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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夜 捡到狐狸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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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得很大。
鹅毛般的雪片密密匝匝地落,将天玄山脉七十二峰裹成一片素白。已是子时,天沉沉暗着,除了巡夜弟子规律踏过积雪的簌簌声,整座山门静得只剩下风雪呼啸。
主峰问道崖,清心殿。
殿内无烛火,只借着窗外雪光,隐约可见一道白衣身影端坐于蒲团之上。那人闭目凝神,周身气息如渊渟岳峙,又似与这殿中一桌一椅、窗外一雪一风融为一体。
正是天玄门第三十七代掌门,谢行砚。
他已在此静坐七日。无情道修至大乘期巅峰,每一次入定都关乎道心圆满。殿内温度比殿外风雪更冷三分——这是他功法运转的自然外显,连空气都凝出细碎冰晶。
忽地,谢行砚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一百年了。
他默然睁开眼,起身缓了片刻,才抬步往外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上。
今日是冬至,按门规,掌门需巡视全山,加固护山大阵。这本该是内门长老的职责,但谢行砚三百年前接任掌门时便定下规矩——冬至这日,他要亲自走这一趟。
只因百年前的今日,在禁地断情崖,他失去了道侣,又捡回一只狐狸。
“掌门师兄。”
行至山腰,一道青色身影自梅林中转出,是执事长老梅相乐。她执伞而来,伞面绘着墨梅,与这满山雪色相映成章。
谢行砚微颔首,算是应了。
梅相乐步至身侧,与他并肩而行。她目光在他肩上停留一瞬。那里落了几片雪,谢行砚却恍若未觉。
“雪大了,”她轻声道,“师兄不如先回……”
“无妨。”谢行砚打断她,稍稍放慢步伐。
梅相乐便不再劝。她与谢行砚相识四百年余,知道他决定的事,从无人能更改。
两人沉默地行了一段。雪越下越密,远些的景致都模糊了轮廓。梅相乐终于又开口,声儿放低:
“禁地的封印……近来有些异动。”
谢行砚脚步未停:“我知道。”
“魔气泄露虽微弱,但——”
“我会处理。”
梅相乐侧目睨他。谢行砚的侧脸在雪光中格外冷硬不讨喜,像尊玉雕的神像,眉眼间寻不出一丝情绪。自百年前那场大战后,眼前这人就再没真正笑过。
无情道修至巅峰,本该断情绝爱。
可若真的断了,又何必年年此日,独自踏雪巡山?
有些话涌到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她只道:“若有需要,相乐随时听候差遣。”
“嗯。”
行至山门处,护山大阵的阵眼石巍然矗立。谢行砚抬手,指尖凝聚一点灵光,正要注入阵中,动作却忽地顿住。
他转头,望向东南方向。
“师兄?”梅相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茫茫雪幕。
谢行砚没答。他凝神听了片刻,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你在此等候。”
言毕,人已化作一道剑光,破雪而去。
东南七十里,黑风林。
此地已出天玄山地界,林木枯败,瘴气弥漫。寻常修士不会踏足,因林中多生邪祟,更有低阶魔物游荡。
此刻,林深处一片空地上,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正艰难地挪动。
它很小,不过巴掌大,浑身绒毛被血污粘成一绺一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横贯腿根,皮肉外翻,血还在汩汩地流,在雪地上拖出蜿蜒的红痕,真是令人触目惊心。
疼。
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他不知道自己从哪来,要往哪去。他只记得醒来时就在这片林子,浑身是伤,又冷又饿,还有几道黑影在身后穷追不舍。
那些东西……很可怕。散发着腐朽的气息,眼里簇有两团绿火。
他本能地拼命逃,钻进荆棘,跃过溪涧,伤口在奔跑中一次次崩裂。终于甩开追兵时,他已力竭,只能凭本能往一个方向爬。
那个方向,有让他安心的气息。
雪愈下愈大,鹅毛般的雪片打在身上,冷得刺骨。他眼前开始发黑,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时,他听见脚步声。明明踏在雪上几无声息。
他便费力地抬起头。
透过纷扬的雪幕,他看见一道白色身影正朝这边走来。那人脚步轻缓,衣袂在风中微动,所过之处,积雪自动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干净的小径。
越来越近。
狐狸终于看清了来人的脸。
剑眉星眸。在狐狸有限的记忆里找不到任何参照。只觉得好看,像山巅的雪,又像夜里的月,清冷无温,却莫名让他想靠近。
那人停在他面前,垂眸看他。
狐狸瑟缩了一下。他想逃,可身体不听使唤。只能睁大眼,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一声细弱的呜咽,哀求那人不要伤害自己。
