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没有散场》落雁寒

2、访客 午饭后，姚

　　午饭后，姚远坐在宿舍桌边，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动。
　　一周前那场事故，几乎把他的生活彻底打乱了。
　　五天前，市局刑警队给他打来电话，让他过去补一份关于高速事故的笔录。
　　听到“刑警队”三个字时，他心里还是沉了一下。
　　虽然早有预感，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他按约定时间过去。
　　接待他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孙姓警官。
　　问话比他想象中细得多。
　　车速、车距、灯光，对方变道的轨迹；他是先救谁、后救谁，几名伤者当时的状态；尤其是那个女人——她被救出来时的反应，说过什么，和他之间有没有交流。
　　姚远还是头一次经历这种场面。
　　有些细节，他以为自己记得很清楚，可真到了要一句一句复述的时候，才发现很多画面早就混在了一起。
　　前后稍有出入，孙警官就会停下来，让他重新回忆，再核对，再确认，最后按上手印。
　　两个小时下来，他后背已经出了一层汗。
　　直到最后，孙警官合上笔录，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你可能还不知道。”他说，“那个司机，死了。”
　　姚远喉咙有些发干：“死了？”
　　他脑子里一下闪过那晚的画面——那个男人被拖出来时，仿佛已经没有了呼吸。
　　“初步判断，死因是窒息。” 孙警官语气平稳，“我们怀疑，这可能涉及一起绑架案。”
　　姚远愣住了。女人被扎带绑住的双手，还有她死死勒住男人脖子的那一幕，忽然又清晰起来。
　　“案件还在调查。”孙警官站起身，“你目前知道的情况，不要对外说。”
　　“另外，近期尽量不要离开S市。如果后面有需要，我们还会联系你。”
　　“好。”姚远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他几乎一直在和保险公司打交道。
　　定损、责任认定、维修排期，一趟一趟跑下来，人比打球还累。等所有流程走完，他算了笔账，沉默了好一会儿。
　　这半个月跑车赚的钱，基本全搭了进去，还得自己再贴一部分。
　　“亏了多少？”高阳从对面床上探出头。
　　姚远靠在椅背上，苦笑了一下：“前面挣的，全没了，还得倒贴。”
　　“靠！”高阳骂了一句，“那宝马不是全责？”
　　“对方保险公司拒赔。”姚远把手机丢在桌上，“说车是盗用状态，得等警方的调查结果。”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有点发空。
　　直到这会儿，他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所谓“出来跑一跑，顺便挣点钱”的想法，在现实面前有多单薄。
　　这件事，他没跟家里说。
　　母亲一个人在县城做点小生意，供他来S市读书已经很不容易了。这些事，他不想再让家里跟着操心。

　　“哒哒哒……”
　　宿舍门被敲了几下。
　　李川靠在门框上： “下午队里训练你去不去？有阵子没见你打球了。”
　　李川是校网球队的队友。家就住在S市，暑假经常回学校来打球。
　　姚远正烦得慌，几乎没犹豫，直接站了起来。
　　“走。”

