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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绛帐分辉启众眸      ...


  •   她们做的第一件事,是在潇湘馆里开了个小小的学塾。

      起因是黛玉发现府里的小丫鬟们大多不识字。老太太房里的琥珀、翡翠勉强认得几个,那也是跟鸳鸯学的。其余各房的小丫头,连药方上的“当归”“白芍”都认不全,更别说看账本、写信了。有一回一个小丫头把“二两”看成了“三两”,多支了一两银子,被管事的嬷嬷罚跪了半日,哭得眼睛肿成了桃子。

      “就是吃了不认字的亏。”黛玉放下手里的书,摇了摇头。

      黛玉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宝石,“咱们教她们认字,不为别的,就为让她们将来不至于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教她们看清楚契书上写的什么,教她们算清楚自己该得多少月钱,教她们受了委屈能写封信求人。这些不是本事,是命。认了字,这命就攥在自己手里了。”

      鸳鸯看着她,觉得这一世的林姑娘真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林姑娘只会在诗里写“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写“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她看得清这世间的恶意,却只想着逃避,想着把自己包裹得紧紧的,不沾半点尘埃。如今的林姑娘,却想要用自己的本事替别人挡风刀霜剑了。她不再把自己裹起来,而是伸出手去,把那些比她更弱小的人拉出泥淖。

      鸳鸯心里暖洋洋的,像是冬日里晒着太阳。

      学塾的事报给了贾母和王夫人。

      贾母一听是自己外孙女做的,高兴得连连点头,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们黛玉如今懂事了,知道替府里着想了。”又拉着王夫人的手说:“你瞧瞧,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姑娘,跟那些只知道吃喝玩乐的不同。”王夫人听了这话,心里未必乐意——黛玉出风头,自己女儿元春却不在跟前,多少有些不是滋味——可老太太发了话,也不好驳回。好在这学塾只在潇湘馆内进行,不对外张扬,教的也只是府里的丫鬟,不出格,她便也默许了,只嘱咐紫鹃“莫要惊扰了姑娘将养身子”。

      开馆那天,来了十几个小丫头,年纪从七八岁到十四五岁不等,高矮胖瘦都有,站了一屋子,叽叽喳喳的像是麻雀开会。黛玉坐在上首,鸳鸯站在一旁,两个人一个主讲《三字经》《千字文》,一个负责教女红和算账。

      黛玉讲课时极认真,跟平日里的“风露清愁”判若两人。她从小跟着父亲读书,学问底子扎实,又是真心喜欢这些,讲起来深入浅出,引经据典,小丫头们虽然听不大懂,却觉得林姑娘说话真好听,像唱歌似的。鸳鸯则更实用,她教小丫头们认识常用的字,然后直接教记账——今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还剩多少钱。这是她们离开贾府后最需要的本事。

      大观园里那些小丫头们,平日里有的是闲工夫,不是聚在一处磕瓜子说闲话,就是在园子里东游西荡。如今有了正经事做,倒比从前安分了许多。习字的时候专心习字,打算盘的时候专心打算盘,连说话的声音都小了些。管事的嬷嬷们都说,这些上过学塾的丫头就是不一样,规矩多了,做事也利索了。

      紫鹃成了学塾里最得力的助手。

      她本就识字,又跟在黛玉身边多年,耳濡目染,诗词歌赋虽谈不上精通,却也略知一二。加之她性子温和耐心,小丫头们都愿意听她的。紫鹃从前只觉得伺候好姑娘就够了,把姑娘的衣食住行照顾妥帖,就是她全部的本事。如今发现自己也能教别人东西,能把字一个一个地教给那些什么都不会的小丫头,看着她们从歪歪扭扭地写“人”字到能工工整整地抄完一整页《三字经》,心里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那种踏实感不是伺候主子得来的,而是靠自己双手挣来的。

      她私下跟鸳鸯说:“鸳鸯姐姐,我头一回觉得,我不只是个伺候人的丫头。”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跟黛玉眼里的光不一样,却一样地亮。

      鸳鸯拍拍她的手:“你本来就不是。”

      香菱也常来旁听。她虽是薛家的人,可薛家管得不严,加上她学诗的名声在外,来潇湘馆旁听也没人拦着。她每回来都带一个布包袱,里头装着她自己的笔墨纸砚,还有一本厚厚的笔记。笔记是她自己订的,用粗线装订起来,封面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香菱抄书”四个字。她在里头抄满了诗词、笔记、账目、药方,字迹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还被墨洇湿了,可每一页都写得认认真真,从没有一页空白。

      消息渐渐传开,连府外都有些耳闻。有一回南安太妃来贾府做客,听说黛玉才学出众,又办了一小学塾教丫鬟们读书,很是好奇,特意见了黛玉。

      谈了约莫一个时辰。太妃问起黛玉读了哪些书,黛玉从容应答;问起学塾的来龙去脉,黛玉条分缕析。太妃又随口考了她几个典故,黛玉引经据典,对答如流。太妃听罢,默然半晌,出来便对贾母说:“这个林姑娘,若是个男子,怕是要做帝师的人。”这评价极高,贾母听了笑得合不拢嘴,连王夫人都不得不对黛玉另眼相看——太妃的话,她不能不当回事。

      宝玉也听说了。他听说黛玉被南安太妃夸赞,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失落。从前黛玉的诗写得好,他是第一个夸的;黛玉葬花,他是第一个陪的。可如今黛玉做了这么大的事,他这个“宝二爷”反倒最后一个知道。他去找黛玉,想跟她好好说一说这件事,可黛玉正忙着备课,只淡淡地跟他说了两句话,便让紫鹃送客了。

      宝玉站在潇湘馆门外,看着那几竿翠竹,站了很久。

      袭人出来寻他,见他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着他的衣角,孤零零的,心里一酸,小声说:“二爷,回去罢,风凉了。”

      宝玉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说了一句:“袭人,你说,林妹妹怎么不一样了?”

      袭人不知怎么回答。她心里知道,林姑娘变了,不只是身子好了,整个人的气都变了。从前林姑娘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兰花,需要人时时刻刻小心呵护;如今的林姑娘像一棵移到了旷野里的树,根扎得深了,枝叶也舒展了,风吹雨打都不怕了。她不需要宝玉的呵护了——甚至不需要宝玉了。

      宝玉似乎也隐约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他怅惘,所以他失落。他像一个被留在原地的人,看着同伴越走越远,却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更不知道如何才能追上去。

      这些心思,宝玉没有说出口。可鸳鸯看在眼里。

      她替黛玉送东西路过沁芳闸时,远远看见宝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发呆,手里攥着一块帕子,神情像丢了什么宝贝似的。鸳鸯没有过去打招呼,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想:宝玉不是坏人,可他永远也长不大。他想要黛玉一辈子做那个“风露清愁”的林妹妹,一辈子只为他流泪,一辈子只在意他一个人。可黛玉不想了。黛玉想要活着,想要活得有力量,想要在这世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宝玉给不了她这些,只有鸳鸯能给。

      这是一个无声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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