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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小木屋 温馨舒适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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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峰后山,有一处临崖的缓坡。
坡上孤零零立着一栋小木屋,样式简单,却修得极为讲究。松木为梁,竹片为瓦,檐下悬着一串风铃,无风时也偶尔会叮当轻响——那是谢行砚百年前亲手炼制的护灵铃,可聚灵气,驱邪祟。
狐狸被谢行砚抱进屋里时,天已大亮。
阳光从木窗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屋子里很干净,一桌一椅一榻,靠墙还有个书架,上面整齐码着竹简与书卷。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混着谢行砚身上那种雪松般的气息。
谢行砚将他放置榻上。
那榻铺着厚厚的云缎褥子,软得像陷在云里。初元本能地蜷了蜷,尾巴圈住身体,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很安全。”谢行砚在他身侧坐下,声音放得很轻,“没人会伤害你。”
狐狸不辩人言,却能从那语调里听出安抚的意味。他盯着谢行砚看了片刻,见他确实没有恶意,紧绷的脊背才稍稍放松。
谢行砚用指尖轻轻梳理着狐狸耳后的绒毛,那对雪白的耳朵敏感地抖了抖。
“你名唤什么?”他问,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低沉,“从哪里来?”
小狐狸仰起脸,熠熠黑眸望着他,满是茫然。它歪了歪头,然后轻轻摇了摇。
不知道。不记得了。
谢行砚的动作顿了顿。他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烛火,也映着他自己的影子。百年的光阴,仿佛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声极轻的叹息,散在带着松木清香的空气里。
“那便叫你初元吧。”他说。
指尖抚过狐狸的脊背,感受着掌心下温热的生命。
“一元复始,万象更新。”
他低声解释,不知是说给狐狸听,还是说给窗外沉沉的夜色。
“从今日起,一切从头开始。”
小狐狸似懂非懂,却因他语气中那份罕见的温柔而眯起了眼,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腕,发出一声细软的呜咽,仿佛在回应这个崭新的名字。
谢行砚垂眸看着它,看着它全然依赖的模样。曾几何时,自己也被这般依赖过。
初元。
既是开始,也是归处。
谢行砚起身,走到屋角的矮柜前,取出一个白玉小瓶。他拔开塞子,一股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初元鼻子动了动,好奇地朝那边张望。
谢行砚坐回榻边,用指尖蘸了些碧色的药膏,看向狐狸后腿的伤口。
那伤虽被他用灵力暂时稳住,但皮肉外翻的样子依旧狰狞。狐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自己的伤腿,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别动。”谢行砚伸手,轻轻按住他背脊。
那手掌温热,初元僵了僵,到底没再躲。
药膏触到伤处,使他浑身一颤。带着沁骨凉意的药膏,迅速缓解了伤口的灼痛。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呜咽,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谢行砚上药的动作顿了顿。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指尖的动作却更轻了,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碧色的药膏被均匀地涂在伤口上,他又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白纱布,动作生疏却仔细地将伤腿缠好。
初元全程乖乖趴着,偶尔抬眼偷瞄他。
这人的侧脸真好看。初元模糊地想。剑眉星眸,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直线。可被他看着的时候,心里会莫名地发酸。
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却想不起来是什么。
包扎完毕,谢行砚收回手,看着初元被裹成小粽子似的后腿,沉默了片刻。
“饿不饿?”他忽然问。
初元当然听不懂,但他确实饿了。从醒来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又流了那么多血。肚子适时地咕噜了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初元耳朵一抖,有些难为情地把脑袋埋进前爪里。
谢行砚眼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起身出了屋子,片刻后回来,手里端着个青瓷小碗。
碗里是乳白色的液体,散发着清甜的香气。初元鼻子立刻支棱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碗。
“羊乳。”谢行砚将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能喝么?”
