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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药鼎孤灯照夜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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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的月色极好。
一轮满月挂在潇湘馆的翠竹梢头,又大又圆,像一块被谁擦得锃亮的白玉盘。清辉洒下来,将整条石子路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连路边的青苔都映得清清楚楚。月光穿过竹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便晃动起来,像千万片碎银子在地面上跳舞。
鸳鸯本想去梨香院找琥珀商量一件针线上的事——老太太下个月要赴南安太妃的寿宴,出门的衣裳还没最后定夺,她想着找琥珀合计一下花色。抄近路从潇湘馆后头的竹丛边走过,这条路她走过无数回,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可今夜不知怎的,她的脚步放慢了。
潇湘馆她不是没来过。逢年过节替老太太送东西来,她来过;黛玉身子不适,她奉命来探望,也来过。可深夜路过,却是头一回。院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摇曳的烛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孤清。她正要加快脚步走过去,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得极低的咳嗽声。
一声。又一声。接一声。
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那声音闷在胸腔里,带着一种让人揪心的窒息感。每一声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咳完之后是长长的、急促的喘息,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拼命地张嘴,却怎么都吸不够空气。
鸳鸯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地,月光铺了她满身。
上辈子,她与黛玉并无深交。她是老太太的人,黛玉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平日里见面不过问安寒暄,客客气气的。她敬黛玉是主子姑娘,从不逾矩;黛玉待她也客气,从不摆架子。仅此而已。黛玉病逝时,她在灵前磕了头,心里觉得可惜——那么好的姑娘,那么好的才情,说没就没了。可也仅止于此,没有更多的伤怀。她有她自己的一摊子事要忙,老太太走了之后她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里还有余力去替别人伤怀。
这辈子她原是打算更冷一些的。上辈子她帮了那么多人,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记得她,更没有人伸手拉她一把。这辈子她不想再管闲事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这世上除了你自己,没有人会真心实意地对你好。她跟自己说了无数遍。
可那咳嗽声太急了,急得像要把人的心都咳出来;太揪心了,揪得她胸口发闷,迈不动步子。
她在竹丛边站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记得脚底下的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像是铺了一层霜。风从竹林间穿过,带着竹叶特有的清苦气息,灌进她的袖口,凉飕飕的。那咳嗽声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一把无形的钩子,钩住了她的脚步,叫她走不了。
她咬了咬唇。
咬得很用力,唇上都尝到了淡淡的铁锈味。
然后她转过身,推开了潇湘馆的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潇湘馆的院子不大,几竿翠竹疏疏落落地种着,月光把竹影投在白粉墙上,像一幅水墨画。廊下一盏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明明灭灭。
紫鹃正端着药碗从廊下过来,脚步匆匆,面上带着愁容。抬头看见鸳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讶的神色:“鸳鸯姐姐?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可是老太太有什么吩咐?”
“听见姑娘咳得厉害,过来瞧瞧。”鸳鸯接过紫鹃手里的药碗,指尖碰了碰碗壁——温的,不烫,正适合入口。“这药熬了几道?”
“两道。”紫鹃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姑娘说苦,不大肯喝。我劝了半天了,一口都没动。药都凉了两回了,这是第三回热好的。”
鸳鸯端着药碗进了屋。
潇湘馆的里间她不是没进来过,可深夜进来还是头一回。屋子里的陈设清雅素净,博古架上摆着几件小巧的古玩,墙上挂着米襄阳的《夜雨帖》,案头堆着几本翻开的书卷,一切都很熟悉又很陌生。可最显眼的还是那股子药味——浓得化不开的苦涩气息,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连被褥上、帷帐上都浸透了似的。不是那种淡淡的药香,而是一种、两种、三四味药混在一起的、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苦味,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间屋子都罩住了。
黛玉歪在枕上,面色白得像宣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颧骨处却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那是午后发过热还没完全退干净的模样。一头青丝散在枕上,越发衬得那张脸小得像巴掌大。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不像一个久病的人,倒像是两簇燃到最旺的烛火,烧得又亮又烈,仿佛随时都会燃尽自己。
她看见鸳鸯,微微一愣。那愣怔的神情里没有惊讶,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的窘迫,又像是疑惑鸳鸯为何深夜到访。那神态分明在说:你来做什么?
鸳鸯也不多话,在床沿上坐下来。床沿很窄,她只坐了半边,身子微微前倾,端得四平八稳。端起药碗,用银匙舀了一勺,低眉吹了吹,让药汤的热气散去一些,然后稳稳地送到黛玉唇边。
黛玉偏过头去,像只闹脾气的猫,下颌微微绷紧,眼睫低垂,带着几分赌气的意味。枕边的被褥被她扭得皱巴巴的,像是经过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挣扎。
鸳鸯没像旁人那样哄。不说“姑娘快喝药吧,药凉了更苦”,不说“姑娘身子要紧,好歹喝两口”,不说“林姑娘最懂事了,这药喝了病就好了”。这些车轱辘话上辈子她听别人说过无数次,这辈子自己也说过无数次,有用吗?没用。她只说了一句。
“林姑娘,这药苦。可喝了能多活几年。多活几年,说不定就能看见些不一样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黛玉的心口上。可那句话的分量不轻,重得像一座山。
黛玉转过脸来看她。
那目光里有审视——鸳鸯伺候老太太这些年,她从没见过这个丫鬟用这种语气跟人说话。有惊讶——那种惊讶不是意外,而是“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的震动。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暗夜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模模糊糊,却已经足够照亮一小片天地。
鸳鸯知道自己的话说得奇怪了。一个丫鬟,怎敢对主子姑娘说这种话?这种话不像是丫鬟对主子说的,倒像是一个死过一回的人对另一个死过一回的人说的。可她说出来了,并且不打算收回去。重活一辈子,她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说了。她上辈子就是什么都忍着、什么都等着,等到最后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黛玉没问她“能看见什么不一样的事”。
只是伸出手来,接过了药碗。
紫鹃站在门口,眼圈悄悄红了。她看见黛玉的手——那只平日里连茶盏都端不稳的手——稳稳地端着药碗,一口气喝尽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紫鹃伺候黛玉这么多年,头一回见姑娘这么听话。她心里隐隐觉得,鸳鸯姐姐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让人觉得安心,让人觉得踏实,让人觉得——也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