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四十三分》喵一大口呜

5、陈克 陈克有

　　陈克有一个秘密：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死了也没人知道。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十二岁那年的秋天，从此再没拔出来过。
　　今天他又站上了天台，不是学校的天台，是他家那栋居民楼的楼顶。十八楼，他已经数过很多次了，从地面到楼顶，二百三十八级台阶，他闭着眼都能走。
　　十八楼，风很大，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他穿着一双旧运动鞋，站在围栏外面，脚踩在不到二十厘米宽的外沿上，双手插兜面朝天空。
　　他的手机架在围栏上，录像功能开着。
　　镜头对着他。
　　他站了七分钟。
　　然后他翻了进来，拿起手机停掉录像，看了一遍。
　　视频里的他看起来很酷，风把头发吹乱，眼神很冷，嘴角没有笑，整个人像一尊雕塑。
　　他看了三遍，然后删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留着，是因为这个视频太像在装逼了。
　　他讨厌装逼，但他又想被看到。
　　矛盾。
　　他所有的问题都是矛盾。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支烟，点上。
　　烟是红的，叫“红塔山”，他爸抽这个牌子，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这个牌子，也许是因为超市收银台旁边只有这个。他不太抽烟，抽了会头晕。他见过爸爸抽烟，那个男人告诉他“要把烟抽到肺里，才会舒服”。他试过，学不会，他只会让烟在嘴里转一圈就吐出来，像在浪费时间。
　　但他需要浪费时间，时间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爸还教过他别的东西：系鞋带、骑自行车......还有怎么握拳——大拇指放在外面，不要包在手指里，不然会骨折。他爸教他的时候，会蹲下来跟他平视。他爸的手很大，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水泥灰，洗不掉的。现在陈克的指甲缝里嵌着别的东西——铅笔灰，有时候是干掉的汗，有时候什么也没有。
　　他爸从十二楼摔下去的那天，是星期四。他在学校，正在上体育课。老师在吹哨子，他在跑步。他不知道他爸正在坠落，他不知道他爸在最后一秒在想什么。也许在想他，也许在想他妈，也许在想工钱还没结，他永远不知道。
　　他学会了一个道理：人会在你最平常的时候消失。星期四、体育课、跑步，一切正常，然后一切都不正常了，他再也没有正常过。
　　他掏出手机给林嘉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中午球场见？”
　　林嘉回：“好。”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把烟掐灭在水泥地上，站起来。
　　下楼。
　　二十四小时前，他在学校把一个人按在墙上。
　　是高三班的一个男生，那个人在走廊上多看了他一眼。
　　就是一眼，普通的、无意识的、恰好对视的一眼。
　　但陈克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被点燃了一样。
　　他看到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但他看到的不是眼睛，他看到的是另一个人的眼睛——那个人是谁，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那种感觉：被注视的感觉，像一把刀插进胸口。
　　他没有说话。
　　他走过去，一把抓住那个男生的衣领，把他推到墙上，抵住。周围的学生散开了，像水被劈开一样。
　　“你他妈看什么？”那个男生愣住了，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话。他比陈克矮半个头，肩膀缩着，像一只被拎起来的兔子。
　　陈克盯着他看了三秒钟，
　　三秒钟里，他的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他爸的脸，天台的边缘，他妈洗碗时露出的后颈，没有一样跟眼前这个人有关。
　　然后松开手，转身走了。
　　周围安静极了，所有的同学都紧张的看着他们，好像有谁在低声说话：又是陈克。
　　对，又是、老是。但是他没有打人，这次没有，虽然他想打。他想打人想得要命，他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
　　拳头都伸到了那个男生鼻尖，他忍住了。
　　他不知道这次为什么忍住了。也许是因为他在那一瞬间看到了自己——不是现在的自己，是十二岁的自己，站在办公室里，听到那个消息，张着嘴发不出声音。
　　他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手还在抖。
　　他恨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会被一个眼神点燃，恨自己为什么控制不住，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像正常人一样，看一眼就过去，不放在心上。
　　但他做不到，
　　他做不到。
　　他走到操场，没有其他人在，他一个人投篮，投了半个小时，投到手臂酸了，投到汗水把衣服湿透。
　　然后林嘉来了。
　　陈克看到他跑过来的样子——白色T恤，手里夹着篮球，影子在身后拖着，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肩膀的线条，手臂的弧度，一切都很正常，林嘉看起来很正常，正常的十七岁男生，正常的打球前的样子。
　　“来。”他把球扔过去。
　　一对一。陈克打得很凶，每一次突破都用肩膀撞。他知道林嘉肋骨疼，林嘉没吭声，他就继续撞。他需要让身体疼。身体的疼能盖过脑子里那种嗡嗡响的声音，林嘉投进了一个后仰跳投，球从头顶飞过去，砸进篮筐，陈克没防住。他转过身，看着篮网还在晃。
　　“好球。”他说。
　　他说完这两个字，自己都觉得陌生，他平时不夸人，不是不想，是不会，他不知道说什么话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打了半小时，两人坐在场边喝水。汗从额头上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
　　“你最近是不是又打架了？”林嘉问。
　　陈克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他想说“没有”，但这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吐出来的却是“嗯”。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实话。也许是因为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编了。
　　“跟谁？”
　　“高三的。”
　　“为什么？”
　　陈克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想了很久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说出口的瞬间，他看到林嘉在看他。那个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是看着，像在看一个正常的人。
　　陈克移开了视线。他看着远处，操场的尽头，围墙外面，那排光秃秃的梧桐树，他不想让林嘉看到自己眼睛里的其他东西。
　　“明天继续。”林嘉说。
　　“来。”
　　陈克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鞋带系得很紧，他爸教的系法，不会松的，他盯着那双鞋，盯了很久。

