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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求死      ...


  •   “大人。”

      一道虚弱的声音自身前传来。

      晋潇一早便注意到被绳索缚在树上的少女,入目一片雪白,少女只余一件湖蓝色的肚兜和堪堪遮住大腿根的亵裤。初秋的夜晚已有些凉意,她抖得仿似秋风中的一片落叶,唇色苍白,鹿灵似的杏眼通红,眸中一片灰白,显然已失去了求生的意志。

      察觉到晋潇的目光,她虽是衣不蔽体,却也坦然,想必被缚在此地已不是一两日的事了。

      少女抬起鸦黑的眼睫,定定地望着几尺之外的晋潇,细声道:

      “大人,求您,给我一个了断吧。”

      不是求活,是求死。

      晋潇几不可查地眯了眯眼睛。

      他本不该停步,军中要务在身,匪患未清,一个青楼女子寻死,不值得他来过问。

      可脚下胶着了一瞬。

      那双眼睛,他见过许多。

      像极了沙场上那些遭逢大难之后,不哭不闹,只望着天边等死的士兵的眼睛。

      他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副使。

      副使心领神会,上前一步,低声道:

      “月前,扬州富商沈越举家迁往曙城,在莲花山被山贼所劫,四十七口殒命,案发现场未见沈家大小姐的尸身。大理寺推测沈家小姐应为匪贼所掳。至于这位——”

      副使轻轻瞥了一眼那女子,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

      “据说是沈家小姐的贴身丫鬟,被卖到了这春满园。老鸨见她生得貌美,便想将她的初夜卖个高价。只是这姑娘性子倔,宁死不从,那老鸨便差人将她扒了衣裳绑在这树上,磨她的锐气,每日只强灌些米汤,勉强留着条命。”

      丫鬟?

      晋潇垂下眼睑,目光在这女子身上停了一息。

      此等姿容,这般风骨,只是个丫鬟?

      他开口,声音如山间冷泉:“你可知,我抓的都是些什么人,便敢称与他们是同伙?”

      今夜天幕黑沉,无星无月。

      甲士们手中擎着的火把发出明黄色的光,将少女惨白的面容也染上一层暖色。

      她默默摇了摇头:“不知。”

      而后,又轻笑道:“是什么人有什么要紧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裸的双足,脚趾微蜷,“父兄皆已身故,这世间再无骨肉至亲。而我,又被折辱至此——依大人看,除了一死,可还有解法?”

      晋潇没有应声。

      他将佩剑缓缓抽出。

      剑身与剑鞘相蹭,铮鸣之声不绝于耳。

      少女望着那柄剑,死灰的眸子微微一动,随即垂下眼睫,那点光便沉了下去,

      待长剑全部拔出,她泪光点点,却笑容嫣然。

      抬头望天,连语气都轻快了几分:

      “爹爹,哥哥,阿冉来找你们了。”

      她将目光转向晋潇:“大人是个好人。今生无以为报,来世——”她顿了顿,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轻声道,“罢了,来世的事,来世再说吧。”

      言罢,从容闭目。

      剑风扫来。

      疼痛未至,身上桎梏却猛然一松。

      这些时日,那些绳索缚着她,也撑着她,陡然失去束缚,她整个人便软了下去。

      晋潇解下披风,随手一甩,正盖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子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走近两步,蹲下身子,沉声道:“死,是最简单的事。你大可报了父兄之仇,再寻死不迟。”

      少女抬起头,咬着下唇,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她声音发颤:“我……我如何能杀得了那群匪贼?”

      晋潇起身,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收起佩剑,并不作答。

      明楼处的打杀之声渐渐小了。

      从二楼下来一名甲士,到了身前,躬身抱拳行礼,禀道:

      “都尉大人,已捉拿反贼二十一人,自尽一十九人,余下两人被及时制止,留了活口。”

      “做得好。押入天牢,重兵把守,不得出一丝岔子。”

      “属下遵命。”

      那甲士领命而去,晋潇转身,便要迈步。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虚浮的颤音:

      “大人……”