初元试探着往前挪了挪,凑到碗边嗅了嗅。香甜的气味钻进鼻子,他伸出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温热带着奶香的液体滑进喉咙。初元眼睛一亮,立刻埋头,小口小口地喝起来,粉色的舌头卷起乳白的液体,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谢行砚坐在一旁看着。
小狐狸喝奶的样子很专心,耳朵随着吞咽的动作一抖一抖,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晃。阳光照在它雪白的绒毛上,泛起一层柔软的金边。
有那么一瞬间,谢行砚恍惚觉得,时间倒流回了百年前。
云初也爱喝羊乳。不是这种普通的羊乳,是昆仑雪羊的奶,需以灵泉温热,加一勺百花蜜。那时云初总嫌麻烦,说修道之人不该贪图口腹之欲,可每次谢行砚端来,他又会眼睛发亮地凑过来,一边喝一边含糊地说“就这一次”。
然后下一次,依旧如此。
“慢点。”谢行砚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
初元自然没听,转眼就把一小碗羊乳喝得干干净净。他抬起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然后眼巴巴地看着谢行砚,尾巴摇得更欢了。
还要。
谢行砚没说话,接过空碗,又出去盛了一碗。
第二碗下肚,初元才满足地打了个小嗝。他瘫在柔软的褥子上,肚皮圆滚滚地鼓起,眯着眼,一副餍足的模样。
谢行砚将碗收走,又拧了块湿布巾回来。初元正昏昏欲睡,忽然感觉脸上被什么温热的东西碰了碰。
他睁眼,看见谢行砚正用布巾轻轻擦他脸上干涸的血污。动作生疏,但从额头,到脸颊,再到下巴,一处一处,仔仔细细。
初元乖乖仰着头,任他擦。
擦干净脸,谢行砚又换了块布巾,开始擦他身上的毛。那些被血粘在一起的绒毛,被他一点点梳开,理顺。他的手指偶尔会碰到初元的皮肤,带着薄茧的指腹温热而干燥。
初元舒服得直哼哼,不自觉地往他手心里蹭了蹭。
谢行砚的手顿了顿。
良久,他才继续动作,只是指尖的温度,似乎又暖了几分。
等全身都擦干净,初元已成了一只蓬松柔软的雪团子。他趴在褥子上,毛茸茸的一小团,在阳光下几乎要发光。
谢行砚收拾了布巾,在榻边坐下,没有说话。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过檐铃的叮当声。初元眯着眼,昏昏欲睡。吃饱喝足,伤口也不疼了,身下的褥子又软又暖,鼻尖萦绕的全是令他安心的气息。
他快睡着了。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时,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他头顶。是谢行砚的手。
那只手在他头顶停留片刻,然后缓缓下移,抚过他的脊背。
初元在半梦半醒间,无意识地又往那只手的方向蹭了蹭。
这一次,他听见了一声极低的叹息。
像雪落深潭,悄无声息,却荡开圈圈涟漪。
初元在小木屋住下了。
只是谢行砚似乎很忙,每日天不亮就会离开,有时深夜才回。但他总会记得给初元备好吃食——有时是温热的羊乳,有时是捣碎的灵果泥,还有一次,竟是一小碗剔了刺的鱼肉。
初元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每次都把碗舔得干干净净。
他的伤好得很快。不过三五日,后腿的纱布就可以拆了。伤口结了痂,粉色的新肉长出来,痒得厉害。初元总忍不住去舔,每次都被谢行砚揪住。
“别舔。”谢行砚捏着他的爪子,不容置喙。
初元不服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另一只爪子去扒拉他的手。
谢行砚便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他脑门。
初元瞬间僵住就乖了,呆呆地停下动作。
他愣神的功夫,谢行砚已经迅速拆了纱布,重新上了药。等初元回过神,后腿又被裹成了小粽子。
“……”初元委屈地耷拉下耳朵。
谢行砚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生趣,便伸手揉了揉初元毛茸茸的脑袋。
“乖。”
言毕,初元立刻蹭了蹭谢行砚的手心,尾巴摇成了小风车。
除了上药喂食,谢行砚偶尔也会陪他。
通常只是傍晚时分,谢行砚会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执一卷书看。初元就窝在他膝头,把自己团成个球,陪他一起看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
有时谢行砚看书看得入神,手指会无意识地摩挲初元的绒毛。从头顶,到耳后,再到脊背。
初元被摸得舒服时,会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只小狗。
这时候,谢行砚的目光就会从书卷上移开,落在膝头那团雪白上。
他的眼神里藏着许多初元看不懂的东西。
初元偶尔会抬头,对上那样的目光。他会愣一下,然后伸出舌头,讨好地舔舔谢行砚的手背。
谢行砚便会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只是摩挲他绒毛的手指,会停很久。
这日午后,初元的腿伤终于好得差不多了。结的痂脱落,露出底下新长出的绒毛,比周围的毛色稍浅些,但已看不出受过重伤。
他在榻上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充满力气。
谢行砚不在。这几日他似乎格外忙,有时一整天都不见人影。初元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后跳到窗台上,透过半开的窗户往外看。
小木屋外是一片缓坡,坡上生着些不知名的野草,这个时节已枯黄了。再往外,是深不见底的悬崖,云海在崖下翻涌,偶尔有仙鹤掠过,留下清越的鸣叫。
初元看了会儿,觉得无趣,跳下窗台,开始在屋子里探险。
他先是跳到书桌上。桌上整齐地摆着笔墨纸砚,还有几卷摊开的书。初元好奇地凑过去嗅了嗅,墨香混着纸香,很好闻。他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最边上的那卷书,书页哗啦一声翻过,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字。
初元歪着头看了会儿,看不懂,又跳下来。
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墙角发现了个有趣的东西——一个藤编的小球,不过拳头大,躺在角落里,落了些灰。
初元眼睛一亮。
他小跑过去,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小球。小球滚了两圈,停在不远处。初元追上去,又扒拉一下。小球又滚。
来来回回,他玩得不亦乐乎。
正玩得兴起,屋门忽然被推开了。
谢行砚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托盘。他看见屋里的景象,脚步顿住。
初元正追着小球满屋子跑,跑得正欢,一抬头看见谢行砚,也愣住了。他嘴里还叼着小球,毛茸茸的脸上沾了灰,一副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模样。
一人一狐对视片刻。
谢行砚的目光从初元脸上,移到他嘴里的球,又移回他脸上。
片刻,他走了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走到初元面前,蹲下身。
初元松开嘴,小球咕噜噜滚到一边。他讨好地凑过去,用脑袋蹭谢行砚的手。
谢行砚没说话,只是伸手,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灰。
初元眯起眼,享受地蹭他的手心。
擦干净脸,谢行砚才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腿好了?”
