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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20 楼别,今 ...
虞召维持了同一个姿势很久,久到胳膊开始发酸发麻,手一抖摄像机脱离了他的掌握,掉在地上摔碎了玻璃屏幕。
一股没来由的恶心突然从喉咙口涌了上来,虞召冲到厕所吐了个昏天黑地,恨不得连前天晚上吃的晚饭都吐出来。
从被第一个男人喜欢开始,他人生中最持久黑暗的一场噩梦也随之开始了。
虞召跪在马桶前,一直吐到胃里什么东西都不剩,只剩下了干呕和酸水。按下冲水键后似乎一切都被冲走了,除了他凌乱的心情和无处安放的情绪。
他撑着洗手台站起来,现在的姿态跟刚才视频里的楼别多少有点相似,镜头里是虞召惨白的脸。他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才保持住了一点清醒。
楼别喜欢他。
楼别刚才亲口承认的,他喜欢他。
虞召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情况下,做出了什么样不规矩的举动才会让楼别对他产生了爱情幻想,他确保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带有诱导性质的行为。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跟楼别相处中的一些细节——他第一次跟他见面的时候楼别一直都低着头,就在他刚进门的时候看了自己几眼,两个人也没有搭几句话,楼别吃了几口猫食后就走了,这就是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全部交集。
再后来他偶尔也会去向天宇家吃饭,楼别最多给他倒杯水,除非虞召主动开口,否则楼别是绝对不会理他的。但偏偏虞召也是个话少的人,这就导致他们通常说不了几句话就会分开,然后就只能等下一次,不过下一次也是一样的过程跟结果。
之后楼别搬了出去自己一个人住,搬走那天他去帮忙,楼别的衣服什么的虽然不多,却有很多很多的书,装了两个算得上大的纸箱子才勉强全部塞下。当时楼娅欣还在嘟囔连一条毯子都不愿意留下,他搭了把手将纸箱搬到楼别住的那栋楼,他们连手都没有摸到过。
随后他就再也没见过楼别了,他发消息问过向天宇几次,但向天宇每次都说楼别窝在家里不出门,虞召就没过问过了。
再一次见面就是上次在派出所门口,楼别狼狈地蹲在那里,他将人扶进去倒了杯水。楼别坐在椅子上,腿并的很紧,手放在膝盖上,身体的发抖根本止不住,看虞召的眼神确实就像是在以自下而上的视角仰望。他当时只是以为那是体位问题,楼别是坐着的,而他是站着的,这种现象很正常。
他们之间最越界的一次身体接触也不过就是在楼别第一次跳楼的时候将他拦腰抱了下来,之后的安抚调解并没有肢体接触,他连人家的肩膀都没有摸到。
阎高飞的判决结果下来后虞召偶尔会去看看楼别,但那也只是因为向天宇跟楼娅欣都嘱咐了他。
两个人连续多次存在肢体接触的情况也只是在虞召的梦里,但那是梦啊,关键还是在楼别已经离世了的前提下,不存在会让楼别心弦动摇的前提。
虞召将自己和楼别所有在一起时的经过都捋了一遍,每一件事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没有遗漏、没有暧昧、没有任何可以被解读成“诱导”和“暗示”的瞬间。
他很确信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但这个结论并没有让他好受一点。
他想不到那份喜欢从何而来,也并不认为自己做的那些事有什么值得喜欢的地方。
他只是做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而已,他做那些也只是看在楼别是向天宇的家人,再加上他的情况特殊,所以才会对他多加关注。他认为他只是对一个需要照顾的孩子伸出了援手,把楼别换成别人他也会做那些事,自己以外的人也会对楼别做那些事。
这一切都只是他尽了自己的情分和本分,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他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而这个问题让他感到了不安。脸上的水已经干了,面部有些紧绷的感觉。心底里有一个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却被他强行将那片土壤压平不让发芽。
“你他妈在想什么?”虞召骂了一句镜子里的自己,“他喜欢你?然后呢?这让你很得意吗?他人都已经死了你还想怎么样?”