　　网球场被太阳晒得滚烫，空气里都是塑胶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砰！”
　　姚远一记正手抽击，球精准压在边线上。
　　“行啊你！”李川抹了把额头的汗，喘息着笑，“最近不是天天跑车吗？手感还这么稳？”
　　姚远指了指手臂上隆起的肱二头肌，笑着说：“肌肉记忆。”
　　“叫你装。”
　　李川把球高高抛起，一拍轰了出去。
　　姚远脚下一蹬，正手迎上。
　　两个人你来我往，对拉了十几拍，节奏越来越快。
　　就在这时，场外忽然有人喊：“姚远！有人找！”
　　姚远动作慢了半拍，球直接飞出了底线。
　　他转头看过去。
　　高阳正站在铁网外，一边冲他招手，一边拍着围网。
　　姚远走到场边，抓起毛巾擦了把汗。
　　“什么事？”
　　高阳一脸神秘地冲身后努了努嘴。
　　“不是我，她找你。”
　　姚远顺着看过去。
　　不远处，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戴着墨镜和遮阳帽，蓝灰色连衣裙剪裁利落，站在那里，和球场周围的人像是两个世界。
　　姚远走出球场。
　　“你找我？”
　　女人看着他，浅笑了一下。
　　“姚远同学，对吗？”
　　声音很轻，也很好听。
　　姚远点点头。
　　女人摘下墨镜，向前一步，伸出手。
　　“我叫曲颖。”
　　姚远愣了一下，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也很软。
　　直到握上，他才意识到自己满手心都是汗，赶紧松开，在短裤上蹭了一下，神情有些不自然。
　　曲颖看着他，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怎么，不记得我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语气不紧不慢：“上周那场事故——是你把我从车里救出来的。”
　　“……是你？”
　　姚远愣了一下。他看着曲颖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闪回那晚的画面——火光、浓烟，还有那双近乎失控的眼神。
　　两种神情，在他眼前一瞬间重叠了一下。
　　就在这时，球场那边也有人发现了动静。几个队友球也不打了，拎着球拍跑到铁网边，一边扒着网往这边看，一边七嘴八舌地问高阳。
　　听到两人的对话，球场这边已经彻底炸开锅。
　　“卧槽，真的假的？”
　　“英雄救美？”
　　“这剧情可以啊！”
　　有人甚至直接吹了声口哨，球场一下子热闹起来。
　　姚远耳根有点发热，回头骂了一句：“看什么，打你们的球去。”
　　根本没人理他，笑声反而更大了。
　　曲颖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扬了一下。
　　“你同学还挺有意思。”
　　她双手轻轻背在身后，微微偏头看着他。
　　“今晚有空吗？”她说，“我想请你吃顿饭。总得让我正式谢你一次吧。”
　　“那个……”姚远下意识想拒绝，“我晚上还得去上班——”
　　“我帮你请假。”
　　高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一把拍在他肩上。
　　“今晚我们两个换一下班。”
　　说完还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哥们儿够意思吧？回来记得请客。”
　　没等姚远开口，他已经冲曲颖挥了挥手。
　　“你们聊，我先撤了。”
　　说完转身就跑，速度比接发球还快。
　　姚远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骂出来。
　　曲颖看了他一眼，像是完全没给他继续拒绝的空间。
　　“那就这么定了。” 她抬手看了眼时间，“你先回去收拾一下。”
　　她看着他，语气很轻，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我在你们宿舍楼下等你。”

　　姚远回到宿舍，冲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热水从头上冲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却一点没少。
　　刑警队、绑架案、那个死掉的司机，还有曲颖今天突然出现……
　　每一件事，都像没彻底结束。
　　他站在镜子前擦头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停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算了。
　　只是吃顿饭。

　　宿舍楼下，一辆黑色捷豹停在路边，在学生宿舍区显得格外扎眼。不少路过的人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姚远刚走出来，驾驶位的车窗就缓缓降了下来。
　　曲颖坐在里面，冲他招了招手。
　　“上车。”
　　姚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曲颖顺手关上车窗，打开空调。一瞬间，外面的喧闹像被隔开了。
　　“安全带。”
　　姚远“嗯”了一声，把带子扣上。
　　车子驶出校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窗外的光影不断从挡风玻璃上掠过去。
　　车里很安静。
　　淡淡的香水味混着冷气，空间有点太近了。
　　姚远的手放在腿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
　　曲颖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你不用这么客气。”她握着方向盘，语气很自然，“叫我曲姐就行。”
　　她停了一下，又偏头看了他一眼。
　　“多个姐姐，不吃亏吧？”
　　姚远愣了一下，随口接道：“有这么漂亮的姐姐，别人估计会羡慕。”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了，感觉有点轻浮。
　　他正想着要不要补一句，曲颖已经笑出了声。
　　“嘴还挺甜。”
　　红灯亮起。车子慢慢停下。
　　她抬手把额前的头发拨开，露出额角那道浅浅的伤口。
　　“还好。除了这里，别的都是皮外伤。”她顿了一下，声音轻了点，“要不是你，那天可能就没这么简单了。”
　　姚远看着那道伤口，沉默了一下。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绿灯亮了。车子重新起步。
　　曲颖目光落在前方，语气很平。
　　“从刑警队打听到的。”她停了一下，“他们后来找过你？”
　　“找过。”姚远靠在座椅上，语气随意了一点，“前几天还让我去补了份笔录。”
　　他停了一下，侧头看向她。
　　“他们说，那个司机死了。”
　　车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曲颖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我知道。”
　　她没有看他，只是平静地把车拐进地下车库。灯光一下暗了下来。
　　“你平时，都是自己开车？”
　　姚远看了她一眼，知道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也没追问。
　　“嗯。”他点头，“跑网约车。”
　　曲颖笑了一下：“大学生跑网约车，还挺少见。”
　　她把车停稳，熄火。然后，转头看着他。
　　“那你坐副驾，会不会不习惯？”
　　“有点。” 姚远笑了一下，“总觉得想踩刹车。”
　　曲颖没忍住笑了。
　　“那今天你忍一下。”她推开车门下车，“到了。”