白衣人静立片刻,缓缓蹲下身。
距离近了,狐狸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带着安抚气息。这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警惕仍在——他努力弓起背,龇出乳牙,尽管这姿态在重伤下显得毫无威慑。
一只修长的手伸了过来。
他认命闭上眼,等着疼痛降临。
可预想中的粗暴没有来。那只手只是悬在他头顶,顿了顿,然后轻轻地落在他耳后。
一片温热涌来。
身体明显僵住。那手指顺着耳后,缓缓抚过他的脊背。动作很生疏,甚至有些僵硬,可力道却放得极轻。
“别怕。”
声音响在头顶,低低的,如融化的雪水淌过青石。
初元睁眼,撞进一双深潭似的眸子里。那里面映着雪光,映着枯枝,映着他狼狈的小小身影。没有怜悯,没有嫌恶,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可不知怎的,狐狸就是觉得,这双眼睛深处,藏着很重的东西,让他心口发闷。
“怎么伤得这样重。”那人又说,目光落在他后腿的伤口上。
话音落下,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这一次,指尖凝着一点温润的灵光,缓缓覆上伤口。
暖流涌入,狐狸忍不住浑身一颤。那暖意所过之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伤口开始发痒,是新肉生长的征兆。
他呆呆地望着这人,连呜咽都忘了。
疗伤持续了约莫一盏茶时间。结束时,伤口虽未完全愈合,但血已止住,皮肉也合拢了大半。白衣人收回手,指尖沾了血,他却不在意,只看着初元:
“能走么?”
狐狸试着动后腿。还是疼,但已能忍受。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前腿撑地,后腿却一软,差点又跌回雪里。
一双臂弯及时接住了他。
狐狸被整个抱了起来。那怀抱很暖,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温热的体温。他僵着不敢动,直到那人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更舒服地窝在臂弯里。
“睡吧。”
那声音在头顶响起,柔得把他毛都顺直溜了,他便真的闭上眼。
“我带你回家。”
家?
狐狸不懂这个字的意思。可他太累了,累得眼皮沉得抬不起来。雪还在下,风还在刮,但这个怀抱能隔开所有寒冷与危险。
他最后看了一眼抱着他的人。
那人也正低头看他,雪落在他的眉梢、肩头,将他衬得如同画中仙。可他的目光却凝在初元身上,专注得仿佛这天地间,只剩怀中小小的一团。
狐狸眨了眨眼,终于抵不住倦意,将脑袋往那臂弯深处拱了拱,沉沉睡去。
失去意识前,他模糊地想:
这人的味道……真好闻。
谢行砚抱着狐狸,在雪中站了很久。
一直到梅相乐寻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白衣仙人立于茫茫雪野,怀中紧抱一团雪白,垂眸注视的样子,像在端详失而复得的珍宝。
“师兄,这是……”梅相乐走近,看清他怀中小物,话音顿住。
这是一只独尾白狐。
她猛地抬眼看向谢行砚。
谢行砚却已转身,往天玄山方向行去。他的脚步很稳,手臂收得很紧,将那小小一团护在怀中,不让一片雪落在它身上。
“回山。”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梅相乐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她想问这狐狸从何而来,想问师兄为何要带回它,更想问——百年了,师兄可曾有一日,真正放下过?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问。
因为她看见,谢行砚行走间,偶尔会低头看怀中狐狸一眼。那目光极深,像埋藏了百年的孤寂,在这一刻,终于见到了天光。
雪渐渐小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刺破云层,洒在二人一狐身上。
谢行砚踏上主峰的石阶时,怀中的小狐狸动了一下。它似乎醒了,又似乎还在梦中,无意识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胸口,发出一声含糊的嘤咛。
谢行砚脚步微顿。
他低下头,看着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极轻地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狐狸耳朵敏感地抖了抖,把脸埋得更深。
谢行砚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浅得转瞬即逝,浅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可梅相乐看见了。
她别开眼,望向渐亮的天际,心中一声长叹。
她意识到,一场长达百年的雪,好像终于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