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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偏殿 偏殿的厢房 ...

  •   偏殿的厢房很安静。不是让人心安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被精心布置过的寂静——炭盆放在离床三步远的地方,不烫不冷;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进褥子下面;桌上的茶壶里泡着安神的花茶,还是温的。有人在她来之前就打点好了一切。

      沈姒在妆台前坐了很久。青禾端来热水,拧了帕子递给她,然后退到一旁,垂手站着。

      “出去。”沈姒说。

      青禾愣了一下:“娘娘,奴婢——”

      “出去。”

      青禾不敢再说什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还是显得太响了。

      沈姒拿起帕子,蘸着温水慢慢擦脸。原主入狱前脸上还带着残妆,胭脂晕开了,眼尾的黛色也花了,唇上的口脂蹭到了嘴角。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像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天生的妖媚,哪怕此刻面无表情,也像含着一汪春水。但最让她意外的是那双眼睛的底色——冷的。冰面之下,有暗流涌动。

      她把帕子丢进水盆里,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指尖触上镜面。镜中的女人也伸出手,指尖与她相抵。什么感觉也没有。凉的,硬的,不是另一个世界,只是一面铜镜。

      沈姒收回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苍白,纤细,骨节分明。原主的手不是这样的。原主的手上有冻疮的疤痕、有洗衣粉腐蚀的痕迹、有被鞭子抽过的伤口。但那道疤痕在哪儿?她翻过手背,仔细看了一遍——没有。皮肤光洁如玉,什么痕迹都没有。

      这具身体不是原主的。

      或者说,原主的伤痕在这一刻消失不见了。她不知道这是穿越带来的“修复”,还是她上辈子的灵魂覆盖了原主的身体。她没有答案。但她把这个问题记在了心里。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院角种着几株老梅,枝头已经有小小的花苞,还没开。院墙很高,墙头覆着青瓦,瓦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空气里有梅花的清苦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烟火气。

      她的目光从老梅移到院墙,又从院墙移到角门。角门紧闭,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她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开始打量这间屋子。不是看,是打量。

      炭盆。铜镜。妆台。书架。衣柜。床。每一件东西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但有一件东西,不该在这里。

      沈姒走到书架前,目光从左扫到右。《诗经》《楚辞》《论语》——都是崭新的,没人翻过。最右边放着一卷泛黄的册子,没有书名,夹在其他书中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抽出来,翻开。

      是一本手抄的账册。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水渍洇模糊了。记录的是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某仓库、进多少出多少。沈姒翻了几页,心跳加快。

      这是萧衍西南大营的粮草账册。

      它不应该在这里。不应该在一间偏殿的书架上,更不应该在一个“妖妃”随手就能拿到的地方。是谁放的?萧衍自己?不可能。赵公公?不可能。那就是——有人在她来之前,故意放在这里的。给谁看?给她看。

      沈姒合上账册,放回原处,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她的手心在出汗。

      有人在暗中帮她。那个人知道她会被关进偏殿,知道她会翻书架,知道她能看懂账册。那个人在告诉她:萧衍的西南大营,粮草不够。账册是证据。但那个人是谁?谢望舒?还是院墙外那个灰色影子?

      她不知道。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笔账。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姒迅速调整表情。眉头微蹙,嘴角下垂,眼眶在几个呼吸间就泛了红。青禾端着食盒推门进来,看到她还坐在床边,小声说:“娘娘,该用晚膳了。”

      沈姒“嗯”了一声,走到桌边坐下。食盒里是一碗燕窝粥、两碟小菜、一壶茶。她端起粥碗,慢慢喝。

      青禾在旁边站着,时不时偷看她一眼。沈姒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

      “你想说什么?”她忽然问。

      青禾吓了一跳,脸一下子红了:“奴婢、奴婢没有——”

      “你看我好几眼了。”

      青禾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声音小得像蚊子:“奴婢……奴婢以前在王府当差的时候,听人说娘娘……娘娘脾气不好。可是奴婢觉得……娘娘不像他们说的那样。”

      沈姒放下粥碗,看着她。青禾吓得要跪,沈姒伸手拦住了她。

      “脾气不好,是对不值得的人。”沈姒说,“你对我好,我为什么对你发脾气?”

      青禾愣了一下,眼眶忽然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低下头,声音有些哑:“奴婢……奴婢以后一定好好伺候娘娘。”

      沈姒没有再说什么,端起粥碗继续喝。青禾退到一旁,这次没有再偷看她。

      吃完饭,青禾收拾碗筷退了出去。沈姒走到妆台前,拿起木梳慢慢梳头。一下,两下,三下。铜镜边上刻着一行小字——乾元殿制。这是萧衍私宅里的东西。她在梳齿间发现一根长长的黑发,不是她的。

      她把那根头发绕在指尖,看了片刻,然后松开手,让它飘落在地上。这间屋子里,来过很多人。她是最后一个。

      夜深了。炭盆里的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沈姒躺在床上,没有睡着。她听着院子里的风声,听着廊下偶尔的脚步声。枕头底下,藏着那截铜丝和那张“皇后通敌”的纸条。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原主的记忆像碎片一样在脑海里翻涌。她记起萧衍第一次带原主去骑马。原主不会,萧衍就和她共乘一骑,从背后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别怕,有本王在。”原主后来偷偷学了一个月的骑马,摔得膝盖全是淤青。等学会了,她想给他一个惊喜,可他再也没有带她去骑过马。她还记起萧衍送原主那支白玉簪。原主很喜欢,每天都戴着。有一次断了簪头,哭了一整夜,萧衍又让人做了一支一模一样的送来。但原主发现,第二支的玉质不如第一支好。她没敢说。这些记忆太小了,小到不值得记住。但它们堆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山——一座名叫“萧衍”的山。原主是靠着这座山活的。她不是。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沈姒猛地睁眼,屏住呼吸。那声音没有再出现。她等了很久,久到炭盆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才慢慢松开攥紧被角的手。是风?也许是风。但她知道不是。偏殿的院墙外,有人。她闭上眼睛,没有起身去看。

      不知道的事,先不想。想也想不明白的时候,就不想。等线索自己送上门来。账册是线索,头发是线索,那个“谢”字是线索,院墙外的脚步声也是线索。它们会汇聚到一个点。她只需要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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