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常青树》鸭梨山max

3、苦夏 下午没课。

　　下午没课。楚歌去了话剧社的彩排现场。
　　台上，鲶鱼正对着剧本走位。灯光调得很暗，只有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一个锡兵站在那里——单腿，制服笔挺，目光坚定。他的对面是一个纸做的芭蕾舞女，踮着脚尖，手臂弯成弧。
　　楚歌盯着那个锡兵多看了两秒。它被烧过，身上有焦痕，但还是站着。
　　“这儿要慢一点，”导演说，“锡兵看着火，但他不害怕。他盯着的是那颗心。”
　　楚歌移开目光，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剧本。
　　“楚歌？”一个扎马尾的女生跑过来，有些害羞“你是不是鲶鱼室友？我叫白秋，可以喊我小秋，我们有个演员临时来不了，你能帮忙顶一下吗？就几句词。”
　　他犹豫了一下，点头。
　　女生笑起来，拉他去后台换衣服。台词不多，他念得磕磕绊绊，但导演说行。
　　下台后，白秋凑过来：“你演得真好，方便加个微信吗？彩排回去后我发你一份。”
　　他掏出手机，还没解锁，余光瞥见观众席最后一排有个熟悉的身影。
　　周茂松坐在最后一排，抱臂。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丝质衬衫，光线暗，看不出牌子，但质地很好。他远远地看着这边，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楚歌就是知道，他在生气。
　　楚歌移开目光，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还是把二维码递了过去。

　　傍晚，“野草”酒吧。
　　酒吧不大，正门藏在巷子的最深处。招牌很小，木质的，挂在门框上方，不仔细看会错过。
　　推门进去，是另一个世界。
　　紫色的灯光像是流动的河水，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甜腻——像香水、像酒，飘着似有似无的腥气。
　　人不多。靠墙的卡座里，几个人挨得很近，不时传来几句调笑。角落里有个男人独自坐着，面前摆着半杯威士忌，目光懒懒地扫过吧台。
　　楚歌弯腰擦一张桌子。旁边卡座有人冲他比了个手势，他走过去，那人指了指空杯子，吹了声口哨。他把杯子收走，那人趁机摸了摸他的手背。
　　“小哥，新来的？”
　　楚歌手缩了一下，没出声。抹布在桌面上细致地擦，把那片溢出来的酒液清理干净。
　　口哨声又响了。“叫你呐，聋了？”
　　明哥从吧台后端出两杯饮品，陪着笑：“哥，别跟小孩一般见识，我这儿新调的酒，您尝尝。”他把酒放在桌上，顺势挡在楚歌前面，侧头低声说了句：“去后厨。”
　　楚歌端着空杯子回吧台。身后传来那桌人的笑声，黏黏糊糊的，像什么东西爬过皮肤。
　　他把抹布丢在水池里，挤出两滴洗涤剂，拇指在刚才被人碰过的地方来回蹭了两下，把手和抹布都搓洗干净。看了一眼客单，转身从酒柜中层取出一瓶深褐色雪莉桶，又拿了两只郁金香杯，走了出去。
　　掀开包厢的帘子。
　　灯光比外面还暗。几个人歪在沙发上，衬衫领口解开两颗，面前摆了一圈酒。有人在划拳，有人靠在角落闭眼，气氛松弛，像喝了有一阵了。
　　他把托盘搁在桌角，弯腰放酒杯。几个醉鬼迷迷糊糊地缠上来，“小哥长得不错啊，要留下来玩一会吗？”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挡住了杯口。
　　“不用了。”
　　楚歌望过去。按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抖——深蓝色丝质衬衫，露出一节小臂。再往上看，光线暗得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双熟悉的眼睛，像深沉的湖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很巧，下午他才刚见过这个人。
　　“你在这里干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客人你还有什么需要吗，没有的话我先出去了。”
　　周茂松没说话。他按着托盘的手没松，指节泛白，像在压什么。楚歌等了一会，没等到回应。用力抽出托盘，微笑着“慢用。”他端起空托盘，侧身绕过他，掀开帘子。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楚歌还没来得及回头，肩膀被人猛地扳住，整个人被推着往前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后脑勺垫上一只温热的手，天旋地转间周茂松的气息压下来。炽热的呼吸混着酒气喷在楚歌脸上，一只手撑在他耳边，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肩膀。
　　“我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楚歌用力挣扎，肩膀拧了两下没挣开。“你管我为什么在这儿？你不也来了？！”
　　周茂松的手上加大了力气，攥得他骨头生疼。“我来这儿是有事情要谈，你来这儿干什么？他眼神冷冷地盯着，上下扫了几眼，突然笑了起来“上赶着给别人摸？”
　　楚歌僵住了。他盯着周茂松，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慢慢泛红。然后猛地抽出肩膀，一巴掌甩了过去。
　　巴掌声在屋子里炸开，周围安静下来，无数的视线看向这边。
　　周茂松的脸被打得偏过去。他慢慢地转回头，盯着楚歌，嘴角的弧度咧得更开。
　　“好啊，”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原来你这么缺钱。”
　　楚歌的手还在抖，掌心疼得发麻，“你要发疯就滚出去疯！”
　　“这么缺钱，”周茂松充耳不闻地往前走了一步，“来找我啊！”他眼圈通红“来钱更快，不是么？！”
　　话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明哥飞快地赶了过来，挡在两人中间“客人别生气，别生气，有话好好说。”然后扭头拉着楚歌，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怎么干事的？还不给客人道歉？”
　　楚歌没动。他看着明哥，又看了看周茂松。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低下头“对不起客人，很抱歉发生这样的事情，会赔偿您的损失——”
　　后面发生了什么已经想不起来。
　　再有记忆时，他站在巷子里，夜风从领口灌进去，凉得人发颤。后背的汗被风一吹，带走了最后一点热气。他慢慢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腕上红了一圈，像烙上去的。
　　明哥从黑暗中走过来，蹲在旁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啪嗒响了两下，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吸了一口，烟头亮起来，又暗下去。烟雾从他鼻腔里散出来，被风吹散，淡淡的，像叹气。
　　“要不要来一根？”明哥把烟盒递过来。楚歌盯着那只烟盒。皱巴巴的，边角磨损了，像是被揣在口袋里很久。
　　他摇了摇头。明哥没勉强，把烟盒揣回去，抽自己的。
　　“今天的事——”明哥顿了一下，“那种客人，下次别硬来。”楚歌没应声。“我不是说你不能打他，”明哥看着他，“是说你打了之后，吃亏的是你自己。”他拍了拍楚歌的肩膀，力气不大，“回去吧，明天休息一天。”
　　楚歌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没说出来。明哥转身走了。皮鞋声在巷子里回荡，越来越远。
　　楚歌望着天上的星星，风轻轻撩起他的发丝。
　　他忽然想起，Y市的夜空没有这么暗，路灯更亮，蝉鸣更吵。
　　周茂松也是这样红着眼睛，死死拉住他问他为什么，他记不得自己说了什么，大概说了他很恶心。
　　楚歌苦笑了一下，现在又闹成这样，不知道这算不算自己咎由自取。