虞召走出卫生间,慢悠悠晃到床边坐下,那副画在正对着他的位置,画里的人还是那个笑容,像是在嘲笑虞召现在的失态。
他猛的将相框倒扣在床头柜上,力气太大致使东西一整个飞了出去,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几块。心脏又开始抽痛了,他想去把里面的画捡起来,但直觉又告诉他如果去捡了那一切就都回不来了。
虞召没有去捡,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将楼别画中的脸切成了两半,从眉心一直割到了下颌,将那个笑容也分割开来。
虞召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他突然怕了,伸手将台灯关掉,慌乱之中碰到了电线,砸到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用被子将自己从头蒙住,凉意从骨髓往外冒。
他睡不着。
哪怕从手机上搜了数学课放到耳边听也睡不着。
他摸到床头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多,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该睡了,而他在这里被一个死人告了白。
虞召第二天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假。
他什么都没有做,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地,等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那副画还静悄悄躺在地上,他看了一眼就挪开视线,漫无目的地去了卫生间洗漱。
一整天都躺在床上也不是个事,他随便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就出门了。
刚好是工作日,这个点公园里又没什么人,虞召漫无目的地走了半个小时,坐在秋千上随便荡了几下,离开小区打车去了商业街。
虞召很少逛街,他不喜欢人来人往的街道,也不喜欢琳琅满目的橱窗,刚谈恋爱的时候被那个谁硬拉着逛了几次,吃了一堆剩下的东西,钱包余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直速下降。他更讨厌逛街了。
他路过了奶茶店、文具店、服装店、饭店、快餐店、宠物用品店,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宠物玩具,挂着白色羽毛的逗猫棒最亮眼。宝石会喜欢这个吗?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没有购买理由。
算了。
他继续走。
他不希望那些会让他难堪的念头将他追上,于是越走越快。
一整天滴水粒米都未进,虞召又逛了一会儿找了个奶茶店。店里的人有点多,虞召在手机上下的单,等工作人员叫号,他闭着眼睛随便选了一杯,是新品,也绿色的,薄荷味。
虞召现在看见绿色和薄荷两个东西就有点应激,只知道买的时候就睁着眼睛了。
他坐在路边的长椅上,吸管已经被咬的不成样子了,他将杯子举到自己眼前,轻轻晃了晃,里面的冰块跟杯壁碰撞发出声响,东西好像买了还没有几分钟,虞召这么想着,喝完了最后一口,找了个垃圾桶将空杯子扔了进去。
已经傍晚了,虞召的大脑还是空白的,茫然地走进商场,走进影院买了张电影票。
等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虞召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他买了张电影票,买了张没听说过的电影的电影票。
他上次看电影还是在所谓的“热恋期”,几乎是每次休息的时候都被那个谁拽着去看爱情电影,多数是青春疼痛爱情片,当时他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谁,随便看了几眼就捏着纸巾笨手笨脚的他擦眼泪,根本就没注意电影剧情,后来刷到切片的时候才知道了自己到底花钱看了个什么东西。
在那之后他就习惯性地代入女主亲人视角,然后越看越气,赵雨轩当时多少还有点良心,还知道装一下,知道该迁就点花钱的那方,就不再看那些了,带着虞召去尝试恐怖片、文艺片、科幻片,结果最后发现自己还是想看青春疼痛爱情片。
他不想妥协了,往后两人就再也没去过电影院了,尝试了新的娱乐项目。
到目前为止所有的行为都是被自己的潜意识控制的,一整天的无所事事让他头脑发胀,他决定看完这场电影就立马回家睡觉,顺便收拾地上的那堆碎渣——以他现在的状态回去大概率会扎到脚。
人不多,虞召周围的座位都是空的,他粗略地听了一遍片头曲,觉得这应该又是一个俗套的爱情故事,已经摆好睡觉的姿势了。
不过他没能睡着。
配乐、背景音、角色对白,所有的声音都霸道地往他耳朵里钻,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看着幕布上的两个人嬉笑打闹、牵着手在海边散步。
看起来应该还是俗套爱情电影,虞召觉得自己已经猜到了这部电影的结局:男女主因为误会分开、多年后的两人在异国他乡的街头重逢,随后两个人进入婚姻的殿堂,在牧师的祝福下说出“I do”并且接吻,最后再生个孩子,一家三口幸幸福福。
要是碰上了那种脑子有病的编剧,那这个女主就要遭殃了,会经历wei/cheng/nian/xing/xing/wei,然后da/tai,然后分开再和好或者在女主进入新生活时男主又来横插一脚,再经历一些莫名其妙的剧情然后两个人美美he。当然还有另一个版本,会用各种理由阻止女主参加高考,女主被逼无奈赔废物男主去打拼,然后说喜闻乐见的出租屋文学,男主大概率还会犯个“男人都会犯的错误”,然后女主死了,男主追悔莫及。
虞召“啧”了一声。
其实防早恋不是怕青春期的春心萌动,而是怕两个都不懂的两个孩子再搞出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这种情况还少吗,神人太多了。
还有到底谁家好学生会被孤立啊?谁家好好的学霸没病去找一个没有任何上进心的学渣校霸啊?什么样的大脑能在莫名其妙“认真复习”两个月后考进顶级名校啊?
