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狐说》偷心恶魔

1、楔子 百年前，天

　　百年前，天玄禁地，断情崖。

　　罡风如刀，将崖畔血松削得只剩嶙峋铁骨。云层低压，雷电在墨色漩涡中滚滚，每一次闪烁都映亮崖边对峙的两人——
　　不，是一人一魔。

　　谢行砚单膝跪地，白衣尽染成赤。忘尘剑断在身侧，剑身灵光已黯。他胸前一道伤口深可见骨，魔气如活物般向心脉侵蚀，每呼吸一次，都带出血沫。

　　可他没看自己的伤。
　　他在看三丈外的那个人。
　　那人背身而立，银发在罡风中狂舞。素白道袍上绽开朵朵血梅，方才为替谢行砚挡下魔尊致命一击，那人自断一臂，此刻左袖已空落。

　　“云初……”谢行砚想开口，血却先涌出喉头。

　　被唤作云初的人微微侧脸。
　　月光破开层云，照亮他半边面容。眉目如画，却苍白如纸，唯有双目熠熠，像淬了火的琉璃，嘴角还噙着点笑。

　　“行砚，”他开口，轻声穿透狂风，“记得你答应我的。”
　　谢行砚瞳孔骤缩。

　　他记起来了。三日前，云初以心血起卦，窥得天机一线。卦象曰魔尊现世，需以“情魄”为引，辅以“忘尘剑阵”，方可镇压百年。
　　而情魄——需道侣之一，自封记忆修为，化归本源，饲于剑阵核心，以情为锁，以魂为钥。

　　当时谢行砚斩断案几：“荒谬！我谢行砚纵是身死道消，也绝不以你为祭！”
　　云初却只是笑，笑着抚过他眉心：“可若你不在了，我独活又有什么趣味？”

　　那时谢行砚不懂他眼中深意。
　　此刻，他懂了。
　　“不——”谢行砚挣扎欲起，却被残余魔气死死钉在原地。

　　云初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崖外翻涌的魔气漩涡。魔尊在其中显形，千丈魔躯顶天立地，猩红独目俯瞰蝼蚁，声音如万鬼齐嚎：
　　“区区蝼蚁，也配阻本尊重临世间？”

　　云初轻笑。
　　他抬起仅存的右手，指尖在虚空划出道道金纹。每一笔落下，他脸色就苍白一分，那金纹却越来越亮，最后竟在夜空中连成一座繁复大阵。
　　阵成刹那，云初咬破舌尖，一口心头血喷在阵眼。

　　“以我情魄为引，以我神魂为锁——”他声音陡然拔高，清越如凤鸣，响彻天地，“封！”

　　金阵轰然压下，将魔躯寸寸镇入崖底。魔尊怒吼，魔气如潮反扑，却触不及云初身前三尺——那里有一层淡金色的光罩，正将云初缓缓包裹。
　　那是“化归”之术。
　　谢行砚目眦欲裂。
　　他看见云初的身体在金光中渐渐透明，看见那张熟悉的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去，看见那双总含笑看他的眸，慢慢合上。

　　“行砚，”云初最后的声音，如叹息散在风里，“百年后……等我回来。”
　　金光骤亮，刺得谢行砚闭上眼。
　　再睁眼时，崖边已空无一人。唯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狐狸，蜷在云初方才站立之处，昏迷不醒。它只有一条尾巴，软软地搭在身侧，尾尖一点金芒，如未熄星火。

　　魔气消散，天光破晓。
　　谢行砚踉跄起身，走到小狐狸身边，跪下。他颤抖着手，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绒毛。
　　还温热。

　　他小心翼翼地将狐狸抱进怀里，像抱着一碰即碎的梦。低头时，一滴温热落在狐狸耳尖——三百年不曾落泪的无情道掌门，此刻泪如雨下。
　　怀中狐狸似有所觉，耳朵动了动，却没醒。
　　谢行砚抱紧它，将脸埋在那雪白的绒毛间，肩背剧烈颤抖。许久，他抬起头，眼中已无泪，只剩一片冻彻骨髓的寒。

　　“百年……”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在滴血，“我等你百年。”
　　“若你不归——”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便踏破轮回，掀翻幽冥，也要将你寻回。”

　　怀中狐狸轻轻嘤了一声，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

　　“这一次，”他低声立誓，“换我来守着你。”

　　朝阳终于跃出云海，金光洒满断情崖。
　　崖边，白衣染血的剑修抱着一只白狐，身影在曦光中拉得很长，长得像够跨过这百年孤寂。

　　风过崖畔，血松无言。
　　唯有怀中那点温热，是这凛冽人间，最后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