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却借岐黄换素秋
...
-
从那以后,鸳鸯去潇湘馆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
起初是送些老太太赏的吃食。老太太房里的点心是府里最好的,御膳房的方子,连王夫人那边都比不上。鸳鸯每回得了,总要匀出一份来,用干净的油纸包好,趁热送到潇湘馆去。“这是老太太赏的豌豆黄,姑娘尝尝。”“这是新进的桂花糕,老太太说味儿清甜,姑娘肯定喜欢。”黛玉有时吃一两块,有时只略尝一口就放下了,可鸳鸯照样次次不落地送。
后来是帮着紫鹃料理黛玉的饮食起居。紫鹃一个人忙不过来,鸳鸯便搭把手。她心细,知道黛玉什么时候该吃药,什么时候该添衣,什么时候屋里该换炭盆了。紫鹃有时候忙得脚不沾地,鸳鸯就把熬药的事接了过去。她对火候的把控比紫鹃还准,什么药用文火、什么药用武火,她门儿清。有一回紫鹃熬的药火候过了,颜色发黑,鸳鸯看了一眼就倒了,二话不说重新煎了一碗。
再后来,她开始在黛玉用药的方子上留心。
黛玉吃的方子是王太医开的,里头有上好人参。鸳鸯有一回得了空,去了一趟太医院,借故向常来贾府的一位老太医请教。那老太医姓王,须发皆白,是太医院里资格最老的御医,给宫里的太妃们都看过病的。鸳鸯把那方子给他看,王老先生眯着眼睛看了半晌,又问了黛玉的脉案,沉吟许久,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位姑娘底子太弱。人参大补,虚不受补。用久了不仅补不进去,反而耗了元气。好比一个人饿久了,忽然给他一碗肥肉,他哪里消化得了?”他还说,黛玉这个症候,关键在于“养脾胃”,脾胃好了,自然能吸收水谷精微,病才能从根上治。
鸳鸯回去便将这话原原本本地转述给了黛玉。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故意说得轻描淡写,就是把王太医的原话一句一句说给黛玉听,连“虚不受补”四个字都没改。
黛玉听完,沉默了很久。
潇湘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她靠在枕上,望着帐顶出神。鸳鸯坐在一旁,也不催她,就静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黛玉忽然开口了。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里一个字一个字拽出来的:“我素日只觉着自己是个废人。活着无趣,死了倒也干净。”她顿了顿,目光从帐顶移到鸳鸯脸上,那双明亮的眸子里头一次出现了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哀愁,不是自怜,而是一种近乎惊喜的光芒:“你今日这一说,倒像是有人告诉我,我这病也许不是天注定的。”
两个聪明人之间,有些话不必说透。
鸳鸯从不问黛玉为什么觉得活着无趣,黛玉也不问鸳鸯一个丫鬟怎么会懂这些。她们只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成了彼此生命中那个特别的存在。像两棵相邻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地面上的枝叶各自伸展,互不打扰,可风一吹,便能听见彼此的声响。
黛玉渐渐肯吃饭了。
从前是紫鹃劝十句、二十句,她才勉强吃几口,有时候连劝都懒得劝,直接说不饿。可如今鸳鸯端了什么来,她便吃什么。鸳鸯不是厨子,做不出什么山珍海味,可她懂药理,知道什么人该吃什么。她给黛玉熬的粥里放山药和茯苓——山药健脾,茯苓利湿,都是温补脾胃的好东西。炖的汤里加莲子和百合——莲子养心,百合润肺,清甜不腻,不上火。她还变着法子把药材做成药膳,让黛玉吃着不觉得苦,不知不觉就把营养补进去了。
一个月下来,黛玉的脸色竟有了些血色。
不是那种白里透红的健康气色,而是从苍白如纸变成了淡淡的象牙色,嘴唇也不那么干裂了。紫鹃头一个注意到这个变化,喜得把鸳鸯拉到一边,悄悄说:“鸳鸯姐姐你看,姑娘的脸终于不难看了!”鸳鸯瞅了一眼黛玉,黛玉正在窗下看书,日光印在她的侧脸上,果然比一个月前好了许多。鸳鸯心里也是一喜,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还差得远呢,慢慢来。”
紫鹃是第一个察觉出鸳鸯和黛玉之间不寻常的人。
她伺候黛玉多年,最懂黛玉的脾气。姑娘从前对谁都是淡淡的——对宝玉都不例外。那种“淡”不是冷漠,而是一种骨子里的疏离,像是隔了一层纱,对谁都客客气气,可谁也走不进她的心里去。可对着鸳鸯,姑娘完全变了。她会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微笑,而是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藏不住的那种真心实意的笑。她会急,会像个小孩子一样闹脾气,扁着嘴不肯吃药,把脸扭到一边去。也会在被哄好之后乖乖喝药,喝完还偷偷看鸳鸯一眼,像是在确认“我乖了你是不是就高兴了”。
紫鹃私下对鸳鸯说:“鸳鸯姐姐,我伺候姑娘这些年,从没见过她这样信一个人。你是她的福星。”
鸳鸯摇摇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客气:“她是我的福星才对。”
紫鹃听不懂这句话。可她看得明白一件事:自打鸳鸯常来潇湘馆之后,姑娘的日子好过了。吃得多了,睡得安稳了,连咳嗽都轻了许多。这就够了。
香菱也跟着沾了光。
香菱本就好学,打从进大观园起就迷上了作诗。她先是拜了黛玉为师,黛玉也乐意指点她——黛玉在诗上是有真才实学的,又不像宝钗那样拘谨刻板,教起来耐心细致。这一世黛玉身子好了些,教得更用心了。从前是香菱写了诗拿来给黛玉看,黛玉点评几句;如今黛玉有时间了,便从平仄格律讲起,一句一句地拆解,讲得比私塾先生还仔细。香菱的诗进步飞快,从前写的诗还带着一股子生涩的匠气,如今渐渐有了灵气,连薛姨妈看了都夸她。
香菱来潇湘馆来得勤了。每回来了,总要带些自己新写的诗,兴冲冲地拿给黛玉看,黛玉看了,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有时提笔在边上改几个字,香菱便如获至宝地捧回去反复琢磨。
香菱跟鸳鸯也熟络起来。有一回两个人坐在潇湘馆的廊下,一个择菜,一个剥莲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香菱忽然问了一句:“鸳鸯姐姐,你说我这样的人,将来能不能靠自己本事吃饭?”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自己的想法太过荒唐,又像是忍不住想要说出口。她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里边装满了认真和期待,还有一种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的忐忑。
鸳鸯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那个做了一辈子丫鬟、攒了一辈子钱、最后却被人像丢垃圾一样扔掉的人。她想起香菱在原著里的结局——被夏金桂折磨,凄惨而死。她想起黛玉那首“根并荷花一茎香”的诗,想起这个苦命的姑娘从始至终都没有真正拥有过自己的人生。
她声音不大,却格外笃定:“能。只要你想,就能。”
香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亮得像两颗星。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真的?”
“真的。”
鸳鸯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暗暗盘算起来。
她这辈子不只是要救自己,她还想——如果能的话——多救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