这个大脑安装包也给虞召安一个,其实他也有个清北梦,只不过分数差了“一”点。
虞召捏紧拳头又松开,注意到了前座的两个人。
前排是一对年轻的男女,看姿势大概是对青涩的恋人,女孩子轻轻靠在男孩肩上,十指相扣低声说着什么。虞召没有刻意去看,但余光看到了。
虞召想,楼别会这样靠在别人肩上吗?
阎高飞不会让他靠的,甚至不愿意为他买一张电影票。楼娅欣愿意,但楼别大概会觉得姐姐很累。向天宇应该会大大咧咧的揽着他的肩膀说悄悄话,一般是在小声密谋该怎样给楼娅欣一个各种意义上的“惊喜”,但这不是楼别想要的那种依靠。
那自己呢?这个念头一钻出来就被虞召连根拔起。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他绝对是脑子出问题了,居然还幻想上了。虞召默念了好几遍要尊重逝者,将注意力聚焦到电影上。
他想了很多事情,再次抬头时剧情已经进入了高潮。
虞召挑了挑眉,居然不是男女主分手或者和好的画面。
电影里的男女主正在大雨滂沱中奔跑,两个人没有带伞,头上盖着一件外套,虽然没个卵用。两个人被雨浇了个透心凉,却像狼狈的傻子一样笑个不停,到了一个不知道什么店的遮雨棚下面还在撑着膝盖笑。
女主锤了男主的胳膊一下,说了一句什么,男主凑近将耳朵侧了过去,两个人的距离近的几乎可以看见对方脸上的毛孔。不过那句话虞召没有听清,他的耳道被另一个声音占据了。
“我是真的喜欢虞哥啊……”
这句带着哭腔的话就像一枚会拐歪的子弹,在虞召稍微有松懈的片刻就击中了他的眉心,瞬间就在两人之间那层模糊的玻璃上穿透了一个小孔。
透过那个小孔他看见了楼别的右眼,很大的黑色瞳仁直勾勾地注视着他,虞召透过那层玻璃能看见他的视线渐渐往下,最后盯住了他的心口,像是在逼着虞召承认自己心里的那枚种子。
种着那颗种子的土壤被压平再压平,那股恶心感再次冒头,他又想吐了,捂着胸口干呕了几下。
他的全部视线都被那颗眼前紧抓,那个不该存在的念头几乎快要顶破土壤,将一切都拉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虞召在心里痛呼:我不喜欢你!你也不喜欢我!我只是同情你,你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在同情我!我们两个只是同样的被命运和前任作践的倒霉蛋,在感情上的夜晚恰好碰了个头,我们甚至都没有顺路一起走,我们只是把你的同病相怜当成了某种别的东西!一定是这样!
他捂着自己的脸深呼吸。
这几句话被他反复咀嚼,念经一样循环播放,但那个声音还没有消失,无数次的回声并没有让这句话的威力减弱半分,甚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
“我喜欢虞哥啊……”
带着哭腔的、颤抖的、从那个录像机里传出来的声音依旧在耳边回荡,甚至蔓延到了心脏。
他不能承认那份感情,他绝对不能承认那份感情,他潜意识里觉得自己如果承认了这份感情,那一切的体面就都回不去了,一切就都完了。
前座的年轻小姑娘注意到了动静,担忧的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叔叔?你……怎么了?”
