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教我滑向人生》落雁寒

1、车祸 S市的夏夜

　　S市的夏夜，总是来得很慢。

　　白日里积攒的热气还没有散去，沿着高架的钢筋水泥一点点蒸腾。热空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膜，紧裹在车身上。

　　姚远把车窗降下一道缝，任由带着沥青味和潮湿气息的热风钻进来，试图驱散上一位乘客留下的呛人的烟味。

　　他盯着导航屏幕上不断跳动的蓝色路线，耳边飘荡着车机里传来的《你好明天》。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没有节奏，只是习惯。

　　这是他开网约车的第十五天。

　　大二刚结束。为了省路费，他没有回西部那个小城。电话里，他跟母亲说，想用这个夏天把下半年的生活费挣出来。母亲在那头沉默了半晌，只说让他注意安全，有空多打电话回家，然后就挂了。

　　过去一年，他一直在一家酒吧打工。但在S市，这点钱几乎不够看。食堂帮工、家教、超市导购——他都试过。因为高中就拿了驾照，他一直惦记着开网约车。今年驾龄满三年，终于租了辆车，正式上路。

　　S市太大了。大到让人觉得——只要肯跑，总能跑出点什么来。至少，他是这么想的。

　　“前方三百米，进入外环高速。”导航的女声冷静而机械。

　　他轻踩油门，车子顺势并入车流。

　　夜里的高速，比白天更像一条河。灯光流动，车影一闪而过。远处，城市灯火被一点点甩在身后，只剩下前方压得很低的黑色天际线。

　　姚远心情不坏。上一单刚送到市郊的一个产业园区，评分还不错，对方给了五星。

　　这时，手机屏幕一亮，又跳出一个新订单。

　　他正考虑要不要接，后视镜里突然闪过一道刺眼的白光。他下意识眯起眼。

　　伴随着越来越刺耳的发动机轰鸣，两束远光从后方迅速逼近。

　　“靠……”他低声骂了一句。

　　他迅速扫了一眼右后视镜，轻轻往右打了一点方向，把车道让出来。

　　一辆白色宝马，开着远光，如闪电一般直刺过来。速度明显超出了限速，在这段本就不算拥挤的高速上显得格外突兀。

　　它在超车的一瞬间，车头突然向左一偏。“砰”地一声闷响，似乎碰到了隔离墩。下一秒，车身失控。先向右甩，再猛地往回切。几乎是擦着姚远的车头，硬生生插进了他的前方。

　　姚远瞳孔猛地一缩，脚下猛踩刹车——但为时已晚。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撕开空气，火星从车头边缘蹿出来。车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持续向右侧偏航。方向盘在他手里剧烈震动，电子稳定系统疯狂介入。

　　他死死握住方向盘，竭力控制车身，点刹、修正、再点刹。车子一点一点被他拖回控制范围，最终歪着滑进应急车道。

　　那辆宝马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像一头被打断脊梁的野兽，在车道间疯狂横摆、甩动。下一秒，猛地撞上护栏，整辆车腾空而起。然后，狠狠砸回路面。

　　“砰——！！”

　　剧烈的撞击声在高速上炸开。车身翻滚了一圈，最后“哐”的一声倒扣在路中央，四个轮子还在空中缓慢旋转。

　　姚远猛地把车刹死在应急车道。世界仿佛在一瞬间静止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鼓。

　　“报警……先报警……”
　　他低声嘟喃着，伸出微微发抖的手，从支架上把手机扯下来，按下122。

　　报完警，他才稍微回过神。立即打开双闪，推门下车。几乎是本能，朝那辆翻倒的宝马跑过去。

　　**

　　他冲到乘员侧，蹲下。

　　车头已经严重变形。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前车顶压塌了一块。车门死死卡住。前排两个人一动不动。后排隐隐还有一个身影，横在那里。

　　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味，车底已经开始冒烟。

　　时间不多了。他急忙绕到驾驶侧，用力去拉门——纹丝不动。

　　“有人吗！听得到吗！”
　　他趴在地上用力拍打着车窗，大声喊。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他留意到，后排驾驶侧的车窗半开着。立刻爬过去，把手伸进去，摸索着把锁解开。

　　“咔哒。”
　　后门可以动了。

　　他一把拉开车门。气囊爆开，把空间挤得很紧。他伸手拨开气囊，一具瘫软的身躯从里面滑了出来，重重倒在他怀里，是个女人！

　　他下意识托住她的腋下，把人往外拖，却发现拖不动。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他咬牙侧身，把上半身挤进车里，顺着她的手臂往里摸——下一秒，整个人僵住。女人的双臂，正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伸向前排——她正死死勒住驾驶员的脖子！

