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沐雪成翎

3、出击 今

　　今日清晨，常念是被一道极轻的声响惊醒的。

　　屋面之上，瓦片相叩，一声脆，一声沉。

　　她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已经翻了出去，右手撑住榻面，膝弯蓄力，左手探入枕下，却没有摸到熟悉的匕首。

　　她顿了一下，看清了眼前苏绣的软枕，猛地回神。

　　沈冉不该在听到屋面有动静的时候翻身而起，更不该在枕下藏刀。

　　她慢慢松开握紧的手指，将身体重新放回榻上。

　　晨光从窗纸渗进来，青灰色的，薄薄一层。

　　屋外有人扫地的沙沙声，力道很稳，不像有什么异常。

　　她侧过头，透过帐幔的缝隙看向屋顶的方向。

　　方才那两声瓦响，是鸟？还是人？

　　她没有再想下去，夜探书房的疲惫还沉在骨头里，昨夜不知什么时候才真正睡着，现在意识虽然清醒，身体却不怎么肯动。

　　她将被子往上拢了拢，重新阖上眼。

　　这一场回笼觉，便睡到了日上三竿。

　　等她再次醒来时，榻边站了一排人。

　　四个人，穿一样的藕色短袄，梳一样的双鬟，站得整整齐齐，低眉顺目。

　　常念撑着身子坐起来，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她们的站姿和间距。

　　其中两个的站位过于均匀，另一个的袖口微微卷起，指节处有薄茧，位置不对，不是握笔的茧，也不是握锄头的茧。

　　还有一个，站在最左边，行礼的时候眼神比旁人多扫了她一眼。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

　　“姑娘醒了。”为首的侍女上前一步，屈膝行礼，

　　“婢子春鸢，奉管家之命，来毓灵阁侍奉姑娘。”

　　常念看着她们，眨了眨眼，

　　“四个……都是？”

　　“是。管家说了，姑娘是府上贵客，衣食住行都不可怠慢。”春鸢垂着眼，语气恭顺，“姑娘先梳洗吧。”

　　常念点了点头，掀开被子下榻。

　　脚刚落地，两个侍女便上前来，一左一右，替她更衣。

　　她站在那里，任她们摆弄。

　　系中衣带子的时候，侍女的手指拂过她的腰侧，被人近身的感觉让她脖根发紧，但她忍住了往后退的本能，垂着眼，一动不动，像个习惯了被人服侍的大小姐。

　　更衣毕，她被引到妆台前坐下。

　　妆台上多了一面菱花镜，旁边摆着几个崭新的妆匣，打开来看，是成排的簪子、步摇、梳篦、耳坠。另一侧是一排白瓷罐子，胭脂水粉头油，一应俱全。

　　常念看着那些东西，觉得新奇。

　　侍女没让她好奇太久，春鸢取了一只瓷瓶，往手心倒了少许桂花油，双手搓开，轻轻揉上她的发梢。

　　另一个侍女执起篦子，从她额前往后，一梳一梳，力道不轻不重。

　　常念看着菱花镜里的自己。

　　额前的碎发被篦子拢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长发被分成三股，盘绕交叠，在脑后挽成一个精巧的髻。春鸢拈起一支簪子，斜斜插入发髻，又从妆匣里选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替她戴好。

　　然后春鸢退开半步，让她自己看。

　　挽起的发髻让她看起来更加纤弱了些，素银簪子泛着柔光，与珍珠耳坠上下呼应，衬得她整张脸都亮了。

　　原来，可以这般好看。

　　她抬起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支簪子，手指又缩回来

　　“姑娘生得真好看，”春鸢笑着说，“以后奴婢们日日替姑娘梳头，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日日……都这样梳？”常念问，

　　“日日都这样梳。”