      少女拢着他的披风,颤巍巍的从地上起身。

      晋潇回身看她,少女身量娇小,披风将她遮个严实,还拖在地上两掌有余,

      他目光一顿,此女身份未明,变数太多,可若真将她弃在此地,明日便是一具尸首。

      她像是想往前走一步,却脚下一软,直直往前栽去。

      晋潇上前两步,伸手一捞,稳稳接住了她软倒的身子。

      他看着怀中眼睫紧闭的女子,微微蹙眉,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怀中重量轻得惊人。

      一阵清苦的艾草香从她发间散出—这是贫苦人家用来驱虫的。

      一个富商之女,竟落到了这般田地。

      罢了,半生戎马,他手上沾的血够多了。

      这一个,既已从剑下留了命,便留到底罢。

      常念醒来时,日头已经攀过了中天。

      她是被饿醒的,胃里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刮,那疼把她从昏沉的梦里拽了出来。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藕荷色的帐幔,绣着银线暗纹,不是青楼的粗布,也不是灰扑扑的顶棚。

      意识一点一点回拢。

      昨夜的火把、剑鸣、还有那件兜头罩下来的披风一一闪过,

      她闭了闭眼,将残余的一丝恍惚驱散,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上的擦伤和勒痕被牵动,传来细密地疼,她面不改色,赤足下了榻。

      屋里没人。

      桌上摆着食盒,她揭开盖子看了一眼,是一碗白粥、两碟小菜、一笼尚有余温的点心,旁边搁着一盏桂花饮。

      她将碗碟摆在桌上,坐下便吃了起来,她吃得很快,咀嚼的速度几乎赶不上吞咽,夹菜、入口、下咽,动作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目光却一直落在屏风上挂着的那件衣裳上。

      很娇嫩的粉,像是三月枝头刚绽的桃花瓣,袖口和领缘压着比衣色略深一层的绯色绲边,裙摆上绣了细碎的梅花。

      咽下最后一口粥,她起身走到屏风前,伸手摸了摸那衣料,软得像水。

      她站了片刻,才取下那件衣裳,一件一件,仔仔细细地穿好。

      系腰带时,指腹习惯性地在腰封内侧某个位置按了按。

      按空了。

      她顿了一瞬,若无其事地将腰带系好。

      穿好后,她走到铜镜前,镜面有些昏黄,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可即便是这样,镜中那张脸还是让她微微出神。

      明眸皓齿,却陌生极了。

      她抬手,抚过身上柔远的衣料。指节和虎口的茧子薄得几乎摸不出来,如今十指伸出来,根根如玉,骨节匀停,配上这身粉衣,好看极了。

      她走到妆台前。拈起一根簪子,对着头发比了比,最终还是选了一条发带,三下两下,将长发拢到脑后,扎了个利落的马尾。

      动作一气呵成,像呼吸一样自然。

      推开门,秋日正午的日光涌进来,她眯了眯眼。

      门口站着两个侍卫,一左一右,石雕似的立着。

      她出来时,两人的眼珠动了动,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木桩般的面孔。

      “请问,”她开口,声音还带着伤后的沙哑,“大人去何处了?”

      两个侍卫不说话。

      她等了片刻,确认他们不会回答,便又问:“那我可否在府中走走?”

      没人理她,却也没人拦她。

      晋府很大。

      常念沿着回廊慢慢走,一进一进地打量院落的格局、侍卫的分布、廊下仆从的走动规律。经过一处月洞门时,她往里瞥了一眼,门内是一进院落,正房三间,廊下站着两个侍卫,比别处的都精壮。院门口没有挂牌匾,但门框上的漆是新补的,颜色比两旁略深。

      多半是晋潇的书房。

      她没有停步,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回廊连着回廊,院套着院,她记下了三条通往角门的路径、两处侍卫换岗的时间节点,和一道上锁的垂花门。

      垂花门里隐隐传来猛兽的低嚎咆哮之声,听得人脖根骤然发紧,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然而在第三次经过同一棵石榴树时,她停了下来,看着那棵挂满榴果的树。

