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没有散场》落雁寒

3、烛光晚餐 商场外，夜

　　商场外，夜色已经完全铺开。
　　路灯有些昏黄。街道两侧是一排高大的梧桐树，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晃动，把光影切成一块一块的。
　　他们没有开车。曲颖说这附近不好停车，而且路不远，溜达过去刚好。
　　这个时间，街面人潮涌动。
　　曲颖对这一带显然很熟。走过街角，她会随手指一指某栋旧楼，说这里以前是银行；路过一处拐角，又说几十年前这里还是某位名人的故居。
　　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天。
　　姚远却慢慢发现，她对这里熟得有点过分。不像是来过几次，更像是……在这里生活过很久。
　　走了十几分钟，他们在一栋老式洋楼前停下。红砖外墙已经有些斑驳，窗沿爬着藤蔓，门口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没有招牌。
　　姚远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一下。
　　曲颖察觉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紧张？”
　　姚远笑了一下，没否认：“……有点。”
　　曲颖也笑了。
　　“怕什么。”她很自然地挽上他的手臂，“有姐在。”
　　说完，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比外面明亮一些。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声响。
　　一楼只摆了几张桌子，彼此隔得很开，客人说话都不用刻意压低声音。
　　服务生明显认识曲颖。见她进来，只轻轻点了下头。
　　“曲女士，楼上请。”
　　曲颖点了一下头，带着姚远上了二楼。
　　靠窗的位置已经留好。
　　暖黄色的灯光，仅仅照亮桌面那一块狭小的空间，把四周压得有些安静。桌上点着一盏小小的玻璃烛灯，火光微微晃动。
　　姚远坐下，下意识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街角的路灯亮着，偶尔有人影从树下走过。
　　服务生送上菜单，轻声问要不要喝茶。
　　“乌龙。”曲颖说完，把菜单推到姚远面前，“你先点。”
　　姚远翻了两页，动作明显慢了一下。菜单上的价格，让他有点不知道该看哪。最后，他随手点了两个看起来最普通的菜，把菜单推了回去。
　　“我不太会点。”
　　曲颖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接过菜单。
　　“平时喜欢什么口味？”
　　“重一点的吧。”
　　她点了点头，低声和服务生说了几句，很快把菜单合上。等人离开，她单手托着下巴，手指轻轻转着茶杯。
　　“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
　　“不是。” 姚远笑了一下，“西部来的，一个小地方。”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曲颖顿了一下，也笑了笑。
　　“我也不是。”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我老家在东北。”
　　姚远有点意外：“一点听不出来。”
　　他不禁想起高阳的口音，他也来自东北。
　　“来得久了。”她说完，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家里放心你一个人跑这么远？”
　　姚远安静了一秒。
　　“我爸不在了。”他说得很平淡，“我妈在县城做点小生意。”
　　曲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抱歉。”
　　“没事。”姚远笑了一下，“很多年了。”
　　烛光落在他脸上，把原本还有些青涩的轮廓衬得安静了不少。
　　曲颖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那假期不回去？”
　　“以前都会回。”姚远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个暑假想多挣点钱，把下学期的生活费先攒出来。”
　　他说得很自然。像这件事，本来就该是他做的。
　　曲颖没说话，只安静地看着他。
　　服务生开始上菜。
　　第一道是热气腾腾的鱼丸鸡汤。
　　曲颖接过汤勺，替他盛了一碗，推过去。
　　“边吃边聊。”
　　姚远接过汤，低头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往下落。
　　曲颖这才像是随口问了一句：“车的事，处理得怎么样了？”
　　姚远摇了摇头：“还在等理赔。”
　　“对方情况比较复杂，保险公司说，要等警方调查结果。”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头看向她，“警方说，那场事故可能牵扯到绑架案，而且……死人了。”
　　空气忽然安静了一瞬。
　　烛光轻轻晃了一下。
　　曲颖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很短。如果不是姚远一直在看她，几乎不会注意到。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茶杯慢慢放回桌上。
　　姚远看着她，停了两秒，才继续说下去：“估计短时间内，出不了结果。”
　　“那你这段时间，基本没法用车了？”
　　“嗯。”姚远点点头，“只能先等着，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完，见曲颖一直没怎么动筷，忍不住抬头提醒了一句：“曲姐，你也吃啊。”
