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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敛尽锋芒暗自谋      ...


  •   那日贾母醒来时,看见鸳鸯的眼神与往日不同。

      贾母活了七十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这丫头素日是妥帖的,妥帖得像一件精心养护的汝窑瓷器,温润、周全、处处妥帖,样样都好,好得让人几乎看不见她这个人,只看见她做的事。可今日她端了杏仁茶来,跪在榻前伺候的时候,贾母掀开眼皮瞧了她一眼,忽然顿住了。

      这丫头的眼睛里有一簇火。

      不是那种丫鬟们讨好主子时故意装出来的热络,也不是受了委屈后隐忍的泪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沉甸甸的、滚烫的东西。那火幽幽地烧着,不烈,却烫人,烫得贾母这样见惯世面的老太太都心头一跳。

      “鸳鸯,今儿是怎么了?”贾母接过茶盏,没有急着喝,而是仔仔细细地端详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看到嘴角,又从嘴角看到那双捧着茶盘的手——那双手稳极了,纹丝不动,可指尖微微泛红,像刚被什么东西硌过。

      鸳鸯垂眸一笑,那笑容温婉得体,挑不出半点毛病,可眼底的火焰纹丝未灭:“老太太瞧着奴婢怎么了?”

      贾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茶盏里的杏仁茶冒着袅袅的热气,模糊了两个人之间的视线。最后老太太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也觉着奇怪的感慨:“你眼里有光。老婆子活了这么大岁数,见的人多了,眼里有光的人啊,都是有主意的人。”她摆摆手,鸳鸯便站起来,退到一旁,重新隐入纱帐的阴影里。贾母又看了她一眼,心中暗暗纳罕,却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府里的人渐渐发现,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变了。

      她依然是那个最得用的——老太太午睡时离了她便睡不着,出门赴宴时不带着她便不踏实,逢人便说“我这鸳鸯比儿子还强”。可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揽在自己身上了。从前厨房送来的菜色不合老太太胃口,她二话不说亲自去调;哪两个小丫头拌了嘴,她不等闹到老太太跟前就出手调停;哪位太太奶奶托她办事,她再忙再累也挤出时间来应承。她像一盏灯,把自己从里到外烧得亮堂堂的,照亮了所有人,却不剩下一丝光亮给自己。

      如今不是了。

      琥珀来求她帮着裁夺几件针线上的事,她淡淡一句“你自己拿主意就是”便打发了。底下的小丫头起了争执,她也不像往日那般急着去调停,只说“让管事的嬷嬷来办”。起初琥珀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好一会儿,看着鸳鸯转身离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有人在背后嘀咕,说鸳鸯如今端起了架子,仗着老太太宠她便不把人放在眼里。这些话传到鸳鸯耳朵里,她不恼,也不解释,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解释什么呢?上辈子她解释了一辈子,到最后出了事,那些说她好的人,没有一个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这辈子,她要省着力气,用在真正要紧的地方。

      什么是真正要紧的呢?

      首先是老太太的身子。上辈子贾母的死虽说是寿终正寝,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请自己去,贾母那年正好八十三。可若调养得当,备不住能再多活一年半载。多活一年半载就够了。只要老太太活着,贾赦便不敢动她分毫。这不是侥幸,不是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而是她这辈子给自己算的第一笔账——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挡住一切可以挡住的灾。

      于是她悄悄留心起医理来。每逢太医来给贾母请脉,她便借着端茶递水的功夫在旁边多站一会儿,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高,把太医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什么“肝火偏旺宜平肝”,什么“脾虚湿盛宜健脾”,她一个字都不漏。回到自己屋里,趁着夜深人静,就着昏暗的油灯把白天听到的记下来,不认识的字就先画个圈,第二天找机会问黛玉。她还私下托人从书铺子里买了几本养生类的杂书,《本草备要》《食疗本草》,都是些通俗易懂的,搁在枕头底下,每晚临睡前翻几页。旁人只当她伺候老太太越发精心了,不知她心里打的是什么算盘。

      其次是钱。

      上辈子的教训太惨痛了。她做丫鬟做了一辈子,老太太赏的、府里分的、年节上得的,里头外头攒了不少梯己,满满一小匣子金银锞子,是她十几年所有的家底。她从来舍不得花,想着将来老了出府了,好歹有个安身的本钱。可老太太一死,那些东西全被嫂子搜刮了去,连匣子带锁一起搬空了。嫂子翻着她的东西时还嫌少,嘴里嘟囔着“就这些?白跟了老太太这些年”。

      这辈子,她留了个心眼。

      老太太赏的、府里分的月钱,她一点一点攒起来,从来不露富。几个大丫鬟在一处做针线,旁人议论谁得了什么赏赐,她从不接话。琥珀她们买花粉胭脂,她只挑最寻常的用。她不敢置太多产业——一个丫鬟,手伸得太长容易惹祸,上辈子她在府里见多了这种人,没一个好下场的。她只是将碎银子换成金锞子,不大不小,不显眼,揣在袖子里谁也看不出来。还认识了一个南城开杂货铺的寡妇,姓周,人老实本分,做生意童叟无欺,她便每月托人带些银子出去,交周寡妇帮她存放。不多,一年下来不过十来两的积攒,够她将来若要走,有个落脚的地方。她不指望靠这个发财,只要银子在那里,她便觉着脚底下不是空的。每一两银子都是一块砖,她要把自己的路一块砖一块砖地铺出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她伺候老太太,攒银子,看书学医理,安安稳稳的,波澜不惊。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般算着、防着、熬着,熬到老太太去了,她便带着她的金锞子和那几本书,寻个由头出府去,在姑苏或者扬州找个小院子,隐姓埋名,自耕自食,做一辈子的普通人。

      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会按你写的剧本走。

      直到那天晚上,她路过潇湘馆。

      院门半掩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夜风拂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她本可以径直走过,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管。可那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揪心,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上。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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