　　楚歌从巷子里走出来，路灯一下子亮了很多，照得路面发白。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只有便利店的白光还亮着。
　　往前走了一段，居然有家花店还开着。门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玻璃窗里透出来，照在门口几排花桶上。桶里的花不多了，百合剩两三枝，玫瑰蔫了边，最外面那桶挤着一把栀子花，花瓣白得发亮，叶子油绿。
　　楚歌脚步慢下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把栀子花。花桶旁边立着一块纸板，红笔写着“打折”。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老板娘从里面探出头，笑着说了句“随便看看”，又低头忙自己的了。
　　他拿起那把栀子花。花茎用牛皮纸包着，扎了麻绳。他走到柜台前，老板娘接过去扫了一下码。“十块。”
　　付款完，他接过花，转身推门，风铃又响了。
　　推门的瞬间，脚边有什么东西蹭了一下。低头看，是一只橘色的猫。不算太瘦，但毛有点脏，尾巴高高翘着，在他裤腿上蹭来蹭去。它抬起头，冲他咪咪叫了一声，声音不大，细细的。楚歌蹲下来。猫没躲，反而凑过来，用脑袋拱他的手。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毛有点扎，手感不像松饼。松饼是白的，摸起来像丝绸，抱在怀里软绵绵的一团。这只猫是橘的，瘦，骨架硌手。
　　但它的眼睛也是圆圆的，也是这样仰着头看他。
　　“咪咪。”他叫了一声。猫应了，歪着身子躺了下来。四只爪子蜷着，露出腹部浅色的绒毛。它歪头看他，眼睛眯起来，见人类没有反应，用脑袋拱他的手，像是在问：你怎么还不摸我？
　　旁边便利店门口来了一个阿姨，手里拿着火腿肠，掰碎了放在地上。猫从楚歌手边跑过去，低头吃，尾巴还翘着，呼噜呼噜的。
　　楚歌蹲在原地，没动。手里攥着栀子花，牛皮纸被捏出了褶。
　　花店的灯灭了。老板娘从里面出来，锁门，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骑着电动车走了。街上又安静下来，只剩便利店的灯还亮着。
　　楚歌站起来。橘猫吃完了火腿肠，蹲在地上舔爪子，舔完又抬头看他，叫了一声。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身后咪咪叫了两声，没回头。他把花换到左手，右手插进兜里，摸到手机。
　　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那只小猫头像还躺在通知栏里，他盯着那张图，盯了很久。
　　他按下了拒绝键，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走。夜风把花瓣吹得轻轻晃，香气散了，只剩一点淡淡的，若有若无融进夜色。
　　他有点想松饼了。
　　不是一点，是很多。
　　这个夏季真是漫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