虞召已经被自己的心折磨地冒出来几根白发,再加上姿势的原因看起来年纪比较大,被叫“叔叔”到也合情合理。
他抬起脸摆了摆手,说道:“没事,被呛到了。”
幸好他刚才没有哭出来,不然这件事就不会解释了。
小姑娘将信将疑地转了回去,又借着镜子偷偷看了两次,他的男友同样偷偷回头看了两次。
虞召:“……”
他维持着捂脸的姿势一直坐着,直到片尾曲响起,直到人已经走空,他跌跌撞撞起身准备离开,已经按下去的幕布再次亮了起来。
一个彩蛋。
来都来了,虞召想着,看完再走吧。
幕布上是一片海,真正的海,是一个人举着手机拍的,镜头还在不规律晃动。虞召等了几秒钟,镜头翻转,是男女主的脸。
两个人的头发被海风吹的散乱,眯着眼睛对着镜头笑。
“这里是我们定居的地方,”女孩对着镜头大声说着,“我们在这里买了房子,虽然没有阳台,但是——”
男孩接话,“但是有海啊!”
“对,有海!”
在连续拍了好多个无意义镜头后这场电影才真正结束,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虞召的腿坐的有点麻,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等血液重新开始流淌,,才慢慢低着头往外走。
走廊里的灯光相较于观影厅内太亮了,虞召一时有点不适应,抬起手挡了一下光。旁边的几个厅也在散场,人流汇入主通道,他被裹挟着、麻木地往前走,有人撞到了他的肩膀,低声说了句“抱歉”,没等虞召回应就又找不到人了。
走出商场大门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很多店铺也已经关了门,霓虹灯、路灯、车灯,各种灯都亮着,晃的人睁不开眼。
回家?回家了该怎么去面对楼别的那些东西。
不回去?那天能去哪里,他已经在这个城市里走了一整天,从公园到商业街,进入奶茶店、商场、电影院,像是一个没有安装GPS的定位系统,已经完全瘫痪。
所有的事情都在告诉虞召——
你承认吧,你也喜欢他,你难道真的不知道自己重复的楼别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吗?你难道真的可以否认那场梦里跟着楼别从天台跃下的不知名感情吗?你难道真的可以将那粒已经即将顶破土壤的种子出现压下去吗?
他听见自己说:“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但是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楼别是怎么喜欢上他的?不知道自己多出来的那份心跳从何而来?还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存了什么样的龌龊?
他想起了与楼别共处的那场梦、那条路、那条河、那些小鱼、还有那些花,他跟楼别一起走过、抓过、淌过,摘过,他抱起楼别时两个人同样剧烈的心跳,还有他重复的楼别的那句话。
那句话的意思他真的不知道吗?其实那句话全世界都知道吧?
他只是不敢承认。
虞召又想起了那个视频,楼别用尽全身的力气说出了那句沉重的告白,然后他摔倒了,爬起来了,走出了卧室,剪了自己的头发,换了一身衣服,然后走上了天台。
楼别在生命的最后几个小时,对着一个他认为永远不会被打开的摄像头,说出了他这辈子最勇敢的一句话,而虞召到现在还不敢直面那句话,还在自欺欺人。
“你承认吧……”
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不是楼别的,也不是自己的,但听起来就像是两个人一起在说这句话。
“你就是喜欢他,你就是喜欢楼别,你一直都在骗自己!”
“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
……
……
……
那颗种子终于扛住了外界反复的压力,嫩芽顶破了种皮,冲破了土壤,以抵挡不住的速度生根发芽,长成了一株参天巨树。
“够了!”
虞召不顾街上的人异样的目光,尴尬小于“你喜欢他”四个字带来的恐慌,跑到路边拦了辆车,几乎是粗暴的将自己整个人塞了进去。
他说了自己家的地址,司机发现他的情绪不太对,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专心开车没有说话。
车载空调的声音渐行渐远,虞召终于有了能让自己冷静下来的空间,专心思考这件事的始末。
他将所有的声音又捋一遍,确信自己真的没有值得被喜欢的地方,又确信楼别也并没有让他喜欢的地方!他不喜欢楼别那个类型的!是的,他不喜欢楼别那个类型的,他不喜欢那个类型的……
但要是不喜欢,从天台跳下去的那个戏码又没有意义了!
可是……可是如果自己真的喜欢楼别的话,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的?
那些接触、那些信、还是那场梦!
可是这也不合理啊?!
他闭上眼睛,重新从头开始梳理剧情。
第一次见楼别是在向天宇家,他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那天专心打扮过了自己。他进门的时候看了楼别一眼,两人在向天宇的协助下做了自我介绍,那天楼别几乎没有说话,他坐在离人最远最角落的位置,在大家的动筷后才开始默默夹菜,在大家聊天的时候默默吃完自己碗里的饭,吃了小半碗饭就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离开了座位,然后躲进了卧室。
这难道不是因为楼别内心怕生吗?