　　常念没再说话。

　　梳妆已毕，侍女们端来早膳，摆在桌上，比昨日丰盛了许多。

　　一碗燕窝粥，两碟点心，一碟蜜饯，还有一盏温热的牛乳。

　　常念坐下来，吃得很慢。

　　一口粥送进嘴里，嚼了又嚼才咽下去，她努力让自己像一个在陌生环境里处处小心、生怕做错事的孤女。

　　但她的余光一直没闲着。

　　那个指节有茧的侍女，叫绿萝，负责布菜，她端着碟子靠近桌边时，脚步极轻。

　　那个行礼时多看她一眼的侍女，叫红蓼，站在门口。起初一直低着头，但常念夹第二块点心的时候，红蓼的目光从下往上，极快地扫过她的筷子，又落在她脸上。

　　常念将那块点心夹进碗里，动作没有停顿。

　　“姑娘昨夜睡得可好？”

　　绿萝一边布菜，一边轻声问。

　　来了。

　　常念垂下眼睫，摇了摇头。“做了些梦。”

　　“可要奴婢去抓两副安神的汤药来？”

　　“不用。”她放下筷子，抬起脸，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大约是换了地方。过几日就好了。”

　　绿萝应了声“是”，退到一旁，不再说话。

　　常念将剩下的半碗粥慢慢喝完，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她不知道绿萝是什么人，是晋潇安插的眼线？还是教习派来的暗桩？如果是前者，情况比她想的更棘手。如果是后者——为何不给她打出暗号来？

　　不管是哪种，她都不准备接招。

　　先以不变应万变。

　　常念用了午膳，小睡片刻，起来后便坐在窗下，看外面的桂花树，枝干粗壮，树冠如盖，繁密的金桂缀满枝头。

　　门口有脚步声。

　　她侧过头，一个侍女端着一碟糕点进来，放在桌上，屈膝行礼，又无声地退下。

　　不是绿萝，也不是红蓼。是那个她不记得名字的。

　　半晌，她又将目光放远，望着院墙外的天。

　　眼眶深红，泫然欲泣。

　　这个角度，门口的侍卫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傍晚时分，她跟春鸢说，为了给大人谢恩，想亲手做些点心，她说得磕磕绊绊，又补了一句：“会不会……不好？”

　　春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姑娘有心，自然是好的。奴婢去跟厨房说一声。”

　　常念到了后厨，看着满桌子的面粉油盐，有些发懵。

　　她加水的比例总是掌握不好，要么太干要么太稀。

　　几个侍女在旁边指点了几次，她才勉强揉出一个面团来，接着又用模具压出几块点心坯子，放在蒸屉上等着出锅。

　　等待的时候，她就站在灶台边。

　　秋日的傍晚起了风，从厨房半开的窗里灌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乱飞，点心蒸好之后，她挑了一块不太好看的自己尝了一口，确认味道没问题，才把那碟点心放在托盘上。

　　晋潇回府的时候，夕阳已经落了。

　　常念等在回廊下，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裙，梳着新的发髻，耳坠是那对小小的珍珠。

　　那碟点心捧在她手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面前停住了。

　　“怎么在这里？”

　　他眉头轻蹙。

　　常念抬起眼，把点心往前举了举。

　　“大人，”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我……做了些点心。不知道合不合大人口味，只是……只是想谢大人救命之恩。”

　　晋潇看了一眼那碟点心，

　　“大人，您能不能……”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能不能尝尝？”

　　游廊上很安静。

　　侍女都退到了廊柱后面，看不见人。

　　晋潇没有接那碟点心。

　　他看了一会儿她的脸。

　　那张脸被精心描画过，但在他眼里，却和昨夜里握着带血布巾擦剑的样子没什么区别。

　　“我不吃这些东西。”

　　说完，便朝书房的方向走去，他走到月洞门拐角处，脚步顿了一瞬，但没有回头。

　　常念站在原地，捧着那碟点心，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的那头。

　　侍女们从廊柱后面出来，从她手里接过点心，扶着她沿着回廊慢慢走回毓灵阁。

　　回到屋里，她在桌前坐下来，自己拈起一块点心，咬了一口。

　　味道确实不太好，面粉揉得不匀，蒸过了头，边缘有点硬。

　　春鸢进来收碟子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对着点心发呆。

　　眼眶有些红，但没有泪。

　　“姑娘，大人他……”

　　“没关系。”常念赧然道，“是我做得不好。”