　　“你不用管我。”曲颖笑了笑，“我晚上吃得一向不多。”
　　她把茶杯轻轻放下，动作很稳。
　　“修车的钱，我来出。”
　　姚远愣了一下，筷子都停在半空。
　　曲颖看着他，又补了一句：“包括你这段时间耽误的损失，我一起补给你。”
　　“啊？”姚远回过神，连忙摆手，“这怎么行？事故责任又不在你，而且这事……我自己能处理。”
　　曲颖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两秒。
　　“你是不想接受帮助，”她慢慢开口，“还是不想欠我的人情？”
　　她把“我的”两个字说得很轻，却格外清楚。
　　姚远一时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曲颖这才继续说道：“事情是因我而起。”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而且，那辆宝马——在我名下。”
　　姚远动作明显顿住。他下意识看着她，脑子里却瞬间乱了起来。
　　她是受害人，车也是她的。那两个男人开着她的车，把她绑在车里……
　　事情比他之前想的，还要复杂得多。
　　曲颖却像没看见他的反应，语气依旧平稳。
　　“你本来只是正常开车，是被卷进来的。你承担了风险，也承担了损失。而我，是受益的人。”她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所以，我分担你的风险，这件事很合理。”
　　姚远握着筷子，半天没说出话。明明每一句都不复杂，可连在一起，他竟一时找不出哪里不对。
　　服务生开始上后面的菜。
　　热气慢慢升起来，把桌上的沉默冲淡了一些。
　　曲颖给自己盛了一小碗鱼子酱，动作慢条斯理，像刚才那段话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她抬眼看着他，“如果你不介意聊点私人的。”
　　姚远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
　　“怎么感觉……像在面试？”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曲颖嘴角微微扬了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兴味。
　　姚远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
　　“先把书读完。”
　　“然后？”
　　“如果有机会的话……想留在S市。”
　　“为什么？”
　　“机会多一点。”
　　曲颖点了点头：“压力也大。”
　　“总得试试。”
　　他说得很平静，但没有犹豫。
　　曲颖看着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
　　“有女朋友吗？”
　　姚远刚夹起一口菜放进嘴里，差点呛住，连忙端起水喝了一口。
　　曲颖看着他的反应，眼里的笑意更明显了些。
　　“你可以不回答。”
　　姚远耳根有点发热，还是老老实实摇头：“没有。”
　　“谈过？”
　　“……谈过。”
　　“什么时候？”
　　“高中。”
　　“为什么分了？”
　　“她去了别的城市。”姚远停了一下，低头拨了拨碗里的菜，“后来……慢慢就淡了。”
　　曲颖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你现在，想找个什么样的？”
　　姚远认真想了半天，最后只能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
　　“简单一点吧。”
　　“怎么个简单法？”
　　“别太复杂。”他顿了一下，“不用特别漂亮，也不用条件多好，能聊得来就行。”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空。
　　曲颖却没笑，只是安静看了他两秒，像是真的在判断他说的是不是心里话。
　　姚远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终于忍不住把话题拉了回来。
　　“那……我也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曲颖眉梢轻轻挑了一下。
　　“可以。”她身体微微往后靠了一点，唇角带着笑，“不过，我也保留不回答的权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姚远这才看着她，认真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曲颖看着桌上的烛火，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晃着。
　　“做一点投资相关的事。”
　　她说得很轻，没有展开。
　　姚远对这个领域并不了解，也没有继续往下问。
　　停了一下，他又试探着开口：“那你现在……是一个人过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怔了一下。
　　他低头拿起水杯，掩饰似地喝了一口，才意识到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冒失。太像带着某种预设，甚至像是在试探什么。
　　曲颖却没有露出任何不悦。
　　她只是安静看着他，片刻后，淡淡地说：“结过婚。”她停了一下，“不过，已经离了。”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已经放下很久的事。
　　姚远一下有些尴尬：“抱歉，我不该问这个。”
　　曲颖轻轻摇了摇头。
　　“没关系。”她看着他，声音依旧很柔和，“只是这个话题，我不太想多聊。”
　　姚远立刻点头：“明白。”

