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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探 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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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完晚膳,已近戌时,门口的侍卫两个时辰一换岗,虽然都是一样的不理她,但她的要求都会照做,如今,她正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中,身上的伤痕沾水还是隐痛,只是这些痛楚与她而言,比不得热水托着身体的舒适。
待水温有些下去之后,她哗啦一声从水中站起,扯过屏风上的干巾,将身子擦得半干未干的,就套上了寝衣,她进了内间,朝门口喊了一句,
“有劳两位,将水端走吧”
言罢,二人目不斜视的进来,收拾完净房,又悄无声息的退下。
常念拿起另一块干巾,细细绞干长发,待不再滴水,她便将干巾搭在屏风上,坐在榻边,手里握着那盏凉透的桂花饮。
门外传来脚步声。
比寻常侍从的步伐沉,空气中飘来一股铁锈似的腥,极淡,但她闻得出来,是血。
常念放下杯盏,盏底与桌面轻碰,却一点声响都无。
门被推开。
晋潇站在门槛外,身后没有跟人,他穿了件藏青色的常服,衣襟、袖口、前襟洇着大片的深色。
他抬起头,看向她。
“还未歇息?”
语气和正午时分一般无二,淡的似水。
常念下意识扫过他的衣襟,从血渍颜色判断了新鲜程度,又掠过他的面色和站姿,确认他没有受伤——然后她才反应过来,
猛地站起身,手指攥紧了领口,往后退了半步。
“大人……你……”她的声音发颤,“你受伤了?”
晋潇没有说话,抬步走了进来。
随着他靠近,血腥气裹着一股冷铁的腥锈涌过来。
他绕过桌面,取下腰间佩剑,搁在桌上。
血腥味稠得化不开。
“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常念垂下眼睫:“沈冉”
晋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血污浸透的衣襟,伸手将桌上那柄带血的佩剑往前推了半寸。
“会擦剑吗?”
常念愣了一下。
这个反应倒是没慢,她是真的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不会 ……”她盯着那柄剑,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说,
“擦干净。”
晋潇将屏风上的布巾搁在剑旁,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推开窗。
秋夜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常念看着桌上那柄剑,剑鞘上的血有干有湿,干的地方呈暗褐色,湿的地方还泛着微光。
她伸手拿起那块她刚刚擦过湿发的布巾,握住剑鞘,开始擦。
动作很轻,手有些抖——是她让它们抖的。
她的手指隔着白布,一下一下,仔仔细细地擦过剑鞘上的血迹,她的呼吸还是有些急促,偶尔吸一下鼻子,像是在忍哭,可她擦血的手法,却干净利落,从剑鞘顶端往下,力道均匀,不反复涂抹,不遗漏边角,几下便将剑鞘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抬起头,红着眼眶,把剑双手捧还给晋潇。
“大人……擦好了。”
声音还在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晋潇转过身,没有看剑,只是接过来搁在桌上,他看了看她方才站过的地方,地上落着那块沾满血污的布巾。
“放着就好。”他说,“一会有人来收。”
常念点了点头,退回榻边。
她的动作仍带着方才哭过的余颤,墨发半湿,缩着肩,垂着眼,十五六岁的模样,像只受惊的雀儿。
可她的脚,分寸不差地停在了方才起身时的那个位置。
晋潇收回目光,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她一眼。
“明日会有侍女来。”
“大人真的没有受伤?”她在他身后追问,声音带着怯生生的急切。
“没有。”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远去。
常念坐在榻边,烛火将她的脸映得明明暗暗。
方才面上那层惊惧的红潮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她的呼吸早已平稳,肩膀也不再缩着。
她低头看了看那块沾满血污的布巾,又看了看自己方才握剑的右手。
方才晋潇最后那个眼神,浮上来。
她的手指不受控制的瑟缩了一下。
夜,无月。
晋府沉在墨色的天幕下,只有廊下几盏风灯投出昏黄的光圈。
巡夜的侍卫刚走过去,靴声渐远,下一队会在半柱香之后经过。
子时三刻。
毓灵阁的窗户无声地开了一条缝。常念侧身挤出来,反手将窗扇合拢,没有发出一丝声响。深蓝色的寝衣虽不如夜行衣方便,但这是如今最适合夜行的衣衫了,她将袖口和裤脚都扎得利落。长发用一根暗色的发带束成低马尾,紧贴在后颈,不飘不荡。
她的面容没有遮挡,今夜若是被人发现,遮面反倒坐实了图谋不轨。
下午她又走过三遍,如今闭着眼都能摸到那带月洞门的院落。
她贴着墙根疾步而行,足底落在青石砖上,轻得像猫。
这路面白日已细细踩过——哪几块砖松动、哪一段回廊木板会响,全在心里。
一路通畅,直到接近书房所在的月洞门。
她顿住脚步,隐在一丛石榴树后。书房廊下的灯还亮着,门外站着两个侍卫,不是白日里值戍的那两人,换了岗。
一左一右,腰间佩刀,身形精干。
晋潇还没睡。