　　然后他去了天台。

　　现在他从天台上下来，走回家。他走在楼梯上，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他开门，进门。
　　他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开门的声音。她背对着他，围裙系在腰上，头发用夹子夹起来，露出后颈。后颈上有几道很深的纹路，像刀刻的。
　　“回来了？洗手吃饭。”
　　“嗯。”
　　他洗了手，坐到餐桌前。他妈端上来一盘炒青菜，一盘红烧肉，一碗汤。
　　“今天在学校怎么样？”
　　“还行。”
　　“有没有打架？”
　　“……没有。”
　　他妈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也知道，问下去没有用，他不会说实话，他从来不会。
　　他们沉默地吃完饭。
　　他妈洗碗的时候，陈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其实她才四十二岁，但看起来像五十多。“妈。”他盯着那双手的指甲说。
　　“嗯？”
　　“……没什么。”
　　他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不是担心、不是疑问，是一种疲惫的、习惯了的“我知道了”。
　　她转回头，继续洗碗。水龙头开着，水流很急，冲在碗上，溅起细小的水珠。
　　陈克看着她的手，手指关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不是脏，是洗不掉的。他爸的指甲缝里也是这样的，他妈的指甲缝里也是这样的，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是干净的。这双手不像他爸的，也不像他妈的。他不知道像是谁的手。
　　陈克回到房间，锁上门。
　　他坐到床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一段录音。是他爸生前的电话录音，最后一段。他爸说：“克克，爸爸下个月回来给你过生日，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很粗糙，带着工地的噪音，但听起来很温柔。
　　陈克听过这段录音很多次。每次听，他都觉得他爸还活着，还在那个工地上，还在说“下个月回来”。
　　然后录音结束。
　　然后他回到现实。
　　现实是他爸不在了。
　　现实是他是一个没有爸爸的、脾气暴躁的、会打人的、被老师叫过家长的、成绩倒数的问题少年。
　　现实是他站在天台外沿上的时候，没有人知道。
　　现实是就算他站上去一百次，也不会有人打电话来问“你在哪”。
　　他关掉录音，把手机扔到床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形状像一个人的侧脸。他伸出手，对着那片水渍比划了一下。五根手指，拇指对着“鼻子”，食指对着“额头”。他在量那张脸的比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量。也许是因为他爸是个工人，工人都懂尺寸，也许是因为他想用数字来测量悲伤，两米的天花板，十二楼的坠落，二百三十八级台阶。
　　他看着那片水渍，想起今天那个男生的脸。那个男生的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困惑，好像在说“我做了什么”。
　　他没有做什么，
　　他什么都没做。
　　错的是陈克。
　　一直都是陈克。
　　他闭上眼睛。
　　他不想死，他从来都不想死，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活。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棉的，洗过很多次，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他把鼻子埋在枕头里，用力吸气。
　　他没有哭。
　　但他想哭。
　　他想哭出来，想让他妈听到，想让他爸听到，想让全世界听到。
　　但他做不到。
　　他的眼泪还在十二岁那年的办公室里，老师通知他那个坏消息的时候，就堵在眼眶里，再也没有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