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去官道摆茶水摊 漫天的黄沙 ...
-
漫天的黄沙扬起,将天地笼罩成昏黄的一片,空气中弥漫着干枯又令人窒息的烟气。
眼前夯土砌成的城墙坍了半截,露出里头干裂的黄土和芦苇的茬子。残存的墙头上,长着一蓬蓬枯白的茅草,风一来,便伏倒一片。
空气里满是沙尘的味道,干涩呛人,吸一口,嗓子眼里像塞了把粗盐。一阵狂风卷来,黄沙腾空而起,遮天蔽日,连太阳都成了一团昏黄的浊影,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混沌的土黄。
城门大开,门外路边有一棵粗壮的枯树,树干有碗口粗,枝杈四下伸着,光秃秃的,没有一片叶子。树干根部堆积着厚厚的流沙,几乎要把下半截埋住了。风穿过枝桠,发出尖锐的啸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哭。
枯树下立着一匹马,瘦骨嶙峋,毛色驳杂,垂着头,鬃毛被风吹得乱蓬蓬的,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气。
马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披着甲,头发飞扬,看不清面容,风从他身后扑来,把那件褪了色的披风向前扯去,发出啪啪的声响。
陈雁娘心脏怦怦跳,她想上前去看看那个人是谁。
但她刚往前迈了一步,忽而一阵狂风呼啸,沙尘铺天盖地。迷了眼睛,等她再睁开眼,黄沙漫卷,枯树呜咽,那个人和那匹马都已消失不见。
天地之间,还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死一般的沉寂。
“颐哥儿!”
她惊叫出声,猛地睁开眼。
入目还是十里村熟悉的茅草屋顶,旁边秦生和秦留儿正面露焦急地望着她。
“雁娘,你没事吧?”
“娘,娘你怎么了?”
陈雁娘出了一身的冷汗,眼角沁着一点晶莹的泪花,是梦里的情绪还未消散。
她眼神恍惚地望着眼前的父女俩,忽而回神似的向前猛抱住他们,泪眼朦胧。
秦留儿一怔,这不过是一个寻常的早晨,她和秦生一早便醒了,打算像往常一样各自起来忙活,见陈雁娘睡得沉,他们便没有叫醒她。
谁知没过一会,陈雁娘竟像被梦魇住了一样,紧闭着眼,神情痛苦,还大声呼喊着,把她和秦生吓了一大跳。
抱着丈夫和女儿,感受着他们温暖的气息,陈雁娘从噩梦中缓缓回过神来,她眼睛红肿,声音里满是绝望。
“我梦到颐哥儿了……我梦到只有他一个人在戎城。秦郎,你说……颐哥儿还有可能活着吗?”
秦生沉默,抱紧陈雁娘,没有说话。
陈雁娘的父亲叫陈文仲,是戎城里素有才名的读书人。只是前朝末年,吏治混乱,特别是地处边关的戎城,外有匈奴虎视眈眈,内里前朝却丝毫无为,官场一片黑暗。
因此,陈文仲虽考取了秀才功名,但是在这样的官场环境下丝毫没有任何前途,他便老老实实地开私塾教学为生,后来娶了陈雁娘的母亲,又生了一对龙凤双胎,即陈雁娘和弟弟陈颐,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家境尚可,日子原也算幸福圆满。
可惜的是,在陈雁娘七岁那年,母亲染病不治,不幸离世。
陈文仲伤心过度,自那之后身体便不大好,直到陈雁娘到了成家的年纪,他选了虽身为孤儿却人品、外貌都过得去的秦生为婿,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再后来,戎城开始大乱,秦生、陈雁娘、陈颐带着秦留儿一起仓皇逃出城,在城外一个小破庙落了脚。
破庙里挤满了各路难民,各个都是面黄肌瘦,衣不蔽体。
出城时,陈颐扭伤了脚,行动不便,秦生和陈雁娘就让他在破庙里休息,他们带着秦留儿一起出去寻吃的。
谁知道,当他们回来的时候,破庙早已被一把大火烧了精光,他们询问路过的人才知道,是敌军点火烧了破庙,庙里的人都被堵在里面,一个都没逃出来。
“说是有什么反叛军的将领,不能让他活下来,直接就把大门一堵,浇油烧了。”
好心告诉他们的老头佝偻着背,背上沉重的背篓里,是他那饿得瘦骨嶙峋的小孙子。
“快逃吧,别找了,刚才就有好多人不甘心,直接进去找人,里面全是死人,真是造孽啊。”
老汉劝道,又叹了口气,就赶紧蹒跚着离开,生怕那伙人再杀个回马枪殃及池鱼。
彼时陈雁娘紧紧抱着痴傻的秦留儿,流着眼泪望向破庙的方向不肯离开,秦生不想让她进去,但又知道她的执拗,一咬牙,自己推开被烧得漆黑的木门走进了破庙。
入目是满地看不出人形的焦黑尸体,他捂住嘴,忍住胃里的翻涌,向着他们一开始休息的角落望去。
那里有两个尸体,看样子是起火的时候因为害怕极了,蜷缩着躲在角落里。
只是还不待他走近细看,外面便传来人群的哄吵声。
秦生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是乱民和军队!
