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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嫁东风共一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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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个夜晚之后,鸳鸯和黛玉之间便有了一种旁人看不懂的默契。
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甚至不需要眼神。有时候鸳鸯走进潇湘馆,黛玉正低头看书,头都不抬,可鸳鸯知道她知道她来了。有时候黛玉在窗前站了半天没动,鸳鸯走过去,默默替她披上一件外衣,黛玉微微侧头,嘴角轻轻弯一下,便是千言万语了。
她们像两条河流,在各自的河道里奔流,却在地下深处连成了一片。
鸳鸯依然在贾母跟前做她的大丫鬟。贾母一天也离不了她,早起要她在跟前伺候梳洗,午睡要她在旁边守着,晚间要她亲手铺床叠被。老太太不知道的是,这个得用的大丫鬟心里已经悄悄长出了另一棵苗子——她要替自己活。
黛玉依然是贾府的表姑娘,吃穿用度一应照旧,可在没人的时候,她们会窝在潇湘馆的暖阁里,铺开纸笔,做些不叫旁人知道的事。
暖阁不大,烧着炭盆,暖烘烘的。窗户上糊着碧纱,透进来的光线被滤得柔和,像是隔了一层淡绿色的纱。黛玉坐在临窗的大案前,鸳鸯坐在她对面,两个人之间摊着一堆账本、契书和银票。这些东西要是被王夫人看见了,怕是要吓一大跳——吃斋念佛的林姑娘怎么在捣鼓这些铜臭之物。
起初是鸳鸯帮黛玉理账。
黛玉手里的银子不少。林如海去世后留给她的遗产,虽被贾琏经手时克扣了不少,剩下的数目依然可观,足有上万两。可从来没人教她怎么打理这些银子。账目全交给下人经手,每年田庄上的租子、铺面的收益,被人贪墨了大半,交到她手里只剩薄薄的一叠。黛玉自己也不在意,她对银钱的事向来不上心,觉得够用就行,多了反而不干净。
鸳鸯不这么看。银子本身没有铜臭气,端看用它的人是谁。上辈子的教训告诉她,银子就是底气,就是退路,就是被逼到绝境时那扇还能打开的门。
她上一世在府里管着老太太的财物,对那些弯弯绕绕的门道一清二楚。什么“飞过海”“移花接木”“上下其手”,她闭着眼睛都能看出来。三下五除二将黛玉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哪些田庄的租子被克扣了,哪些铺面的收益被人截留了,一笔一笔列在纸上,证据确凿,推无可推。管事的来黛玉面前辩解时,鸳鸯只冷冷说了一句:“要不要把这些年的账本全都翻出来,咱们一笔一笔对?”管事的脸都白了,老老实实把贪墨的银子吐了出来。
黛玉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你比凤姐姐还厉害。”
鸳鸯不接这话。她开始教黛玉怎么在外头找可靠的管事代为经营。京城里有的是专门替人打理产业的“账房”,可靠不可靠,全看用人。鸳鸯教黛玉怎么考察一个管事的人品,怎么看账本里的猫腻,怎么在外头置办产业而不被府里的人察觉。
黛玉学得极快。
她本就是极聪明的人,过目不忘,举一反三。只是一辈子被关在深闺里,读书读的是诗词歌赋,写字写的是“花谢花飞花满天”,从没有人跟她讲过这些“俗务”。鸳鸯一讲,她便触类旁通,甚至还提出了许多鸳鸯都没想过的法子。鸳鸯说“要不要在姑苏置几亩田”,黛玉说“不如再置一处宅子,咱们以后说不定用得上”。鸳鸯说“那得不少银子”,黛玉说“我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好像在说我有几两碎银子似的,可那神态里有一种从容不迫的笃定,仿佛她这辈子终于找到了银子该花的地方。
两个人一个实务经验足,一个心思缜密眼界广,凑在一起,竟像是天生就该搭伙的。
她们开始悄悄在外头布局。先是在姑苏城外置了十来亩上好的水田,雇了可靠的佃户耕种。又托人买了一个小铺面,不大,两间门脸,租给一个做南货生意的商人,每月收几两银子的租金。这些都是以黛玉的名义置办的,因为她是主子姑娘,办这些事名正言顺,不必经过府里的账房,账房也不敢过问。
可每份契书后面都附了一张私契。鸳鸯写的,字迹工工整整,措辞一丝不苟,写明某年某月某日,林黛玉与鸳鸯共同出资,盈亏各半。双方签字画押,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这叫什么?”黛玉看着私契上的字,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几分好笑的嗔怪,“咱们俩还用写这个?”
