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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剖心月下说前游      ...


  •   那年中秋,贾府照例办了家宴。

      大观园里张灯结彩,缀锦阁前搭了戏台,请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长生殿》。园子里到处点着灯笼,五颜六色的,映得满园子的花木都像是镀了一层彩色的光。几桌子席面摆得满满当当,鸡髓笋、胭脂鹅脯、酒酿清蒸鸭子、奶油松瓤卷酥——都是府里最拿手的菜。桂花酒打开了,香气飘得老远,混着晚桂的甜香,熏得人懒洋洋的。

      贾母高兴,多喝了几杯。

      她今天确实是高兴的。满堂子女儿孙都在,宝玉坐在她左手边,黛玉坐在右手边,宝钗、湘云、探春、惜春一个不落,连平日不常来的迎春和岫烟都到了。老太太看着这一大家子热热闹闹的,心里就舒坦,嘴上也就没忍住,连饮了三杯桂花酒。

      鸳鸯在一旁伺候着,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贾母的酒杯。老太太上了年纪,酒不能多喝,三杯已是极限。她正要出声劝,忽然见黛玉从席上站了起来,端了一杯茶,稳稳当当地走到贾母跟前,跪了下去。

      满座的人都安静了。

      黛玉跪在那里的姿态很好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托着茶盏,茶汤碧绿,映着她白皙的手指。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衫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小小的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一弯新月。

      “外祖母,”黛玉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圆润的珠子,干干净净地滚落出来,“这一杯茶,是谢您这些年的疼爱与庇护。外孙女从前糊涂,辜负了您的心,从今往后,定要好生将养身子,不叫您再操心。”

      贾母怔住了。

      她看着跪在面前的黛玉,看着这个从六岁起就养在膝下的外孙女,看着她比从前红润了些的面色,看着她眼睛里那种从未有过的安定和温暖。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伸手把黛玉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拍着她的背,声音发颤地叫着“我的心肝”。“我的心肝,你总算懂事了,总算肯好好活了,外祖母就是死也能闭上眼睛了。”

      满座的人都被这场面感动了,许多人跟着抹眼泪。王夫人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凤姐连声说“阿弥陀佛,林妹妹总算开了窍了”。贾宝玉坐在一旁,看着黛玉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怅惘。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怅惘。明明黛玉的气色好了,明明她不再像从前那样动不动就流泪了,明明她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光照亮了——可他总觉得,这个林妹妹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黛玉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他,他走到哪里,那双含泪的眼睛就跟到哪里。可现在不是了。黛玉的目光落在贾母身上,落在鸳鸯身上,落在那杯茶上,落在外面的月光上——唯独不会再在他身上停留了。

      宝玉心里空落落的。他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什么,可他隐约觉得,他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王夫人也在打量黛玉。她端着茶盏,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滋味。黛玉的变化太大了,大到让她不安。从前黛玉病恹恹的,她虽不喜黛玉与宝玉亲近,却也不至于将她放在心上——一个活不长的病秧子,能翻出什么浪来?可如今黛玉身子好了,气色好了,说话做事都有了章法,连贾母都对她另眼相看。王夫人隐隐觉得,这个外甥女已经不是她能随意拿捏的了。

      她看了一眼身边的宝玉,又看了一眼黛玉,心里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很轻,谁也没有听见。

      贾政坐在男席那边,隔着屏风,隐约听见了这边的动静。他素日里不苟言笑,对子侄辈极少夸奖,可他是真正懂诗书的人。有一回他在书房里偶然读到黛玉的一首新诗——“毫端蕴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他默默看了许久,没有出声,最后只对身边的小厮说了一句:“林姑老爷的遗风。”这话不曾当着外人说,小厮传了出去,轻轻巧巧的,像一片落叶,落在荣国府的水面上,没有激起什么波澜,却在几个有心人的心里泛起了涟漪。