他顾不上仔细再看,赶紧出了庙门,拉着母女俩就躲到一旁的树林里,不敢回头察看来的是什么人,一家三口向着声音传来的反方向逃去。
虽然知道陈颐还活着的希望十分渺茫,但是秦生和陈雁娘都不愿意放弃希望,是以才会向魏良多番打听边关的情况。
思及过往,秦生长长叹了口气,“雁娘,我明白你挂念颐哥儿,等过几日,我再去镇上问问看是否有来往商队,能碰运气知道些戎城的消息。”
秦留儿左右看看爹娘,她不知道这个“颐哥儿”指的是谁,因此现在一脸的茫然。
陈雁娘回过神来,视线落在秦留儿懵懂的双眼上,她忽得反应过来,语气怅然,“颐哥儿若是活着,知道留儿现在不痴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她把秦留儿抱到腿上,声音温柔,给她讲起了舅舅陈颐小时候待她如何好、如何偷偷给她买糖人的往事。
秦留儿恍然,想起秦生方才说的话,脑袋里闪过一阵灵光,她脆生生地开口,“爹爹,我们去找那些商队,他们会理我们吗?我们如果给他们送一些魏伯伯他们都喜欢的薄荷凉茶,他们会不会愿意告诉我们舅舅在哪里呀?”
秦生被秦留儿的天真逗笑,“留儿,就算他们喜欢,咱们也不好带着凉茶一个一个去问呀,多突兀,让人误会。”
陈雁娘却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她眼睛忽然亮得惊人,双手托着秦留儿的小脸,用力地亲了一口,“娘就说,娘的留儿真是个小福星。”
夏日里,暑气蒸腾,炽热的太阳直接晒到官道上,两边光秃秃的。为保障行车安全,官道两旁的高大树木全部被砍了,只剩一些灌木草丛肆意生长。
烈日炎炎里,只见沿着官道行来一队商队,领头的镖师姓胡,头上围着布巾,脸上长满了胡须,一双眼睛精光四现,看着便不是个善茬。
一行人顶着大太阳已经走了大半日,胡镖头的粗布短衫已经完全被汗水浸湿,他身后一个镖师淌着汗,汗水流进眼睛里,直扎得眼睛生疼,他用力抹了一把汗水,狠狠了骂了一句,抱怨道。
“这破天气,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
“谁说不是。”另一个镖师热得脱下了身上的外衫,身上肌肉紧实,“要不是为了赚点银子,谁愿意跑这一趟,要一直走到北面边关,这路程可远着呢!”
听到此话,胡镖头回头看向他,眼神锋利。
“赚点银子?张老五,你这一趟赚的足够你家全家两三年的嚼用了,这可不只是赚一点吧?”
张老五讪讪低下头,东家的确花了大价钱,为的就是在互市消息还没有广泛传开来首批运货过去,抢占先机。
“胡镖头,这不是天气实在热得慌,叫人燥得很,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训斥了张老五,胡镖头也抹了一把被晒得火辣辣的脸,想找个地方歇息。
正如此想着,只见遥遥望去,远处有一个正随着微风飘动的破布招牌,用木棍扎着插在地上,上面用散碎的布头绣着一个“茶”字。
招牌旁边,几根粗些的竹竿撑起一方凉棚,棚下摆着三两张粗糙的木板桌,配着几条长凳,隔着浮动的热浪,隐约能看到有人影在棚内忙碌着。
今日,已经是秦家在官道边摆茶水摊的第五天了。
前几天里,官道上往来的都是农家人,要不就是自带水囊,要不就是渴着过来,问问价,又摇头忍着渴意离开。
对庄户人家来说,花三文钱买碗水喝是不可能的事情,即便陈雁娘口舌再好,把薄荷茶说得再解渴,也没人愿意买单。
秦家在官道上开始摆摊的事情,是和许大有打过招呼的,村里人也都知道,只是没有一家人觉得这是一件好营生。
夏日酷暑,就算躲在家里或者树荫下都热得要命,村里的孩子和年轻汉子们都恨不得日日泡在清河中解暑,若不是家里一点存粮没有,谁愿意受这辛苦罪。
更何况,他们并不觉得秦家这摊子能赚到钱,来来往往都是十里八乡相熟的人家,谁不知道村里人的习性,大家都觉得秦家坚持不了两三日,便会放弃。
别说村里人,连着五日下来,秦生和陈雁娘都有些气馁。
但好在,他们一开始便不是纯粹奔着做这些农家人的生意来赚钱的,更多的目的是为了获取来往商队的消息。
小时候在戎城,陈雁娘曾听邻居年长的老人讲过早些时候太平年间互市的盛况,南来北往的商队络绎不绝,带着各地特有的奇珍异宝或者特产,走这一趟,货物的价格能翻五到十倍,利益驱动人心,整个戎城也因互市而生机勃勃,是边关极关键的重镇。
襄源既是关键要道,只要南方的商队想北上,就一定会经过襄源,陈雁娘极有耐心。
瞧这不就等来了吗?
见胡镖头他们一行人朝着自家的茶摊走来,陈雁娘和秦生对视一笑,带着笑意迎上去,“这位镖爷,您想喝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