　　姚远来不及细想。他尽量往里探，用力去掰她的手，但无论如何够不到。他只能抓住她的胳膊，狠狠晃。一下，两下。她的手，忽然松了，从司机头上垂下来。

　　他猛地发力，终于把她从车里拖了出来。

　　他把瘫软的女人拖到路边的安全地带，轻轻放下。伸手拨开她脸上散乱的长发，探了一下鼻息。
　　“还活着……”

　　他刚要起身回去救前排的人，女人忽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
　　“救……我……”
　　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他低头看过去。长发散开，露出一张苍白却依旧清秀的脸。额头的血顺着脸侧往下流，已经浸湿了衣领。

　　“坚持一下，救护车马上就到。”
　　他压低声音说，一边试着把手抽出来。

　　“救……我……”
　　她还在重复，手上的力气反而更紧了一点。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该出现在这种时刻的清醒，还有急迫。

　　姚远皱了一下眉，低头去掰她的手指。这一掰，他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双腕，被尼龙扎带死死捆在一起。勒得很深，已经陷进皮肉，留下清晰的一圈血痕。

　　他下意识往下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睡裙。腿裸露着，紧紧并在一起。脚是光着的，不知鞋子哪里去了。脚踝上同样缠着扎带，勒得很紧。

　　姚远背脊一凉——
　　这不是普通事故。

　　这个念头几乎是瞬间窜上来。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车底的火苗已经开始往外窜。

　　“等我！”
　　他用力挣开她的手，在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转身就往车那边冲。

　　**

　　他从后门钻进去。

　　前排空间被挤得很紧，他只能从座椅之间的缝隙往里探。松开安全扣，先抓住副驾驶，把人往外拖。身体沉得像石头，完全没有反应。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往外拽。拖出来，丢在地上，再回去拖第二个。

　　就在他把第二个人拖出车的一刹那——
　　“轰！”
　　一声闷响。火猛地蹿起来，整辆车瞬间被吞没。热浪像一面墙拍过来，把他整个人掀退了几米。

　　他跌坐在地。耳朵嗡了一下，几秒后才重新听见声音。

　　他咬牙爬起来，把第二个人继续往外拖。拖到安全位置，这才停下。然后，站在路边，大口喘气。喉咙里全是汽油味和橡胶烧焦的味道。

　　远处，警笛声终于响起来。

　　**

　　他蹲下来，开始检查两个人的伤势。

　　司机是个中年男人，满脸是血，眼睛诡异地睁着，嘴微微张开。他伸手探了探，似乎已经没了呼吸。旁边那个年轻一点的男人，胸口还有起伏。很弱，但还在。

　　他松了一口气，下意识看向那边的女人。她正侧着头，看着这两个人。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是明显的恐惧。身体在发抖，控制不住。

　　姚远快步走过去，蹲下，一只手握住她的手，另一只手去摸她的颈动脉。脉搏很快，但有力。

　　他这才稍微放下心。没有注意到——他正好挡住了她看向那两个人的视线。

　　女人的目光慢慢从那边移开，落到他的脸上。就在那一刻，她的身体一点点松下来，像是抓住了什么。

　　“没事了。”他低声说，“一会儿送你去医院。”

　　**

　　很快，救护车、消防车和警车同时赶到。现场一下子亮起来。

　　三名伤者被迅速抬上担架。

　　女人被推进救护车时，其中一名医护人员忽然停住，转身快步跑向警车，把一个年轻交警叫了过去。

　　另一边，一个年长的交警走到姚远面前。掏出本子，语气平稳：“你报的警？是第一目击人？”

　　姚远点了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车。
　　“那是我的车，被他们撞的。”

　　交警走过去查看。他也跟了过去。

　　前保险杠左侧已经脱落，挡泥板凹陷，左前灯碎了。

　　老交警做了记录，又看了一眼远处那辆已经烧得面目全非的宝马。此时，火已经被消防队员控制住，车身还在冒烟。
　　“请出示你的身份证和驾照。”

　　姚远递过去。

　　老交警接过证件：“说一下经过。”

　　他这时候已经基本缓过来，把刚才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对方边听边记录，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老交警抬起头，“联系方式。”

　　姚远报了手机号。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个女的……手脚是被绑着的。”

　　话刚落，刚才那个年轻交警走了过来，在老交警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老交警的表情明显沉了一下。

　　他看了姚远一眼：“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姚远摇头。

　　“这段时间不要离开S市。他说，”后面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说完，他转身回到警车，用对讲机低声汇报。

　　姚远站在原地。远处，拖车已经把那辆烧毁的宝马吊起来。金属扭曲，黑烟还在往上冒。

　　夜风吹过来，带着焦味。

　　他忽然有种很清晰的感觉——这件事，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那女人的眼神，还有她被捆住的手脚——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被卷进了一个未知的漩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