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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尸体不说谎 顾若站在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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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若站在殡仪馆门口,伞沿压得很低,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肩头洇开一片深色。他没按门铃,也没喊人,只是盯着三楼那扇刚拉上窗帘的窗户,站了片刻。
林晚从侧门出来,手里拎着两杯热咖啡,递了一杯过去:“她不肯下来?”
“嗯。”顾若接过咖啡,没喝,指尖在纸杯边缘摩挲了一下,“你给她通风报信了?”
“我哪敢。”林晚耸耸肩,“但你半夜跑来殡仪馆,总得有个理由吧?别告诉我真是为了查‘金表’。”
顾若没回答。他低头看了眼另一只手里的文件袋——那是他刚从档案室调出的李影过往三年所有接触过的尸体记录,以及她在几起悬案结案前提交的匿名线索汇总。数据杂乱,逻辑断裂,但巧合太多,多到无法用概率解释。
她今天早上来报案,说死者告诉她凶手戴金表。”他声音很平,“我当她是胡闹。可刚才技术科复核监控,发现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三号停尸间外走廊的摄像头拍到一个模糊人影——手腕位置有反光,形状、大小,和普通金表吻合。”
林晚愣住:“真的?”
“初步比对,吻合度七成以上。”顾若顿了顿,“更关键的是,尸检报告里提到指甲缝有镀金碎屑,但没对外公布。她不可能知道。”
两人沉默了几秒。雨声淅沥,远处传来殡仪馆后院焚化炉启动的低鸣。
“所以你信了?”林晚问。
“我不信鬼神。”顾若抬眼看向那扇窗,“但我信证据。而她,碰巧握着证据。”
他把咖啡还给林晚,转身走向主楼大门。林晚赶紧跟上:“哎,你真要进去?她脾气倔,你上次那么呛她,她肯定不搭理你。”
“那就让她骂。”顾若推开门,“只要她说实话。”
停尸间在地下一层。电梯下行时,顾若盯着楼层按钮,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文件袋。林晚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门开,冷气扑面而来。走廊灯光惨白,地面瓷砖泛着水光。尽头那间——三号停尸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微光。
顾若脚步一顿。
里面传来低语声,很轻,像在哄孩子。
他快步走过去,猛地推开门。
李影背对着门口,站在不锈钢解剖台旁。她没穿白大褂,只一件黑色高领毛衣,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台上躺着另一具男尸,面容青灰,胸口缝合线还未拆。她一只手轻轻搭在尸体手腕上,嘴唇微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你说你看见他左耳有疤,对吗?”
顾若僵在门口。
林晚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他和李影之间,语气轻松:“李影,顾队来了,说要跟你聊聊金表的事。”
李影缓缓转过身。她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很清亮,没有慌乱,也没有羞耻,只是平静地看着顾若:“你不是不信死人会说话?”
顾若没答。他目光扫过解剖台上的男尸——那是上周送来的流浪汉,死因初步判定为心源性猝死,无他杀嫌疑。他再看向李影搭在尸体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红。
“你在做什么?”他问。
“他在找女儿。”李影收回手,从旁边拿过一块干净纱布擦了擦指尖,“临死前最后念头是‘囡囡还在桥洞下’。我得记下来,不然没人帮他。”
顾若喉结动了一下。他想起档案里写,这具尸体送来时,口袋里确实有一张儿童医院的缴费单,但名字被雨水泡糊了,警方一直没找到家属。
“你每次……都这样?”他声音低了些。
“不是每次。”李影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只有他们想说话的时候。”
水流哗哗作响。顾若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脚下这片地面不像停尸间,倒像某种他从未踏足过的领域——规则由亡者制定,语言由生者转译,而他引以为傲的逻辑链条,在这里寸步难行。
林晚适时开口:“顾队,其实李影帮过不少忙。去年城西抛尸案,凶手藏尸点就是她提供的;还有上个月的失踪女大学生,也是她指出尸体在废弃冷库……”
“这些案子结案报告里没提她。”顾若打断。
“当然不能提。”林晚苦笑,“谁敢写‘根据通灵者提示’?你第一个撕了报告。”
顾若沉默。他低头打开文件袋,抽出一份笔录复印件,递给李影:“这是你今早交给值班民警的纸条内容,我补录了正式询问记录。现在,我要你再说一遍——死者怎么告诉你‘金表’的?”
