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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审讯室 天还没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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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的时候,她终于眯了一会儿。
是被冻醒的。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余烬。她蜷在草垫上,手指僵硬,脚趾没有知觉。腿还是站不起来,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能感觉到疼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
她听得出官靴踏地的声音——节奏沉稳,带着威压,不是普通的狱卒。沈姒深吸一口气,把铁条和匕首塞进草垫最深处,然后闭上眼。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已经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眉头蹙着,嘴唇发白,呼吸又浅又急,像是被噩梦魇住了。
大理寺少卿郑怀远站在门口。三十出头,面容白皙,细长的眼睛像蛇,嘴角习惯性地上扬,似笑非笑。他身后跟着四个带刀侍卫和一个书吏。
“妖妃沈氏,”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皇后娘娘有令,提审。”
沈姒“惊醒”,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恐惧,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怀远走进来,在木桌前坐下,架起二郎腿。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下去,又从下往上滑回来,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东西。
“传闻妖妃艳绝天下。”他慢悠悠地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笑了。
“可惜。好看的女人多了,能活着到最后的没几个。”
沈姒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草垫上。
“带走。”郑怀远一抬手。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她的手臂。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哭喊,只是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任由他们把自己拖出审讯室、拖过甬道。
经过甬道墙根的时候,她的余光扫过那个“谢”字。还在。
她被拖进隔壁一间更大的刑房。墙壁上挂满了刑具——烙铁、夹棍、皮鞭、针板。地上有暗褐色的污渍,不知是血还是锈。正中央是一张木凳,凳面上有深深的抓痕,像是有人在这里拼命挣扎过。
她被按在木凳上坐下。
郑怀远坐在对面,展开一卷文书。
“沈氏,你可知罪?”
“我……”沈姒的声音小得像蚊蚋,“我没罪……”
“没罪?”郑怀远冷笑一声,“楚王以命相博替你挡灾,你在寿宴上羞辱皇后,你怂恿楚王建避暑山庄、散尽千万两白银——这桩桩件件,哪一件冤枉了你?”
沈姒咬着嘴唇,泪水滴在手背上。
“那些……那些不是我——”
“不是什么?”郑怀远打断她,“不是你的主意?可所有人都说,是你吹的枕边风。”
沈姒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郑怀远站起身,走到木架旁,手指慢慢划过那些刑具,像是在挑选一件合手的工具。最后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铁签,在指间转了转,铁签反射的火光从他脸上扫过。
“妖妃,我也不想为难你。”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和缓,像在哄孩子,“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楚王,到底有没有谋反之心?”
审讯室里安静了下来。火盆里的炭噼啪作响。
沈姒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郑怀远。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害怕。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只有他能听见。
“大人……如果我说了,我能活着出去吗?”
郑怀远眼睛一亮。他俯下身,靠近她,铁签在指间停住了。
“那要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
沈姒垂下眼睫,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楚王……楚王殿下的西南大营里,养着一支私兵。人数……不少于五万。”
郑怀远的瞳孔微微放大。
“继续说。”
“粮草是从江南暗中运过来的,走的不是官道,是水路。”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人听到,“具体的事情……我、我也是无意中听到的……”
郑怀远直起身,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转身对书吏说:“记下来。”书吏提笔疾书。
沈姒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看起来像是在哭。
但她埋在阴影里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在数。
一、二、三——
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一个狱卒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大、大人……楚王殿下的亲兵……来了很多人……”
郑怀远脸色一变。
他还没反应过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甬道里传了过来。不是三五个人的脚步声,而是一片——步伐一致,铿锵有力,像踩在人心上,越来越近。
门被彻底推开。
一个身穿玄色铠甲的将领大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列带刀亲兵。那将领看都不看郑怀远一眼,径直走到沈姒面前,单膝跪下。
“末将来迟,娘娘受惊了。”
沈姒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那声哽咽很轻,但在安静的刑房里格外清晰。
郑怀远的脸色铁青:“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那将领站起身,转向郑怀远,面无表情。
“郑大人,殿下有令——从现在起,娘娘的安全由亲兵负责。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是大理寺!是皇后的——”
“殿下说了,”将领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谁动娘娘,谁就是与楚王为敌。”
审讯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侍卫们的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人拔刀。书吏的笔停在半空,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色。
郑怀远的手紧紧攥着那根铁签,指节发白。他的目光在亲兵和沈姒之间来回跳动,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沈姒缩在木凳上,浑身发抖,泪水不停地流。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可怜、那么无助。
但她埋在阴影里的眼睛,一直看着郑怀远。
她在看他的犹豫,看他的愤怒,看他的不甘,看他握着铁签的手微微颤抖。
——他在怕。
将领站到沈姒身侧,挡住郑怀远的视线:“郑大人,请吧。”
郑怀远咬着牙,一字一顿:“你们会后悔的。”
他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侍卫和书吏紧随其后。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甬道尽头。
审讯室里只剩下亲兵和沈姒。
将领转过身,拱了拱手:“娘娘,殿下已经为您安排了新的住处。请。”
沈姒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跌倒。她扶住木凳的边缘,咬着嘴唇,努力站稳。
“殿下……殿下他没有怪我吧?”
她的声音怯怯的,带着哭腔。
将领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出门口。
沈姒低着头,一步步走出刑房。经过甬道的时候,她的余光再次扫过那个“谢”字。她没有停。
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黑色车帷,没有标记。车旁站着两个丫鬟,低眉顺眼。沈姒被搀上马车。车轮滚动,驶入京都的街道。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今天这一步,走得很险。如果萧衍的亲兵晚来半炷香,郑怀远可能会用刑。如果萧衍不派人来,她就要在刑房里待更久。
但萧衍来了。
这说明萧衍需要她活着。
马车驶进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乾元殿偏殿。
她被扶下马车,走进那扇门。庭院里种着几株老梅,枝头已经有小小的花苞。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亮,白墙灰瓦,一切都很安静。
沈姒被带进一间厢房。锦被、炭盆、妆台、书架——比牢房好了百倍。丫鬟们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关上。
她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慢慢走到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苍白、憔悴、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很安静。
窗外,暮色四合。老梅的枝影映在窗纸上,像一幅水墨画。
院墙外的高楼上,一个白色的人影收回了目光。他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铜钱,在指间缓缓转动。
铜钱落进掌心,正面朝上。
“有意思。”他低声说,声音被风吹散。
他收起铜钱,转身消失在暮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