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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白刃横眉向虎喉      ...


  •   贾赦那件事,还是来了。

      那一日,天气闷热得厉害,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吵得人心烦意乱。鸳鸯正在贾母房里收拾衣箱,把换季的衣裳一件件拿出来晾晒。她正低着头叠一件石青色的褂子,余光瞥见门口人影一闪——邢夫人来了。

      邢夫人穿着一件玫瑰紫的褙子,头上插着赤金点翠的簪子,穿戴比平日讲究许多,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她脸上带着一种努力做得自然却终究显得刻意的笑意,笑盈盈地走到鸳鸯跟前,拉住她的手,亲亲热热地说:“鸳鸯,我来给你道喜了。”

      鸳鸯放下手里的衣裳,转过身来,面不改色。

      上一世听见这话,她只觉得五雷轰顶,天旋地转,眼泪当时就下来了。如今她心里连个波澜都没起,像是听见了一句跟她毫无关系的话。该来的总会来。上辈子她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这辈子她等了它三年,早就把每一步都算好了。

      “太太抬举奴婢了。”她对邢夫人笑了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恰到好处,“奴婢是个蠢笨的,哪里配得上伺候大老爷。老太太岁数大了,离不得人,奴婢这辈子哪里都不去,就在老太太跟前伺候。”

      邢夫人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还想再说什么,鸳鸯已经转身继续叠衣裳了,背影姿态恭恭敬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坚决。邢夫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好意思再说,讪讪地走了。

      回去跟贾赦说了。

      贾赦正在书房里逗弄一只画眉鸟,听了邢夫人的回报,勃然大怒。他把手里的鸟食罐子往地上一摔,碎瓷片溅了一地。“好个不识抬举的丫头!”他骂道,“我看上她是她的造化,她还敢拿乔?说,她是不是看上了宝玉?要不就是看上了贾琏?”邢夫人不敢接话,缩在一旁,只低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

      贾赦撂下狠话:“你去告诉她,她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早晚是我的人!我就不信,一个家生奴才,还敢翻了天去!”

      鸳鸯不急不躁。

      她知道接下来贾赦会使什么招——叫金文翔来逼她,放话说她逃不出他的手掌心,说她将来死也要死在他手里。这些话她上一世都听过,每一句都刻在她骨头里,连说这些话时的语气、表情、每一个停顿她都记得。

      这一世,她提前布好了局。

      金文翔来找她的那天,她正在贾母院子里给花浇水。金文翔鬼鬼祟祟地把她拉到墙角,低声说:“妹妹,大老爷发了话,你若不肯,他便不放你出府,这辈子你别想嫁人,也别想有好日子过……”鸳鸯不等他说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递了过去。

      金文翔拆开一看,脸色顿时白了。

      信上写的不是什么秘密,不过是金文翔这些年在外头放账、吃酒、赌钱的烂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连年月日都写得明明白白。去年腊月在翠云楼欠了多少赌债,今年三月在谁家吃酒欠了多少钱,前年放出去的印子钱收了多高的利,全都白纸黑字,铁证如山。有些事贾赦知道,有些事贾赦不知道。但有一件事金文翔比谁都清楚——他妹妹鸳鸯手里攥着他的把柄,多到随便抖一件出来就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哥哥,你是我的亲哥哥,我不害你。”鸳鸯看着金文翔,声音不高不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可你要替大老爷来逼我,妹子也没法子。你回去跟大老爷说,鸳鸯这辈子生是老太太的人,死是老太太的鬼。他若真要强娶,我便一头碰死在老太太面前——到时候阖府上下都知道他是怎么逼死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鬟的。他丢得起这个人,我就死得起这口气。”

      金文翔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灰溜溜地走了。

      贾赦那边消停了两天。

      到第三天,他换了个法子。这回是直接抬了一顶轿子到角门外头等着,派了几个婆子来“请”鸳鸯去说话。说是“请”,其实就是抢。

      鸳鸯正在老太太房里伺候,消息传来的时候,她不慌不忙,先让人去请了黛玉。

      黛玉来得极快。她进了门,看见鸳鸯正在柜子里翻找什么东西,动作从容得像是在找一件出门穿的衣裳。黛玉喘着气问:“要我做什么?”

