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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村口的咬春饭
襄源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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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源镇有吃咬春饭的习俗。
咬春饭,也叫“冬去春来”饭,寓意着冬天的结束和春天的开始。
每年在正式春播之前,村里人都会到村口的大柳树下,一起用石头架起临时灶台,支起一口大铁锅,共同吃一顿热热闹闹的咬春饭。
村里人每家或多或少会带些食材,年节好时带精米,收成不好时便带糙米,有钱的人家会买些肉来,或者带上之前做好的腊肉,家家户户再去山里摘一些新鲜的春笋、豌豆等春菜,一起切碎了放进去焖上一大锅。
咬春饭也不是为了吃饱的,只等煮好后每家或多或少分到一碗,便代表着村里人团结一心,今年风调雨顺,秋里能收成满满。
去年此时,村里才被洗劫不久,别说吃咬春饭了,那时候,仅剩的这些十里村村民们日日躲在后山里,只能每日远远观望着村子,一点不敢下山来,生怕不知哪里的军队再次进村烧杀抢掠。
因着这是战后第一次咬春饭,村里人都很重视,像薛阿婆那样的婶子们更是提前好几日便在山里挖笋准备。
这几日里,秦生跟着李山、李家兄弟和许福来等人四处帮大家修缮屋子,同样不要银钱,只管饭就成。陈雁娘便带着秦留儿跟着婶子们一起进山挖笋,预备食材。
许大有作为临时村长,虽说也一样期待着吃咬春饭开始春播,但内心还是不无焦虑的。
去年一年没有收成,村里靠着在山上的存粮勉强度过一个寒冷冬日,前段时间修水渠,大家又齐心出了不少粮食,现在每家每户都没什么存粮了。
不说别的,往年能塞的满满的那口大铁锅,今年估计只能装满一半的食材。
日子再苦,紧紧腰带也得过,十里村今年的首要大事,便是顺利春播下去,保证到秋天能收成好,村里人才好过冬。
只希望今年秋日收成能不错吧,等到秋天就好了。
许大有抬头望望湛蓝的天空,心下盼望着。
很快,便到了吃咬春饭的日子。
春风习习,吹拂着村口大柳树垂下的柳条,村里人纷纷聚集在村口,汉子们熟练地架锅支灶,妇人们一起收拾准备好的食材,外来人在原来村民的带领下都兴致勃勃一起忙活着,大小孩子们绕着柳树转来转去疯跑,无忧无虑。
陈雁娘在一群妇人们中间,一起剥笋皮淘洗米,一边闲聊。
“我们家剩的粮食不多了,我跟他爹还是得想个营生。”陈雁娘垂下头,一缕碎发从前额落下,她抬手向后捋起来,眉目间满是清愁,向村里的妇人们询问道,“嫂子们,之前在村里,咱们除了种地,还有啥办法赚点钱吗?”
村里的婶子们领他们帮忙的情,也知道秦家欠着粮,毫不吝啬和陈雁娘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
只是说是热心提建议,但每句话的言下之意都是不愿意出去做活的。
“能有啥赚钱的路子啊,就是去镇上扛包做苦力。”
“是啊,要不就是看看哪家店里有帮工,都是碰运气的事儿。”
“扛包可不容易呢,前些年我们村里一个汉子,扛包的时候被砸到了腰,回来就不能动了。”
“没错没错,他家里就他一个男丁,后面家里的地都种不了。”说话的婶子心有余悸,拍拍胸口,“我看,咱还是安安生生种地的好。”
其实,这也不怪村里人躲懒或是没志气。
前朝末期,乱象已现。虽然仗还没有打到襄源这里来,但是各地到处都有揭竿起义的人,襄源镇里来往的商人少了,需要卸货扛包的活也就少了,有钱人都攒着家底不愿铺张,店铺没有生意,街道上处处尽是萧条。
活变少了,需要赚钱糊口的人就得纷纷抢着低价竞争。到后来,汉子们每日从晨起到傍晚忙活一整天,却只能赚个三五文,将将只够当日的饭钱,再加上有人出了事,十里村的人并不是很乐意去镇里做活也就十分正常了。
见陈雁娘发愁,婶子们对视几眼,纷纷劝道,“雁娘啊,你也不要着急,没粮食咱就紧着点过日子,回头叫你大哥他们带着秦兄弟上山去,抓点野兔打点山鸡,忍着点饿,等到秋日里就好了。”
乡野人家,有粮是有粮的过法,没粮是没粮的过法,见婶子们好心劝她,陈雁娘抿了抿嘴,点头。
秦留儿听得娘和婶子们的话,小小的眉头也蹙得紧紧的。
她一时也没有好的办法,更明白正如婶子们所说,去镇上做活并不是一个很经济的选择。她爹秦生瞅着也不是个体格强壮的人,便是真的去扛包做苦力,也是用身体在换钱,得不偿失。
话题转开,抛去这些烦心心思,大家伙继续沉浸在共同吃咬春饭的热闹氛围中。
大柳树下的临时灶台已然搭建好了。大铁锅也被洗刷干净,摆在灶台正中。灶台旁边是汉子们一早去山上砍的柴,整整齐齐摞了半人高。
婶子们嘴上闲聊,手上一个人也没有歇息。说话间,食材已一个一个洗净收拾齐整,几个婶子拿着菜刀,“笃笃”地将带着晶莹水珠的菜切碎,一起放入大锅内,全部放好混匀,盖上锅盖。
“开火了!”