　　姚远跟着她走进电梯。
　　直到电梯停在三楼，门打开，他才发现这里不是餐饮区。
　　四周全是男装。
　　他还没反应过来，曲颖已经径直往前走。
　　“走吧。”
　　她像是早就想好了。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又稳定。然后，带着他走进了一家男装店。
　　刚走进店里，一位年轻的女导购便迎了上来。
　　“女士您好，欢迎光临。”她脸上带着职业化的笑意，目光很快落在姚远身上，“请问是给这位先生挑衣服吗？”
　　曲颖看了姚远一眼，很自然地伸手把他带到身边。
　　“嗯。”她语气很随意，“给我弟弟挑几套平时穿的。”
　　“好的。”导购眼睛亮了一下，目光上下打量了姚远一圈，笑着说：“您弟弟身材真好，肩宽腿长，很多款应该都能撑起来。”
　　她很快从展示区挑了几件Polo衫，又搭了几条休闲裤。
　　“先试试这个尺码，不合适我再帮您换。”
　　曲颖接过衣服，随手挑了两套，递给姚远。
　　“去试试。”
　　姚远接过衣服，下意识看了一眼吊牌。下一秒，手指都僵了一下。
　　他赶紧把曲颖拉到旁边，压低声音：“曲姐，我们不是来吃饭吗？真不用给我买这些。”
　　曲颖看着他，眼里带着点笑。
　　“怎么，不给姐姐这个机会？”
　　“不是……”姚远有点无奈，“太贵了。”
　　曲颖微微歪了下头，看着他。
　　“你救了我。”她声音不高，却很稳，“几件衣服而已。”
　　姚远还想说什么，曲颖已经把衣服重新塞回他手里。
　　“听话。”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试衣间，“先穿给我看看。”
　　语气不重，却没给他继续拒绝的空间。
　　姚远站了两秒，最后还是拿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导购在旁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下：“您弟弟还挺懂事，知道替您省钱。”
　　曲颖也笑了。
　　“嗯。”她目光落在试衣间门口，语气淡淡的，“就是有点倔。”
　　说话间，她又走到另一边，从展示架上继续挑了几件。衬衫、休闲裤、薄针织外套，每一件，她都看得很快，却几乎没有犹豫。
　　没多久，试衣间的门被推开，姚远走了出来。
　　深色Polo衫，浅色休闲裤。衣服明显比他原来的学生打扮成熟了一些。他站在那里，动作还有点不自然，像是不知道手该放哪。
　　曲颖转过身，看见他的瞬间，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她走过去，先绕着他看了一圈，前面，侧面，后面。最后停在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一下领口，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脖颈。
　　“不错。”她退后一步，又认真看了一眼，“比刚才精神多了。”
　　姚远耳根莫名有点发热：“……还行吧。”
　　“什么还行。”曲颖笑了一下，把手里另外几套衣服塞给他，“继续，这套换下来留下。”
　　说完，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时间，又把他推进了试衣间。
　　接下来，他来来回回试了不知道多少套。
　　每次出来，曲颖都会认真看一遍。有时候替他拉一下袖口，有时候帮他整理肩线。像是在挑衣服，又不完全像。
　　最后，导购已经把五六套搭配整齐放在一旁。
　　“曲姐，真的够了。” 姚远终于忍不住了，“我平时在学校，根本穿不了这么多。”
　　曲颖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真话。最后，轻轻笑了一下。
　　“行，那听你的。”她从里面挑了两套自己最满意的，“这两套。”
　　她把其中一套递给姚远。
　　“去把这套换上。”
　　导购很快过去把另一套和他换下的衣服打包。
　　曲颖用手机付完款，拎着购物袋走出店门。
　　商场明亮的灯光落在她脸上。她的步子明显比刚才轻快了一些，唇角一直带着淡淡的笑意。像是今晚终于有件事情，让她真正高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