　　她抬起眼，看着春鸢，露出一个自嘲的笑来。

　　春鸢没有再说话，收走碟子，退了出去。

　　常念的笑慢慢收了。

　　今日出击，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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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绿萝进来送热水，常念已经坐在妆台前了。

　　她自己拿着篦子，正试图把长发分成三股。分得不太顺，有一缕缠住了篦齿，她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放下篦子，叹了口气。

　　绿萝上前一步：“姑娘，还是让奴婢来吧。”

　　常念抬起眼，从菱花镜里看着绿萝。

　　“绿萝，”她轻声问，“你从前在哪个院子的？”

　　绿萝的手指顿了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动作。篦子从常念额前往后，力道很均匀。

　　“奴婢从前不在哪个院子。是管家从庄子上调来的。”

　　“哦。”常念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绿萝替她挽好发髻，退到一旁。

　　她上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春鸢给她找来的几本话本子。

　　下午的时候，她让侍女搬了把椅子，放在桂花树底下，坐在那里假寐。

　　红蓼从廊下路过，看了她一眼，常念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撞了一下，红蓼立即低下头，快步走了过去。

　　常念收回目光，她记数是清楚的。

　　红蓼今天出现了七次。

　　春鸢三次。

　　绿萝四次。

　　另一个圆脸侍女叫青萍，只出现了两次，每次都是来送东西，放下就走。

　　四个人里，青萍最不起眼。

　　但最不起眼的那个，往往最危险。

　　傍晚的时候，常念又去了一趟后厨，和昨天一样，揉面、压模、上屉。

　　不一样的是，她今天没有等点心出炉，她让绿萝帮她看着火候，自己端着热好的茶，再次去了回廊拐角。

　　晋潇回来的时候，夕阳正好落在回廊的尽头，将整个院落都染成了金色。

　　常念听见脚步声，站起身。

　　托盘上的茶盏冒着白气，茶是她自己泡的，用的是小泥炉，火候试了三次才恰好。

　　晋潇走到回廊拐角时，脚步一顿。

　　常念垂下眼睫：“大人。”

　　晋潇嗯了一声，示意她跟上。

　　常念端着托盘跟在他身后，穿过月洞门，踏上那条铺了碎石子的甬道。

　　她端着茶走进他的书房，将青瓷杯盏放在书案一角。

　　杯盏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晋潇站在书案另一侧，没有看那盏茶，只是看着她。

　　目光很静，像在看一个早就料到的把戏。

　　她咬了咬唇，上前一步，突然抓住他的袖子。

　　“大人，我想留在你身边。”

　　她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发白，像是鼓足了全部的勇气，才说出这一句话。

　　“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会，但我可以学。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在发抖，眼眶又红了。

　　晋潇低头看着她攥在自己袖口上的手。

　　那双手很白，很细，保养得很好，没有任何茧的痕迹。

　　他伸出手，捏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自己的袖口上拿开，他的指腹茧子擦过她的手腕内侧，触感粗糙而温热。

　　常念的身子微微一僵。

　　晋潇将她的手放回她自己身侧。

　　“不必做这些。”他解下佩剑，放置剑架上，“我不需要。”

　　常念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慢慢地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她停了一停，声音落寞。

　　“大人，”她侧过头，问，“你会帮我报仇吗？”

　　晋潇没有回答。

　　门在他面前慢慢合上。

　　书房里很静，手指上还留着方才她手腕的触感。

　　细。软。微凉。

　　常念走在回廊上，姿态柔弱，背影纤瘦，步履虚浮。

　　可她目光澄澈，心里已经给下一步定了位置。

　　这招投怀送抱行不通。

　　武功高强的都尉对她这种“没长成的小女孩”提不起兴趣。

　　她一进毓灵阁的院门，便伏在榻上，将脸埋进被子里，哭了一场。

　　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却不大，闷在被子里，像是怕被外面的人听见。

　　侍女们在外面面相觑，不敢进来。

　　春鸢轻轻关上了门，吩咐其他人不要打扰姑娘。

　　今日出击，又未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