常念屏住呼吸,将身子压得更低了些。书房正房的窗纸上映着烛光,隐约可见一个人影坐在案前,正翻着什么文书。那身影的轮廓极稳,一动不动,只偶尔抬手翻一页。
她盯着那个影子,脑中的计时没有断。
从她站定到现在,已过去大半柱香。下一队巡夜侍卫很快会从东侧回廊转过来,在月洞门前经过,然后折向北。
书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人影放下文书,拿起案边的茶盏。
窗纸上的影子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水呛了,又多咳了两声。
然后烛火被扇灭,窗上的影子消失,只剩下一片黑暗。
晋潇从门口出来,两个侍卫行礼,直至他的身形消失在西侧游廊拐角处,而后直起身子,将廊下的灯灭了一盏,只留下一盏微弱的守夜灯。
灯笼的光圈缩了一半,月洞门外落进了更深的暗处。
脚步声从东侧回廊传来。
巡夜侍卫到了。
常念伏在树后,等巡夜的六人从月洞门前走过,向北折去,靴声渐渐消散,她才从树后出来,贴着墙根,无声地绕过月洞门,隐入书房院落的侧面。
月洞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正房三间,两侧各有耳房。院中有两棵老槐树,枝干虬结,刚好靠近正房的西侧窗户,三根较粗的枝干,足以支撑她的重量。
她避开枯枝,几下攀上树干,无声落在书房廊下西侧的暗角。窗格雕着菱花,借着月光,隐约能看到屋内的轮廓——书案、书架、博古架,角落里还有一张矮榻。
她收回目光,开始仔细检视窗扇,上下左右,四角平整,漆面完好,她抽出匕首,刃尖薄如柳叶,轻轻探入两扇窗之间的缝隙,触到了木质的栓子。手腕微沉,窗栓无声滑动,再轻轻一推,窗扇朝内开了一道极窄的缝,暗色的木纹在夜光中一闪。
她没有立刻翻窗,往后退开两步,仔细端详窗缝间是否有细线、细纸之类的机关。确认无误后,才重新靠近,侧身从缝隙挤进去,反手将窗扇关好。
脚下是书房的地砖,青灰色的。她在暗处静立片刻,让眼睛适应更深的黑暗。
书房不大,但极整洁。书案居正中,案上磊着几摞文书,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
左侧靠墙是一排书架,右侧是博古架,角落一张矮榻,榻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人睡过的痕迹。
晋潇不在这里歇息。
常念没有动那些文书。她走到书案前,蹲下身,检查桌腿与地面的缝隙,没有灰尘被移动的痕迹,说明最近没有人在这里藏过东西。
她依次检查书架后的墙砖、博古架背后的暗角、矮榻下方的地板。
都没有暗格。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书架的第三层。
那
里搁着一只黑漆木匣,式样古朴,没有花纹,在一排书卷中显得过于素净。她拿起木匣,掂了掂分量,不重。打开锁扣,里面是一叠信函。她的手指极轻极快地翻过——不是她要找的东西。那些信函是寻常公文往来,火漆封印都已拆过。
她将信函原样放回,木匣归位。
然后她看见书案上摆着一把佩剑。
剑身已擦得干干净净,搁在笔架旁,这是她两个时辰前亲手擦过的那一把。
一个武将的佩剑,不置剑架,不回兵器房,放在书案上。
要么是随手一搁,要么是故意。
常念盯着那柄剑,脑中闪过他的目光。
她晃晃头,不再多想。
继续搜。
博古架最上层有一格被一个青瓷花瓶挡着。她小心移开花瓶,后面不能说是暗格,只能算是一个挖空的凹槽,嵌在木架与墙体之间。凹槽里放着一本极薄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起了毛。她翻开第一页,蝇头小楷,工工整整,记着日期和简短的条目。
某月某日,某地,数目若干。
不是她要找的丹药证据。
但这本册子藏在此处,绝非凡物。
她从腰间取出今日从衣衫内侧撕下的那一小块薄绢,将册子放在绢上,小心拓下几行字迹。墨痕转印到绢布上,清晰可辨。然后将册子原样放回青瓷花瓶之后,瓶位归正,丝毫不差。
窗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声响。
不像风声,倒像是衣袂掠过的声。
常念的动作在那一瞬间凝固。
她侧耳听了几息,院中安静如常。
但那细微的声音,让她的后颈霎时起了一层薄汗。
该走了。
她回到窗边,侧身挤出去,反手将窗扇合拢。然后沿原路攀上槐树,翻下院墙,落在院外的草地上。落地时膝盖微弯,没有声响。
她没有急着起身,伏在草丛中,环视四周。
毓灵阁的方向,灯已全灭了。
晋府沉在夜色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一路上她刻意避开了所有的石子路和枯枝,只走草地和青石板。
回到毓灵阁的院墙外,她没有走正门,翻墙而入,落进院中的时候,脚下踩到了一杰石榴树的枯枝。极轻的碎裂声,在夜里却格外清晰。
她顿住,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没有人来。
而后她推开窗户,翻身而入,背靠着窗户,缓缓呼出一口长气。
然后她摸黑走到榻边,将寝衣手脚束带解开,披散头发,躺回榻上。
一切归位。
她闭上眼睛,把方才搜查过的每一处重新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看到任何光明砂的东西。
要么藏得太好,要么根本没有。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枕间。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三声猫头鹰叫,两长一短。
她立刻翻身下床,将怀中誊抄的那块薄纱拿出,轻轻打开窗户,放在西侧窗户外,不过片刻,一只飞奴无声无息过来,精准的叼走那块薄纱。
常念见它飞远,才转身回榻,安心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