李影擦干手,接过纸,扫了一眼:“她尖叫,说‘他掐我时戴着金表’。声音很急,像怕来不及。”
“具体描述呢?表盘?表带?”
“没说。就这一句。”她抬头,“但我知道不是普通金表。那种反光……太亮了,像新买的,或者经常擦拭。”
顾若眼神一凝。他想起监控里那个模糊反光——确实异常明亮,不像旧表氧化后的暗沉。
“凶手可能很在意仪表。”他说,“或者,金表对他有特殊意义。”
“也可能只是习惯。”李影把纸放回台面,“但你可以查最近三个月内,有没有人典当、购买或遗失高档金表。尤其是江州本地品牌,或者限量款。”
顾若盯着她:“你怎么知道是本地品牌?”
李影顿了顿:“死者说‘金表’时,带着一点本地口音。她自己可能是江州人,或者长期生活在这里。她潜意识里觉得凶手也一样。”
顾若没再追问。他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明天上午九点,市局会议室。带上你能带的所有线索,不管来源。”
李影没应声。
“不来,我就以妨碍公务拘你。”他语气恢复冷硬,“你选。”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晚松了口气,靠在解剖台边:“他居然让你进市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李影没笑。她看着顾若离开的方向,轻声说:“他动摇了。”
“什么?”
“他刚才看我的眼神,”她低头整理袖口,“不再是看疯子,而是……看一个他无法解释的变量。”
林晚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怕吗?”
“怕什么?”
“怕他接受不了真相,最后还是把你当成异类。”
李影摇头:“他不会。顾若这个人,宁可自己崩塌,也不会放任漏洞存在。”
楼上,顾若走出殡仪馆,雨已经小了。他站在车边,没急着上车,而是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周教授,是我。”他声音很低,“关于通灵现象……有没有可能,存在某种尚未被科学捕捉的感知机制?”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
“顾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在查一个案子。”他说,“而唯一指向真相的路,通向一个我曾经嗤之以鼻的世界。”
他挂了电话,抬头看向三楼。窗帘依旧紧闭,但某一刻,他仿佛看见窗后有人影一闪而过。
他知道,从今晚起,他不能再假装那些“巧合”只是巧合。
回到市局,他径直走进物证室。技术人员正在比对金表型号数据库。
“有结果了吗?”
“刚筛出三款符合反光特征的本地高端腕表,其中一款——‘江辰’定制系列,全市仅发售十二块,买家全是李氏财团关联人士。”
顾若呼吸一滞。
李氏财团。沈曼青。
他立刻调出无名女尸的社会关系网,发现她生前曾在李氏旗下一家私立医院做护工,三个月前突然离职。
一切开始串联。
他连夜申请搜查令,同时让陈骁秘密排查十二名金表持有者的近期行踪。
凌晨三点,办公室只剩他一人。桌上摊着李影的档案、女尸照片、金表资料,还有一张便签——是他从她今早递来的纸条上临摹下来的“金表”二字,字迹歪斜,却透着一股执拗。
他盯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她站在警局大厅时的样子。湿透的头发贴在脸颊,眼神却像烧着火。
她不是疯子。她只是听见了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而他,一直捂着耳朵。
天快亮时,林晚发来消息:“李影答应明天来。但她提了个条件——你要当众承认,她的信息有效。”
顾若回复:“可以。”
他合上档案,走到窗边。城市天际线泛起鱼肚白,霓虹渐熄,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在某个停尸间的角落,李影正把一张新的便签放进抽屉。上面写着:“左耳有疤,囡囡在桥洞。”
她不知道顾若是否真能跨过那道名为“理性”的高墙。但她愿意试一次。
因为这一次,有人愿意为她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