之后的几次见楼别的时候也是在向天宇家,在某处蹭饭的时候他因为向天宇的笑话笑了一下,然后楼别就开始哭,怎么哄都没用,他站在一边帮忙递纸巾。楼别靠在楼娅欣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哄到虞召离开的时候都没有停止哭泣。
这难道不是因为楼别生病了、内心敏感吗?他后面也没有这样过啊。
然后再见是帮楼别搬家,他抬着装满书的箱子从一栋楼抬到了另一栋楼,在这期间顺手帮楼别拉了一把卡在缝隙里的行李箱,不小心把楼别拽的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但最后扶住他的人是楼娅欣,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接下来是在派出所门口,楼别光着脚蹲在那棵树下,看起来像是被人欺负的狠了才终于鼓起勇气来找人帮忙,他抱着他安慰了他一下,然后扶起他带着人进去。他倒了两杯水,一杯装在一次性纸杯里,一杯装在搪瓷杯里让他捧着暖手,他给他找了双一次性拖鞋,然后就将人交给了方晴,他出去给向天宇和楼娅欣打电话,嘱咐楼娅欣来的时候买一双鞋。
再之后他将被说的有点犹豫的楼别从天台上抱了下来,当时好像无意间碰到了他的大腿,但两个人当时同样没有注意到,然后向天宇冲过来给了他一个耳光。
最后他在向天宇和楼娅欣的托付下会去看楼别,将东西递过去,问两句近况,离开后将一切都报备给两人。楼别通常会低着头说“谢谢”,然后立马将门关住,整个过程大概率不会超过三分钟。
虞召将自己的记忆翻了个底朝天,两人之间的任何一次接触都没有让他产生旖旎心思,他不认为自己会对喜欢的人一点感觉都没有。
那这个理由就站不住脚跟了。
那就是那些信?
那些被楼别一个字一个字亲手写下的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的信?
他努力去回想那些信里的内容,“我”字的斜钩拉的特别长,“了”和“子”常常会搞混,他会买带有香味的信纸,他觉得将哭的字写在香的纸上那些字也就香了,但苦的一直都是苦的啊,跟纸香不香没有关系。
第一封信写自己因为中考压力每晚哭泣,凑合着用带着香味的信封;第二封信写自己父母离世却无人告知的茫然;第三封信写自己在班里的沉默,交到了一个来完成“大冒险”的朋友;第四封信初遇阎高飞时对方的伪装和强行被砸卖的新世界的大门;第五封信写阎高飞带来的第一点甜头,喝了他的奶茶,跟他一起吃饭,然后回请了华莱士,花了自己半个月的零花钱。
第六封信写阎高飞送给他的一只口红已经他自己的挣扎;第七封信写自己已经开始扭曲的审美和价值观,他开始觉得白了才漂亮、瘦了才漂亮,开始觉得自己的样子不好看;第八封信写他和阎高飞互送儿童节礼物,一个棒棒糖换一年的纸星星;第九封信只有一句话:“他说我是个很好的人。”;第十封信写同学考试时买答案心里那点隐隐的不甘心,但随后又豁达地想“他们有钱”。
第十一封信写“他说我可以试着追他”,从这里开始一切都无法挽回;第十二封信写自己开始跟阎高飞恋爱,自己掉进了凶兽的深渊巨口;第十三封信写恶魔开始展露自己的獠牙,看似甜蜜的一切却处处都是坑;第十四封信写阎高飞送来的一套女装,他的灵魂开始被慢慢腐蚀;第十五封信写他们想发生了不该发生的关系之后分手了,他被孤立,开始躯体化。
第十六封信写自己去了姐夫家,开始适应新的生活;第十七封信写他被带去了医院,但他自己认为他很健康,他觉得他不需要被医治;第十八封信写了自己第一次看动漫,他的心理健康有在慢慢好转;第十九封信写了两个人的第一次见面,没说几句话,他认为是自己打扮的太过头了;第二十封信写自己放弃了一个比赛,但姐姐告诉他“撑不下去可以放弃”。
第二十一封信写自己在评论区晒自己的画等夸夸,然后认识了“热水鱼”这个挚友;第二十二封信写疫情期间的故事,他画了一部全员都死光光了的漫画;第二十三封信写“热水鱼”带他去了漫展,同时带上的还有一个写小说的“蘸料鸡”(一个个起的都是什么名字),在漫展上偶遇了人渣,去了一趟医院看他卖惨,然后两个人就复合了;第二十四封信写自己听了阎高飞的话搬出来住,资助的学生考上了重点高中,拍了一张新郎并不情愿的婚纱照,就连凤冠都是自己拼的;第二十五封信开始信口胡诌,说阎高飞对他这么怎么样的好,结果一整页纸都是顺序颠倒的开脱,在遭受了背刺和网暴还有无数次的暴力,他终于承受不住去派出所了,但最后还在阎高飞父母的压力下写了谅解书。
第二十六封信写自己摆脱阎高飞了,但网暴仍然在继续,被骂了几百万条“不如AI”;最后一封信是遗嘱,还有一张小纸条,写着希望“下辈子要做一滴水,生生不息。”
虞召承认自己在这期间心疼过他但他也只是心疼而已啊,哪个有良知的人看见了这样的遭遇不会心疼?