领头的许昌来兴奋地拿出火镰和火绒,胳膊抬得高高的,招呼众人看向他。
他身后聚集了一堆兴奋的孩子们,个个大声叫着。
“快些!昌来叔快些!”
“我要吃咬春饭!”
见吸引足了众人眼球,许昌来下巴一扬,火镰一敲,只听得“叮”地清脆一声,火绒很快被引燃,他动作迅速地将火扔进灶台里,又添几个细小的柴片进去,火苗“腾”一下着得旺盛。
杨氏和许秋娘、薛婆子等人看着火势,又添了些干柴,便把蒲扇拿给那群已蹦跳着等不及的孩子们。
李明堂一拿到娘给的扇子,就迫不及待地蹲在灶边,呼哧呼哧对着灶台用力扇了起来。李明齐、梁虎子和其他几个村里的小子们紧紧挤在他身后,不惜力气地使着全身的劲,不知是在给灶台扇风,还是在给李明堂扇风。
许文衡这几日跟着李家的小子们一起玩,性子也胆大活泼了不少,他站在旁边,也一本正经地专注扇着扇子。
李绣儿、李绢儿以及秦留儿这群小姑娘们则躲得远远地,生怕蹦出来的火星子燎了头发。
饭开始焖上,不一会儿便腾腾地开始冒热气。在等待的时间里,村里人开始各自扎着堆聊闲天。
许昌来和李三郎守在灶边,看着小子们别玩火受了伤,俩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忽得,李三郎被呆呆一门心思扇扇子的许文衡打在大腿上,他眼神落在这愣小子身上,笑道,“这是谁家的小孩,咋看着不大聪明的样子。”
许昌来一怔,立刻恼了,一拳打在他身上,“是我姐家的儿子,你胡说什么呢!”
“你姐?”李三郎见他真有点生气,马上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没恶意,但……这是你姐的儿子?”
李三郎视线望向远处正在和陈雁娘聊得眉飞色舞的许秋娘,神情怔忪,“你姐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对啊。”许昌来弯腰,把许文衡抱得稍微离灶台远了一点,摸摸他的脑袋,又瞪向李三郎,“欺负个没爹的儿子,你也好意思!”
闻言,李三郎更愧疚了,他眼神复杂,又看看乖巧的许文衡,犹豫开口,“你姐夫他是怎么……?”
许昌来知道李三郎不是有意的,也慢慢消了气。
他叹了一口气,“我姐成亲早,嫁去了镇上。后来生了衡哥儿,衡哥儿本身没啥毛病,就是打小性子胆小,爱哭。我姐夫便不大喜欢他,两人不知为此吵了多少次架,越吵衡哥儿便越不爱说话。后来军队进了城,我姐那时刚好带着衡哥儿回了娘家,我姐夫一家人却都……没活下来。”
“没了爹,衡哥儿性格更十分胆小了。”
许昌来望向许文衡的目光里带着疼惜,“我爹做主,让我姐给他改姓了许,说以后就是我们许家人了,在村里好好养着。按照他的说法,乡下男娃子,长大了都是好样的。”
李三郎看着许秋娘,不由出神。
他认识的许家人都是极爽利的,尤其是许秋娘,无论是通水渠,帮忙准备咬春饭,还有每次来李家找他大嫂二嫂时也都是笑眯眯的模样,倒是没想到,她还有这样的往事。
灶上的铁锅渐渐冒出香气,清爽的春菜混着米饭的清香,在场的人不乏已经为了省口粮好几日没吃饱饭的人,闻到这味道都忍不住狠狠咽了一口唾沫。
饭焖好了,灶前的小子们更是急得蹦蹦跳跳,李明堂第一个站在灶前,高举着双手,“三叔,三叔,我来揭盖子,我来揭盖子!”
李三郎瞅了他一眼,没理会。反而一把抱起许文衡,见他被抱起来也是呆呆地看向自己,眼神一软,温声对他说道,“来,衡哥儿,叔抱你开盖子,小心着些热气。”
许文衡本来有些没反应过来,听闻此言,眼睛亮了亮,用力点点头。
他把蒲扇递给一边的许昌来,就着李三郎抱他的高度,弯下腰去,两只小手用力抓住木头锅盖,李三郎怕他烫着,叮嘱一声“抓稳了”,便抱着许文衡向后退了两步。
一股热气冒出,浓郁饭香味四散开来。
李明堂在旁边急得直喊,“三叔偏心!”
但是此时已没人顾得上他,薛婆子上前,拿起锅铲把饭搅匀,饱经沧桑的脸上露出笑容,朝旁边眼巴巴看着的众人说道。
“开饭啦!”
众人一哄而上,各自拿着自家的碗筷,薛婆子一人一勺,不多也不少。翠绿的春菜、晶莹的米饭,瞅着极为诱人。
虽说不足够吃个饱饭,但是大家都体会到了久违的满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