑,她死前见过另一个人,那人戴银饰。”
顾若眼神一凛:“银饰?”
“比如……家族徽章。
”李影抬头看他,“李氏财团的董事,每人有一枚银质家徽,背面刻着名字缩写。”
顾若沉默片刻,忽然问:“沈曼青的家徽,是什么样子?”
李影摇头:“我没见过。但我知道——她从不离身。”
两人对视。
空气骤然绷紧。
顾若掏出手机:“我马上申请搜查令,查沈曼青近期行踪。”
“没用。
”李影苦笑,“她不会留下证据。李氏做事,向来干净。”
“那就逼她露出破绽。
”顾若眼神锐利,“你继续接触亡者,我从财务和通讯记录入手。双线并进。”
李影点头。
顾若忽然靠近一步,压低声音:“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单独见沈曼青。
”他盯着她眼睛,“哪怕她以家人名义约你。”
李影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沈曼青电话里的温柔语气,想起小时候那盒掺药的糖,想起祠堂地下室的霉味。
“好。”
她终于说,“我答应你。”
顾若似乎松了口气。
他转身准备离开,却又停下:“对了,陈骁说你把暖宝宝贴胸口了。”
李影一愣。
“他说……你攥得太紧,包装纸都皱了。”
顾若语气平淡,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下次,直接穿厚点。”
李影没吭声。
等他走到门口,她忽然开口:“顾若。”
他回头。
“谢谢你。”
她说。
顾若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道:“别谢我。破案要紧。”
门关上。
李影站在原地,慢慢从口袋摸出那张皱巴巴的暖宝宝包装纸。
她展开,轻轻抚平。
上面印着一行小字:**持久恒温,守护每一刻。
**她把它折好,塞进内衣夹层。
贴近心跳的位置。
停尸房恢复寂静。
只有制冷机嗡鸣,和她逐渐平稳的呼吸。
楼上,顾若走进办公室,陈骁立刻凑过来:“怎么样?沈曼青那边……”
“盯死她。
”顾若打断,“从现在起,她所有通话、行程、社交动态,全部监控。”
“包括私人场合?
”陈骁犹豫,“李氏势力太大,万一……”
“没有万一。
”顾若眼神冷冽,“她敢动李影,我就掀了李氏的底。”
陈骁一愣,随即咧嘴:“得嘞!这就安排!”
顾若坐到电脑前,调出李氏财团股权结构图。
光标停在沈曼青的名字上。
他忽然想起李影站在冷藏柜前的样子——那么冷的地方,她只穿一件薄毛衣,却拒绝穿警队提供的外套。
那时他以为她是逞强。
现在才明白,她只是习惯了独自承受寒冷。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站在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