他只是心疼楼别。
心疼楼别在中考完一个人回到空荡荡的家,因为一颗棒棒糖、一句话就献祭了自己的灵魂,因为一套女装就卸下了自己全部的心防,因为他手抖着写完了谅解书,然后转头就去跳楼。
这些都只是心疼,心疼不是喜欢。
对吧?
他在心里这样问着自己。
然后他发现自己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心疼和喜欢之间的那条细线早就被自己用橡皮擦到模糊了,只要再次轻轻划过,那条线就会彻底消失,一切都将明了。
但虞召现在根本就不敢。
如果这份心疼里藏着一点喜欢,那自己一直以来的默认又算什么?
算自己自欺欺人,全都是自己在对自己撒谎吗?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期待能去向天宇家吃饭的?他是什么时候主动想知道楼别的近况的?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想知道楼别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这些对于一个喜欢的人该了解的选项他都不知道,他全部都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样想过?
这个理由也不合理啊。
莫非是那场梦?
虞召的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住自己的发根扯了扯。头皮的刺痛让他短暂的清醒了一下。
那场梦。
梦刚开始时楼别蹲在河边玩水,没认出来虞召是谁,第一次提出了“我有一个问题”,虞召提议帮他一起想,但楼别拒绝了,然后邀请虞召一起下河捉小鱼,他随手摆弄了个捉鱼陷阱,抓到了几条小鱼。
楼别问会不会下雨,虞召说要等到晚上,楼别问虞召是不是要一起看星星,他当时应该是点头了吧。
他们提到了一起养过的宠物,楼别的小黑因为自己成绩下滑被父亲送走,虞召的乌龟子轩被奶奶喂死了。
之后楼别表示虞召是不是要陪他走最后一段,虞召说“是”。
随后楼别还是阐述自己是怎么长大的,说了自己的朋友,虞召同样联想到了自己的朋友,然后他告诉了楼别自己此生最大的秘密。
接着楼别又说了关于自己上幼儿园滑滑梯的故事,说自己被冤枉,谈及了对自己很好的门卫大爷,还给了他一个编织手链,并且表示门卫大爷的孙子结婚了,还强调了两遍自己没有哭。
然后他们谈论了父母,楼别的父母的不信任、不认可,在楼别床前装监控,楼别不敢睡觉,需要用什么东西盖住眼睛才能睡着,与此同时虞召借自己处理过的家暴案给楼别讲道理,表示自己跟父母的关系也不好。
虞召注意到了楼别后脖子上的痣,但没有回答楼别关于“好不好看”的问题。
楼别说自己画画的时候会处于放空状态,隔着一层玻璃看另一个自己画画,虞召也说明了自己的工作状态。
他接过来带有楼别味道的外套,味道他形容不上来,反正是香的。
楼别提到了自己被单主背刺的经历,聊了关于斯诺克的一点点内容但并不深入。
在楼别缓气的时候虞召想到了两人的前任。
再然后是楼别的衣服,他以为是很短的裙子,结果那是个短裤,楼别说自己不喜欢穿裙子,但是很喜欢穿好看的衣服。
继而是两个人迄今为止最亲密的举动,他抱着楼别走过了一段泥路,在这期间两个人虽然同样有了一段极速跳动的心跳,但那只是因为虞召抱楼别的发力点不对,有点累而已,他抱楼别的姿势也没什么不对的,什么不该摸的地方都没有摸到。
接着两人真的一起看了星星月亮,顺便提及到了楼别的作品已经创作理念。
接下来是关于火锅的话题,然后他重复了那句“今晚月色真美”,虞召点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一些事情,发现楼别的笑点很低。
最后楼别说自己经常画到一个人,并且表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虞召笑的时候哭出来,还是哄不好的那种。
最后的最后虞召跟着楼别一起跳下了天台,在即将抓到楼别的手时脱离了梦境。
但这个理由也是不合理的。如果真的是从梦里爱上的,那他喜欢的是真正的楼别吗?