      树干上有一道被指甲划出的浅痕,是她第一圈经过时留下的。

      她想找个人带路,可沿途遇见的不管是侍卫还是仆役,全都一个样——看见她了,然后是当她不存在。

      “这位……”常念拦住一个洒扫的小厮。

      小厮低着头从她身侧绕过去,脚步都不带停的。

      常念站在原地,看着那小厮远去的背影,慢慢眯起了眼睛。

      她正琢磨着今日摸索出的晋府大概布局,身后的回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

      她回身,逆着光,看见晋潇正从回廊那头走来,他今日换了身靛青色的常服,腰间的佩剑还是昨夜那一柄,身侧跟着一人,昨夜也见过,是那位副使。

      副使先看见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常念垂下眼睫,屈膝行了一礼:“大人。”

      晋潇在她面前停下。

      粉衣娇嫩,料子合身,衬着少女明净的面庞,确实是个娇柔的闺秀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了她的发间,看了片刻。

      “伤未养好,不宜走动。”

      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是关切还是告诫。

      常念垂着眼睫:“多谢大人提醒。”

      “不是提醒。”晋潇的声音不紧不慢,“这府里没什么值得逛的。”

      常念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去。

      晋潇朝廊下的侍卫轻轻抬了下手,

      那侍卫上前几步,朝常念做了个“请”的手势:“属下送姑娘回毓灵阁”

      常念没有动。

      她咬了咬下唇,拘谨开口:

      “大人。”

      晋潇脚步顿住。

      她的声音低了些,:

      “大人救我性命,已是大恩,本不该再添麻烦。只是...我...连头发都挽不起来。”

      她抬起手,有些拘谨地碰了碰自己扎高的马尾。

      “能不能,给我一个侍女?添水梳头就好。”

      晋潇看着她。

      “府中没有侍女。”

      他开口,语气依然很淡。

      “如今,你是府上唯一的女子。”

      常念的手指还搭在发尾上,闻言顿住了。

      唯一的。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游廊两端,站着的全是侍卫,石雕似的,目不斜视。

      她垂下眼睫,将手从发间收回来,拢在袖中。

      沉默了两息。

      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

      “可我需要一个守夜的侍女,晚上能让我看到人的。”

      她顿了顿,指甲使劲掐了一下袖口下的手心,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害怕。”

      她说“害怕”两个字的时候,终于抬起了眼。

      水光在发红的眼眶中打转。

      晋潇看着她,没有立刻开口,片刻后,他移开视线。

      “去叫管家来书房见我。”

      这话是对游廊上的侍卫说的。

      侍卫应声而去。

      晋潇收回目光,转向常念。

      “回毓灵阁等着。”

      说完,他转身走了,副使匆匆跟上。

      常念对着他的背影屈膝行了一礼。动作很稳,礼数周全。

      起身时,她用袖口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跟着侍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消失在拐角处的靛青色背影,唇角微扬,眸中已无半分水光。

      晋潇进了书房,陆昭跟了进去。

      “太子交代的事,”晋潇解下佩剑搁在案上,声音不高,“办的务必干净,不得漏下任何蛛丝马迹,”

      “属下明白。”

      陆昭行了一礼,极快的瞥了晋潇一眼,嘴角微动。

      “怎么了?有话便说”

      陆昭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

      “大人,若真要插手此事,以殿下素日行事,事成之后,只怕不会留我们...”

      晋潇抬手制止了他,陆昭见状,低头不再多言。

      不会留什么?自然是不会留活路。

      他心知肚明,太子为人谨慎,这般把柄,只有死人才不会透露分毫,但别无他法。

      什么时候死,怎么死,从来不是他能做主的事情。

      他阖上双眼,极重的吐出口浊气,声音很轻

      “殿下于你我,有知遇之恩,即便明知不可为,也要为殿下铺路,”

      陆昭低头盯着他的书案一角,黔默不言。

      “还有。”

      陆昭抬头静候。

      晋潇手肘撑着案沿,垂着眼睫,像是在回想什么。

      “安排人去一趟扬州。”

      “要一幅沈冉的画像。再打听清楚——她平日的做派如何,可曾习武。”

      陆昭应了一声,抱拳行礼,转身便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晋潇一人。

      发间的艾草香。

      利落的高马尾。

      无人服侍,却在陌生府邸中四处闲逛。

      他垂着眼睫,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这女子,究竟是沈家遗孤,还是旁人安插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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