初元听不懂,但他听出谢行砚的情绪和往常不太一样。他犹豫了一下,后退两步,在谢行砚面前转了一圈。
他停下来,仰头看着谢行砚,尾巴摇啊摇,一副“快夸我”的表情。
谢行砚垂目凝视他。
一直到初元尾巴都摇累了,他才伸出手,将初元整个抱起来,搂进怀里。
“嗯,”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初元头顶,沉沉道,“好了就好。”
初元被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懵。但他很快反应过来,高兴地嘤了一声,伸出舌头,舔了舔谢行砚的下巴。
谢行砚整个人僵了一下。
初元没察觉,又舔了一下。这次舔到了嘴角。
谢行砚猛地松开他,站起身,背过身去。
初元茫然地坐在地上,看着谢行砚的背影。那背影挺得笔直,可却莫名让人觉得,那人在发抖。
“嘤?”初元小声叫了一下。
谢行砚没理会他。
良久,他才低声说:“……别闹。”
初元感觉到谢行砚情绪不对。他犹豫着,小心翼翼地挪过去,用脑袋蹭了蹭谢行砚的脚踝。
谢行砚终于转过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深处,翻涌着初元看不懂的暗潮。他蹲下身,与初元平视,伸手揉了揉他的耳朵。
“玩球可以,”他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平淡,“但别碰桌上的书。”
初元歪了歪头。
谢行砚堵着舌,起身走到桌边,从托盘里端出一个小碗。碗里是捣碎的灵果,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吃吧。”他将碗放在地上。
初元立刻忘了刚才的小插曲,欢快地扑过去,埋头苦吃。
谢行砚站在桌边,看着他吃得欢快的样子,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角。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的暗潮已平息,又变回那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握成了拳。
夜里,初元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黑风林,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黑影。他拼命跑,腿上的伤口裂开,血染红了雪地。
就在他快要力竭时,前方出现了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人背对他站着,银发如瀑,在风中猎猎作响。
初元想喊,却发不出声音。他想追上去,可双腿像灌了铅,怎么也迈不动。
那人缓缓转过身。
初元看见了那张脸——
和他每天在铜盆的水面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那是他自己的脸。
梦到这里戛然而止。
初元猛地睁开眼。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一点朦胧的月光。他躺在谢行砚榻边的软垫上——那是谢行砚前几天特意给他铺的,就在榻边,伸手就能够到。
初元轻轻喘着气,心跳如擂。
他转头,看向榻上。
谢行砚侧身躺着,呼吸平稳绵长,似乎睡得很沉。月光打在他脸上,照着他清俊的轮廓。
初元盯着那张脸看了许久,直到心跳渐渐平复。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跳到榻边,凑近谢行砚。
谢行砚睡着的样子,和醒着时不太一样。醒着时,他总是没什么表情,眼神也淡,像隔着一层雾。可睡着时,那层雾散了,眉眼舒展开,竟透出几分柔和。
初元歪了歪头。
他轻轻地用鼻子碰了碰谢行砚的脸颊。
谢行砚没醒。
初元胆子大了些,又舔了舔他的下巴。
还是没醒。
初元想了想,轻手轻脚地爬上了榻,在谢行砚枕边找了个位置,把自己团成一团,紧挨着他的肩膀。
谢行砚的呼吸拂过他头顶的绒毛,暖洋洋的。
初元满足地眯起眼,用脑袋蹭了蹭谢行砚的颈窝,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再做噩梦。
而在他呼吸平稳后,本该沉睡的谢行砚,缓缓睁开了眼。
夜里他的眸子清亮如雪,没有半分睡意。
他侧过头,睨着枕边那团毛茸茸的雪白,将脸贴了过去。
谢行砚闭上眼,终于有了一丝倦意。
月过中天,檐下的护灵铃无风自动,发出细微的叮当声,像谁在梦里,轻轻哼唱着一支古老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