他梦里的楼别不真实,是带有自己的主观臆断的,他喜欢的梦里的楼别不一定就是楼别,只是自己幻想中将每个人趋近于完美。
况且现实世界中的那个楼别是在想明白那个问题后才选择赴死的,而梦境中的楼别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依然迷茫。
虞召大脑内的那个齿轮咔哧咔哧地转,直到那台机器过载瘫痪。
他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排除了,第一次见面,两人之间的所有接触,那些信,那场梦,没有任何一个场景可以成为这颗心为他跳动的理由。
每一个细节都被自己反复审查、猜测、否定,确实没有任何信号,没有任何值得被喜欢的地方。
但楼别还是喜欢上他了。
而且很有可能他也喜欢楼别。
但就是找不到原因!
车停了,虞召抬头看了一眼,是红灯。
司机看了他一眼,问:“没没事吧,要不要带你去医院?”
虞召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的可怕:“谢谢,不用了。”
司机没再说什么,转了个过去。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驶入车流。
——没承认吧。
——你就承认吧。
——你就是喜欢楼别,为什么不想承认呢?
——勇敢一点,你就承认吧。
——你喜欢楼别。
——你就是喜欢楼别!
——你喜欢他!
——你喜欢他!
——你就是喜欢他!
……
……
……
这些声音无时无刻不在耳边回荡,虞召感觉自己都快神经衰弱了,付完款下次时差点没站稳摔了一跤。
电梯维修不能使用,楼梯间里的声控灯又年久失修,他摸黑上了八楼,掏出钥匙的时候手抖的厉害,插-了好几次才能对准钥匙孔。
门开了,大灯他没搭理,径直走进了卧室。
那些碎片还在地板上躺着,从现在的视角来看,那副画似乎又不是在笑着了。
他跪在地板上拨开那些玻璃碎片,哆哆嗦嗦地将那副画捡了起来。虞召的手指被割破了,拿起画时也将自己的血染了上去。
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那种哭到喘不上来气的感觉他在这楼别的最后一段视频中看到过,现在切身体会到后他比楼别还要不好受。
其中一滴泪刚好落到了楼别画中眼睛的位置,往下淌时就像是他也在哭一样。
在一段亲密关系中,面对面地流泪算是一场大尺度的戏码,这意味着两个人之间不再有任何秘密不为对方所知,两颗心渐渐融为一体,只为彼此跳动。
两人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眼泪混合在一起,成为了对方没有血缘关系的家人,成为了对方此生唯一的爱人。
“我喜欢虞哥啊……”
“我喜欢虞哥啊……”
“我喜欢虞哥啊……”
……
……
……
虞召将那副画紧紧勒紧自己的怀里,哭到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他该怎么承认。
他该怎么承认他喜欢那个已经逝去了的人,该怎么承认喜欢那个人是找不到理由的。
这件事怎么可能找不到理由?
楼别怎么可能会喜欢他?他年纪大,性格木,嘴笨,不会哄人,识人不清,脾气不算好,这一段破烂的关系中沉迷了好几年还不知不觉,他这辈子最勇敢的瞬间是梦里的纵身一跃,在现实世界里甚至不敢多看楼别一眼。
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喜欢的?
他又怎么可能会喜欢楼别?楼别在他的眼里只是个孩子,一个需要被保护、被照顾的一个孩子,他对他好只是因为楼别是向天宇的家人,只是因为自己是一个警察,这是一个人民警察应该做的,楼别的遭遇让他心疼,在不是因为他是楼别,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会这么做的。
那不是喜欢!不是!
但是真的不是吗?
楼别问:“你是来陪我走最后一段的吗?”
他说:“是。”
楼别说:“你可以走快一点。”
他说:“我不急。”
楼别问:“那你喜欢还会相信别人吗?”