“亲兄弟还要明算账。”鸳鸯正色道,把那张契书小心地折好,收进贴身的荷包里,“姑娘若将来嫁了人,这些产业自然随着姑娘走。可奴婢若没有这两张纸在手里,将来姑娘的夫家不认账,奴婢岂不是白干了?”
黛玉听见“嫁人”两个字,脸色微微一变。
换作上一世,她早就摔帘子走人了。那些“金玉良缘”“木石姻缘”的闲话她听够了,谁在她面前提这个字眼她就跟谁翻脸。可如今的她,已经不是那个听不得“嫁人”二字的林黛玉了。她只是沉默了片刻,嘴唇微微抿了抿,然后拿起笔,在那张私契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如其人,清秀中带着风骨。
“鸳鸯,”她放下笔,认真地看着鸳鸯,目光平静而坚定,像是这个决定她已经想了很久很久,“我不嫁人。”
鸳鸯心里微微一震。
黛玉的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那几竿翠竹上。竹影婆娑,风吹过来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一样用力:“上辈子我为了宝玉流了多少泪,这辈子我不想再流泪了。不想做谁的妻子,不想做谁的妾,不想被关在谁家的后院里,日复一日地看花落花开。我想跟你一起做点事。做什么都行,只要是我自己选的。”
鸳鸯看着黛玉这般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涩又滚烫的感觉。那感觉从心口涌到喉咙,又从喉咙涌到眼眶,烫得她想流泪。她想,上辈子她一辈子都在伺候人,死的时候连个名字都没留下。这辈子老天爷把她送到这个人面前,大概是有道理的。
“那咱们就一起做事。”她说。
黛玉有时候会提起父母。
不是刻意地提,只是偶尔在安静的时候,望着窗外的竹子出神,忽然说一句:“我父亲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鸳鸯问什么话,黛玉沉默了很久,才轻轻说:“他说,敏儿将你托付给了我,我没有照顾好你,到了地下,不知怎么跟敏儿交代。”
鸳鸯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敏儿”就是贾敏,黛玉的母亲,贾母最疼爱的女儿。林如海说这话的时候,想必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一个即将离世的父亲,最大的牵挂不是家产,不是官位,而是这个体弱多病的女儿。他怕她将来无人照料,怕她受委屈,怕她像母亲一样早逝。可他终究没能护住她。
“你父亲……”鸳鸯斟酌着词句,“他是个好父亲。”
黛玉点了点头,眼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外祖母从前跟我提过,说父亲有个好友,姓沈,是父亲的同科进士,两人交情深厚。那人如今告老在姑苏,与咱们家也常有往来。外祖母说,将来若有什么难处,可以投奔他去。”
鸳鸯将这话暗暗记在了心里。
再后来,黛玉真的收到了一封信。信是从姑苏寄来的,落款正是那位姓沈的伯父。信中言辞恳切,说听闻如海兄的千金寄居贾府,身子不大好,若将来有需要,姑苏有宅院田地,可供小姐安身,切莫见外。黛玉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对鸳鸯说:“这位沈伯父,是父亲生前最信得过的人。他既来信,说明他心里始终记挂着父亲的情分。”
紫鹃和香菱也被悄悄拉了进来。
紫鹃心思细,性子稳,不光在生活上照顾黛玉,还帮鸳鸯看账本、对账目,是个极得力的帮手。香菱最机灵,薛家在南边有些生意渠道,她偷偷留了心,把哪些商号可靠、哪条线路的货运便宜都打听清楚了,写在纸条上交给鸳鸯。那些纸条字迹歪歪扭扭的,错别字不少,可每一条信息都值不少银子。
鸳鸯叮嘱她们:“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别跟任何人说。”紫鹃和香菱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她们虽然不完全明白鸳鸯和黛玉在做什么,但她们本能地觉得,这些事日后也许能救她们的命。
黛玉教香菱作诗的时候,鸳鸯也在一旁听着。黛玉讲“起承转合”,讲“对仗工整”,讲“炼字炼句”,鸳鸯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有一回黛玉讲到“推敲”的典故,说贾岛为了“僧推月下门”还是“僧敲月下门”想了半天,鸳鸯忽然插嘴:“那到底是推开好,还是敲开好?”黛玉被她问得一愣,随即笑了,说你倒比那些迂夫子还能问。
紫鹃有时候看着她们四个人窝在暖阁里——黛玉看书,鸳鸯打算盘,香菱写诗,紫鹃做针线——觉得这一幕真是奇怪,又真是好。奇怪的是主仆不分、亲疏不辨,好的是这间小小的暖阁里装着世间最难得的温暖。
她不知道的是,这份温暖,是两个人用两辈子的血泪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