　　桌上安静了几秒。
　　窗外街角的灯透过玻璃映进来，和烛火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曲颖忽然问：“你平时，很少来这种地方吧？”
　　姚远笑了一下，有些自嘲。
　　“嗯。”他环顾了一圈，“消费不起。”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说实话，对我来说……这里有点像另一个世界。”
　　曲颖听完，没有笑。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很安静。
　　“那你想看看吗？”
　　姚远抬起头，一时间没完全听懂。
　　曲颖没有催，只是慢慢转着手里的茶杯。
　　“不是这个餐厅。”她看着他，语气很轻，“是你刚才说的……那个世界。”
　　姚远沉默了一下，没有马上接。他低头看着桌上的光影，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才笑了笑。
　　“想不想是一回事。”他说，“能不能进去，是另一回事。”
　　曲颖听完，眼里像是多了一点笑意。
　　“有时候，门不是自己找到的。”她停了一下，“也可能，是别人替你推开。”
　　姚远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这一次，他没有再回避她的目光。

　　回程路上，夜已经彻底沉下来。
　　城市的霓虹从车窗外掠过，光影在挡风玻璃上缓缓流动。
　　“高阳跟我说，你是校网球队的？”
　　曲颖握着方向盘，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
　　“嗯。”姚远点头，“打着玩。”
　　“打着玩能进校队？”她笑了一下，“那说明你底子不错。”
　　姚远也笑了笑：“也就那样，没系统练过。”
　　曲颖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前方路况，手指轻轻转动方向盘，把车并进旁边车道。
　　“我平时在一家私人俱乐部打球。”她说得很自然，“教练不错，场地也比学校好。”
　　红灯亮起。车子在路口停下。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有兴趣的话，周末跟我过去打一场？”
　　姚远愣了一下：“我？”
　　“嗯。”她笑了一下，“会员可以带人，不用你花钱。”
　　停了一下，她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要是真想把球打好，学校那点训练……不太够。”
　　姚远沉默了两秒，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会不会……不太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曲颖回答得很干脆。
　　然后看着前面的绿灯亮起，重新踩下油门。
　　“周六上午。”她语气很平，像是已经替他把决定做完了，“我来接你。”
　　姚远看着前方流动的车灯，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头。
　　“……好。”
　　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答应得这么快。

　　这个时间，学校的大门已经关了。
　　曲颖把车停在校门口，发动机没有立刻熄火。
　　她拿出手机，解锁，递到他面前。
　　“来，加个微信。”
　　两个人扫完码，好友申请很快通过。
　　曲颖低头操作了两下，才侧过身看着他。
　　“那就这么定了。”她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回头我把时间发给你。”
　　“好。”
　　姚远解开安全带，却没有马上下车。他手搭在车门上，停了一下，还是转过头，看向她。
　　“谢谢。”
　　声音不大。
　　但两个人都知道，他谢的不只是这一趟送他回来。
　　曲颖看着他，目光停了两秒，像是听懂了。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周六见。”
　　姚远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夜里的风迎面吹过来，把身上的热意带走了一点。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捷豹缓缓驶出去。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一道短暂的红线，很快消失在拐角。
　　他这才转身往宿舍走。
　　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下意识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刚加上的微信。
　　头像很简单。昵称也只是一个字：
　　“曲。”
　　他看了两秒，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什么时候轻轻扬了一下。
　　等回过神来，手机已经被他重新锁上。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走进宿舍楼。
　　脚步比之前，明显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