他说:“我不知道,不过我相信你。”
楼别说:“今晚月色真美。”
他说:“确实挺美。”
虞召支撑不住,翻身躺到了地上。
“我喜欢你……”
心腔中的那棵那种已经已经长成了大树,根系扎进每一寸血肉,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那些新生的根须将血肉绞紧。
他不敢承认,但那棵树就长在那里,他骗不了自己。
虞召终于承认了。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我喜欢你……”
……
……
……
“你赢了……”虞召对着画说,“你赢了,你赢了行不行?”
他输了,输的彻彻底底,一塌糊涂。
他就不应该去向天宇家,他就不应该答应向天宇的要求,他就应该老老实实地把那些东西收拾好然后立马离开,他就不该打开那些信封,他就不该收下那些画稿,他就不该去看那段视频。
如果在一起都还没有发生,那他就可以坦然地继续这样浑浑噩噩的活下去,不找对象,不谈恋爱,不结婚,每天都过着敷衍父母的催婚,敷衍父母安排的相亲的日子。
但他什么都做了。他看了。他什么都知道了。
而现在,他再也不能假装不知道这些事了。
虞召将画贴在自己的心口,蜷缩在一地狼藉里,哪怕衣服和皮肉都被割破了也浑不在意。
疼痛从四面八方传来,但疼的不止是身体,还有心口。
他喜欢楼别。
这四个字像一把已经生锈老顿、刀尖破碎的刀,一下一下扎穿他的所有防御,再刀锋一转将他千刀万剐。
不是心疼,不是同情,不是职业道德,不是受人委托——而是喜欢,是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拥有的、让他不知所措、让他义无反顾跟随楼别从天台跳下的喜欢。
但是楼别已经离开了,他该怎么办?
替他活着吗?
楼别,如果你真的变成了一滴水,那我该去哪片河、哪片海、哪朵云里去找你。
-
楼别的脸上沾了他的血迹,虞召尝试过修复,失败了几次后就放弃了。反正楼别本来就是不完美的,就当那也是画的一部分好了。
虞召重新买了一个相框,郑重其事地将楼别的画放在床头。
然后记住——
我喜欢楼别。
我喜欢楼别。
我喜欢楼别。
这次不会再嘴硬了。
虞召后来去看了医生,倒不是自己主动去的,而是被老周和向天宇念叨的烦了,楼娅欣虽然什么都没说,但大概率也有题这个建议的想法。
不过他看的不是精神科,是普通的内科,他最近胃有点不舒服,吃不下东西,半夜会惊醒,然后再也无法入睡。
医生给他开了胃药,又建议他去精神科看看。
虞召应了声,取完药后就离开了。
他也吃过安眠药,药效上来时他会有一种错觉,感觉有一个人从他的背后凑上来,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睡吧,我在这里。”
他有一次为了那种错觉的存在一股脑往自己的手心里倒了一把,或许只有这样才可以使留下那种感觉。忽然间手背一凉,手一抖药片全部撒到了地上。
虞召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干了什么蠢事。
他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好好吃药,好好睡觉,好好活着。
最后再好好爱着楼别。
他之前其实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承认自己喜欢一个已经离世的人是什么感觉呢?
其实是有相关的案例的:配偶去世后永远不会再婚,房子里摆放着已故之人的物品,餐桌上永远都会多摆一副碗筷,逢年过节会给对方买礼物和新衣服。
虞召之前觉得这只是一种不健康的执着,直到这件事降临到了自己的身上。
是走不出来,还是不想走出来?
是不想走出来。
那棵树还在长大,虞召要将那棵树养活。
外面的太阳很大,虞召适应了一下光线,抬头望向天空,上面飘着的那片云跟楼别画里的很像。
楼别,今天是个好天气,我爱你。
——END——
完结撒花!
虞召在感情这件事上是需要缓冲的,更何况楼别已经死了,他该怎么在下一秒就坦然的去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已经离世了的人,所以不要因为呕吐的这个剧情就去骂他不尊重楼别好吗?以及前文中“你当姐姐的新娘”这个剧情也并没有拆cp的意思,我知道这些剧情会产生争议,但我的本意只有完善人物而已,而且这本书里的一对只有虞召和楼别、向天宇和楼娅欣。
还有两则番外,会补充楼娅欣和向天宇的视角,之后这个故事应该就完整了。
(os我已经快被家里的蚊子咬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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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Chapter.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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