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襄源镇 此政令一宣 ...
-
此政令一宣布,十里村村民们都面带喜意,不必交农田赋税,也不必交进城费,大楚比起前朝,对百姓可谓十分优待。
见何主簿的目光看向自己,许大有老脸上的褶皱都像笑开的花。
他抑制住内心的激动,转而吩咐人群中的两个儿子,
“何主簿,我们这便开始入户。福来,昌来,你们快去给差爷搬几个桌椅。”
桌椅便放置在大柳树正下方,遮挡出一片清凉。何主簿将随身携带着的官印和文书置于桌上,其余几个文吏站在他身后。
在许大有和族老们的有序安排下,村里人排着队,一个一个由何主簿和文吏们验看相貌,询问住址,统一记录在册。
相同的地契凭证一式三份,何主簿收到县衙一份,村里留存一份,每家人家自己再保存一份。
轮到秦家时,秦生带着陈雁娘和秦留儿上前,稳住激动的声音,“官差,我们一家是新来十里村的。”
何主簿点头应了一声,记录着秦家人的年岁外貌,同样照例询问道秦家的祖籍。
“前朝钦州府戎城,我和我家娘子都是戎城人。”
何主簿手下的笔不停,倒是从方才起就一直站在何主簿身旁的那位捕头眉头挑了挑,“你们是戎城人?”
他人高马大,身形壮硕,腰间还配着大刀,脸上胡须浓密,看着便是一副不好惹的样子,一直未曾开口说话。
秦生怔了怔,不知道这位官差为何问到这个,他声音有些结巴,回答道,“是、是的。”
那位捕头表情冷冰冰的,但是语气倒是没有多凶,“前朝时,我曾在戎城做过好几年戍边的兵卒,后来才回了襄源。”
旧日里在边关风餐露宿、把脖子挂在裤腰带上的日子仿佛又出现在眼前,他眼睛里带了些复杂惆怅。
何主簿把写好的凭证递给秦家人,笑着说道,“没想到魏捕头还有这样的往事。”
捕头姓魏名良,他没想到在远隔边关千里外的老家还能见到来自戎城的人,因此有些动容。
秦生和陈雁娘同样如此,自打从戎城逃出来,他们一心只想着怎么带着秦留儿活下去,从来没敢奢望过还能再听到“戎城”二字。
尤其是陈雁娘,她激动地上前两步,声音有些颤抖,手指紧紧抓着身侧的衣服,指尖泛白,“魏捕头,不知您是否还有认识的人在戎城?路途遥远,是否……是否有机会稍些信件到戎城去?”
魏良拧了拧眉,知道这家人还是惦念着故乡,正打算开口,秦生热情邀请道,“魏捕头,我们家不远,您要是不嫌弃,我们到家里聊,天气热,我们正好也煮些凉茶给魏捕头和各位差爷们。”
魏良想了想,见一旁的秦留儿睁着清凌凌的双眼,正抬头望着他,点点头同意了。
秦家小院里,大槐树下摆着一套刚做的木桌椅,是秦生才从上山砍了树做得的。夏日天气热,一家人经常在这槐树下乘凉。
秦生带着魏良在木桌旁坐下,陈雁娘从屋里拿了木桶去门口的井里打水,秦留儿则迈着小短腿跑去了后院。
后院的薄荷长得茂盛,秦留儿挑着掐了一枝下来,摘下薄荷叶片,用她娘打回来的井水冲洗干净,放入水壶中,趁着陈雁娘转身的功夫,还偷偷滴了几滴灵泉水到壶中。
陈雁娘没有注意,她拿了几个茶碗出来,便出门笑吟吟地给秦生两人倒上。
“魏捕头,自家种的薄荷茶,长得正好呢,您尝尝,薄荷清凉,刚好去去暑气。”
魏良拿起茶碗,只见那几位普通的粗瓷碗里飘着两片青绿的薄荷叶,随着碗的晃动在水中飘动,抬手放到嘴前,一股薄荷的清凉香气便扑鼻而来,其中还夹杂着一丝清冽香味,他忍不住喝了一口,唇齿间满是清爽,香味直冲鼻腔,连带着接近正午阳光带来的暑气都消解了几分。
他忍不住多喝了几口,赞道,“你们家这薄荷确实不错。”
“您喜欢就好。”陈雁娘给他再倒了一杯,“等下给您掐几枝带回去。”
魏良喝了秦家的茶水,和秦家夫妻熟悉了些,同两人讲起边关的事情。
“我还有不少弟兄都还在那里,新朝建立后皇帝仁善,未做过恶的前朝旧卒们也都重新收容编入了军伍,是以偶尔还能和他们有书信往来。只是现下戎城还不太平,前两年内部的战乱把戎城的主城墙和关隘都毁了大半。现下我朝的军队正在据守,戎城是战略要地,我朝是必然不可能丢弃的,据我那弟兄说,新朝建立后,我们和匈奴在戎城战线拉扯,大仗小仗不断,那里早没有平民了,你们……可是想回去看看?”