      宴散了。

      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又圆又大,把整个大观园照得像白昼。戏班子收了场,丫鬟婆子们忙着收拾残席,主子们三三两两散去。黛玉没有随众人回屋,而是拉着鸳鸯的手,走上了大观园的石径。

      园子里安安静静的,到处是桂花的香气。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水墨画里最淡的那一笔渲染。远处隐约传来前面大厅里的说笑声,隔着几重院落,朦朦胧胧的,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黛玉忽然开口了。

      “鸳鸯,”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那天跟我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你说‘上辈子信,这辈子不信了’。我没有问你什么意思,但我想我知道。”

      鸳鸯的脚步猛地顿住了,鞋子踩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轻响。月光下她的脸色变了一瞬,随即恢复了平静,可那颗心已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了起来。

      黛玉没有看她。她仰着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月光洒在她白皙的脸上,她的眉眼间没有一丝玩笑的痕迹,倒像是一个想了很久很久的问题终于找到了答案,说出来的时候反而平静了。

      “我有时候觉得,我也像是活过一辈子的。”黛玉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又像是自言自语,“上一世我哭死在那间屋子里,谁也不管,谁也不问。这辈子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了,醒来的那一刻,我就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后来你来了,我就全明白了。”

      鸳鸯站住了,呆呆地看着黛玉。月光下黛玉的面容莹白如玉,眉眼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清明,像是月光凝成的人。

      “姑娘说的是什么话,”鸳鸯勉强笑道,声音却不自觉地发抖,连她自己都听出来了,“奴婢听不大懂。”

      黛玉转过身来,正对着她。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染的月光。黛玉一双眼睛里映着月亮和星星,亮得不像话,亮得让鸳鸯无处可逃。

      “鸳鸯,”黛玉说,一字一句,“你不必在我面前装。咱们是一样的。”

      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鸳鸯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补救——说姑娘听错了,说姑娘多心了,说奴婢怎么敢跟姑娘一样——可看着黛玉的眼睛,她忽然不想说了。

      装什么呢?

      在这个人面前,她在上辈子就装够了。这辈子,她不想再装了。

      “姑娘什么时候知道的?”她问。

      “你说喝药那晚。”黛玉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夜晚,“你说‘多活几年,说不定就能看见些不一样的事’。那个语气,不像是丫鬟对主子说的话,倒像是……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对另一个死过一回的人说的话。”

      鸳鸯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肩头,像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幽幽的,甜甜的。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缓缓开口了。

      “我那一世,”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是怕惊动了草丛里的虫鸣,“老太太去了之后,我本想去当姑子。可我没去。我想着且看看,看看府里怎么安排我。结果我嫂子把我卖了,卖给了贾赦。我从后门抬进去的,没等到天亮就死了。”

      黛玉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伸出手来,握住了鸳鸯的手。那只手依然是凉的,凉得像一块玉,可这一次,鸳鸯感觉到了那只手里蕴藏的力量——不是身体的力量,是从灵魂里长出来的、经历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那种力量。

      “我那一世,”黛玉说,声音很轻很轻,“也是死在外祖母之后。外祖母一闭眼,府里就没人管我了。那些人忙着抄家、忙着分产、忙着各自保命,谁还记得有个姓林的孤女。我病着,没有人请大夫,没有人煎药,整座潇湘馆只剩紫鹃一个人陪着我。我死的那天晚上,紫鹃去求人给我请个大夫,被人从角门里推了出来。她从台阶上滚下去,膝盖磕破了,哭着爬回来,抱着我的脚哭了一整夜。”

      鸳鸯反手握住了黛玉的手指,用力得骨节发白。她能感觉到黛玉指骨的形状,每一根骨头都硌着她的手心。她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像上辈子一样,从她眼前消失。

      “这回不一样了。”鸳鸯说。

      “嗯,不一样了。”黛玉说。

      两个人在月光下对望着,谁也没有哭。

      她们都哭够了。

      上辈子就哭够了。

      这辈子,她们要做些不一样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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