      “姑娘,”鸳鸯头也不抬,从柜子深处翻出一样东西来,用帕子包着,揣进怀里,“烦你去外祖母跟前说一声,就说大老爷派人来抬奴婢了。奴婢这就出去,看看他们要把奴婢抬到哪儿去。”

      黛玉看着鸳鸯的神情,心里忽然就安定了。鸳鸯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眼睛里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是嘲讽还是笃定的笑意。黛玉什么都明白了。

      “你是要让他们有来无回?”黛玉轻声问。

      鸳鸯从柜子里翻出帕子包着的东西,在手里掂了掂,揣进怀里。黛玉瞥了一眼那帕子的形状,隐约看出是一把剪刀。不大,但足以伤人,也足以伤己。

      “姑娘放心,”鸳鸯拍了拍怀里那把剪刀,声音平静得像在商量今晚吃什么,“上辈子我输在什么都没准备,光想着死了。这辈子我不死了,我要活,活得好好的。可他们若以为我还是那个只会寻死的鸳鸯,那就让他们试试。”

      黛玉点点头,转身便往贾母的上房去了。她走得很快,裙摆在青石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紫鹃小跑着跟在她身后。

      鸳鸯理了理衣裳。先整了整衣领,又抚平了袖口的褶皱,最后拢了拢鬓发,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人面若平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她从容不迫地朝角门走去。

      门外果然停着一顶灰扑扑的小轿。几个健壮的婆子正等着,见了她,笑盈盈地上前拉她,嘴里说着“好姐姐,大老爷等着呢”,手上却用了蛮力,想把她往轿子里塞。

      “等着吧。”

      鸳鸯笑了一下,脚下没停,一把推开挡路的婆子,径直往贾母的上房走去。她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裙摆纹丝不动。那几个婆子面面相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老太太的地方,她们不敢硬闯。

      鸳鸯走得快,到了贾母院子里,一步跨进去,扑通一声跪在了贾母面前。膝盖砸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贾母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黛玉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茶,神色泰然,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了。贾母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鸳鸯跪在地下,满脸是泪。那泪不是怕的,是憋了几辈子的冤屈,终于可以在这个人面前哭出来了。

      “老太太,”鸳鸯磕了头,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奴婢求老太太做主。大老爷要强娶奴婢,奴婢不从,他便派了轿子来抬。奴婢是个丫头,身份卑微,死不足惜。可奴婢伺候了老太太这些年,老太太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无论如何不能做对不起老太太的事。大老爷若执意要娶,奴婢只有一死。”

      说完,她从怀里掏出那把剪刀,往自己脖子上一横。

      刀锋贴着皮肤,冰凉冰凉的。

      这一招,她上一世也用过。可那一世她是被逼到绝路了才这么做的,慌乱、恐惧、绝望,剪刀是真的差点刺下去。这一世她算准了时机,算准了贾母和黛玉都在,算准了满屋子的丫鬟婆子会拦。所以她这一下做得决绝又从容,像是在台上唱了一出准备已久的戏。剪刀贴着她脖子的皮肤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连皮都没破,可那架势、那眼神、那声音里决绝的分量,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相信——她是真的会用这条命去赌的。

      屋子里瞬间炸了锅。琥珀尖叫了一声,翡翠吓得捂住了嘴,几个小丫头腿都软了。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拍着炕沿骂:“他是我的儿子,如今也敢来算计我的人了!”老太太的声音又尖又厉,整座院子都听得见。她当下命人去叫贾赦来——不是请,是叫,像叫一个犯了错的奴才。

      贾赦来了,低着头,一副老实相。贾母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个狗血淋头:“你这没出息的东西!多大年纪了,不好好做你的官,倒打起我身边人的主意来了!她是我的左膀右臂,离了她我连觉都睡不踏实,你也敢动!”

      贾赦被骂得面红耳赤,诺诺连声,灰头土脸地走了。

      贾母又放出话去,让阖府上下都听见:鸳鸯是她的人,谁要动她,先从老太太的尸体上跨过去。这话分量极重,等于是把鸳鸯的命跟自己的命绑在了一起。

      鸳鸯还跪在地上,浑身是汗,后背的衣裳都湿透了。可她的心里是从未有过的畅快。上辈子这一跪,她是绝望的;这辈子这一跪,她是胜利的。

      黛玉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半蹲下来,用帕子轻轻擦去了她额头上的汗。帕子上有淡淡的兰花香,是黛玉惯常用的熏香。两个人在贾母和满屋子人的眼皮底下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一种笃定的、属于胜利者的笑意。

      消息传到潇湘馆,紫鹃急得团团转,香菱也赶了过来。听说鸳鸯脱了险,紫鹃才松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可吓死我了,心脏都快跳出来了。”香菱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说:“鸳鸯姐姐那样好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她的。”紫鹃看她一眼,心想:这呆丫头,倒比谁都信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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