魏良看看乖乖坐在一边听他们讲话的秦留儿,摇摇头,“还是别回去了,你们家这小闺女可受不了这长途跋涉的苦,那地方现在也并不适合居住。”
陈雁娘沉默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交叠,秦生看了她一眼,犹豫着同魏良开口,“多谢魏捕头告知,我们也知道暂时是无法回去的,也只是想……能多知道一些家乡的消息,如果将来能有机会回去,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几年内基本不大可能的。”魏良叹了口气,“战事无常,我这里的消息也极为有限。”
想了想,他还是给秦家夫妻提了个建议,“虽说我朝和匈奴那边还在打仗,但和羌国已基本谈成了和平协约,我听说近日里和羌国接壤的地方已经开了互市,互通有无,估计过段日子就会有不少商队前往。虽说不可能一定经过戎城,但是他们能带回来的消息应是最及时的了,你们可以想办法找商队打听打听。”
他将碗里的薄荷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时候不早,我得回去何主簿那里了。”
回到大柳树下,村里的人已经基本散去,只剩许家人和几个尚未登记结束的人家。
陈雁娘把家里泡好的薄荷茶给里正、何主簿和几个文吏倒上,又得到了大家的一致称赞。
“妹子。”杨氏喜不自胜地将自家刚刚登记好的凭证塞进怀里,“我听福来兄弟说你们明早要去镇上,现下不收进城费,明日没啥事,我们一起去呗。以前在老家,我们也是会去镇上做工的,虽说婶子们说活计不好找,但总归要碰碰运气。”
上次陈雁娘询问去镇上做活计的事情,杨氏也记在了心里。
他们家人多,纵然家里还有余粮,比秦家过得好些,但是这样日日坐吃山空,也不是长久的办法。
陈雁娘自是点头同意。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秦生一家、李家大郎夫妻和李二郎夫妻、李三郎以及许昌来一行人带好各自的凭证就出门前往镇上。
这是秦留儿第一次出远门,她身上背着一个小布包,左手牵着陈雁娘,右手摘了一只狗尾巴草吹着玩,迈着小短腿,跟着大人们沿着官道一路前行。
清晨的露水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满是清新的味道,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微凉的风沁人心脾。
官道上除了他们一行人,还有遇到了不少背着背篓的庄户人家,想来也是因为不收进城费,大家都想去镇里看看。
大家正兴奋地边说笑边走着,身后突然传来马蹄和车轮快速滚动和有人大声呼喝的声音。
众人回头望去,是一支看不到尽头的长长的队伍。
队伍里大约有几十号人,连拉车的马都有七八匹,拉着的板车上堆着高高的货物,披着雨布,看起来是一伙做生意的商队。
官道不许非官家的人纵马,因此马儿只能踏着步子向前走,但即便是这样,马的速度也比驴或者骡子要快很多,是以那些人操着一口外地的口音,大声呼喝着让前面步行的人把路让开。
秦生他们反应不及,才刚手忙脚乱地避让到一边,那商队就已经走到了近前。
走在队伍前面的是几个精壮汉子,腰上还别着大刀,其他牵着马的、走在板车两边护着货物的人也都人高马大,肌肉紧实。秦生众人不敢细看,也不敢作声,默默看着他们路过,等人都走了,大家才敢松了一口气。
“我的妈呀,这些人是去做生意的?这也太吓人了。”
杨氏拍拍胸口,深呼出一口气。
“那些带刀的人应该是押镖的,货物贵重,总要雇些人来护卫。”秦生抱着女儿,担心她被吓到,见她眼睛还是亮亮的,正好奇地望着走远的商队,这才放了心。
商队的路过只是一个插曲,众人又继续向前走。
太阳逐渐爬上来,朝阳划破清晨的潮湿,一行人又走了半个时辰的功夫,就看到了一座城墙,上书“襄源”两个大字,厚重的城门前站着重重守兵。
才刚到开城门的时辰,城外已聚集了不少人,众人按照次序排好队,查验凭证后便入了城。
许昌来有些兴奋,这是战后他第一次来襄源镇。
但一进镇子,许昌来就惊呆了,现在的襄源完全没有了此前的繁华热闹。
临近城门口的地方原本是个集市,早上时一般摆满了各式早点摊,挤得满满当当,而现在只有零星几个刚进城的农户在售卖蔬菜。
再往前走去是一条弯曲的街道,两边都是铺面,旧时有各种店铺,布坊、食肆、粮油铺子等等,在许昌来的记忆里,这里通常挤满了人,摩肩接踵吵吵嚷嚷,但现在,大半的铺面都已倒塌破败,大门倾颓,路面上虽然有被整理收拾过的痕迹,但是墙角和大树下,堆满了破烂的杂物,依稀能看出来是一些破损的店铺招牌,还写有“林记……”“李家……”等字样。
这个镇子被破坏的程度远超乡下的村庄,众人沉默着向前走。过度的灾难让人麻木,战争带来的伤害是难以估量的。
襄源是个水系发达的城镇,镇里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河流,基本上每走过几条路就是一座小桥。
沿着许昌来记忆里的路线,众人到了此前找活计的码头,空荡荡的码头上散落着船只、桅杆、粗绳的碎片,一阵风吹过,尽显萧瑟。
至此,一行人相顾无言,尽是沉默,在襄源镇里找个活计干的念想彻底破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