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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机 赵星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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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星瑶的手机相册里有一万三千张照片。
其中九百张是自拍,三百张是在楼顶拍的,四十七张照片配过“再见”“晚安”“希望明天不要醒来”之类的文案。
她每发一条这样的动态,平均能收到六十个赞和二十条“你怎么了”。
她基本每一条都会回复:“没事啦”“开玩笑的”“只是有点累”。
她每次发一条动态,就像跳了一支舞,她跳,别人会鼓掌;她不跳,也许根本没人会问“你怎么不跳了”。所以,她不能停,因为停下来就没人看她了。
今天凌晨3点07分,她突然醒了,没有噩梦、没有噪音,就是醒了,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
她穿上羽绒服悄悄出门,电梯上了自家公寓的楼顶,拍了一张照片。
构图:脚踩在天台边缘,下面是一片模糊的城市灯光,配文:“希望明天不要醒来。”
发出去之后,她裹紧羽绒服,蹲下来蜷缩在墙角,盯着屏幕。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没有一个赞,没有一条评论。凌晨三点,所有人都睡了,只有她一个人还清醒着吹着冷风。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冷白色的,她把那句话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知道。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发酸。她蹲了很久,直到手机快没电了,才站起来,从天台边缘退回来,下楼,回家,上床。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她睁开眼拿起手机,屏幕亮了,通知栏挤满了红点。点赞的人一个个排下去,评论一条接一条:“怎么了?”“早点睡。”“吓死我了”“你真是的”“下次别这样了”“照片拍得不错”。她一条一条地看,每一个名字她都认识——有些是同学,有些是网友,有些是已经很久没联系的小学同学。
但是没有人打电话,没有人发私信说“你在哪,我来找你”,更没有人报警。
她笑了笑,在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开玩笑的,在楼顶拍照而已。”然后放下手机,起床,洗脸,化妆。
眼睛有点肿,她用了两片眼膜,用了素颜霜,画了眼线,涂了淡淡的口红。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但是还是有心机的露出了蕾丝衣角。
镜子里的女孩很好看,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拍了一张自拍,发朋友圈:“早安”
三分钟,四十个赞。
她满意了。
到学校的时候,她迟到了十分钟。她推开五班教室后门,猫着腰溜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同桌李晓晓凑过来:“你昨晚发那条,吓死我了。”
“哎呀,就拍个照嘛。”赵星瑶打开课本,翻到语文课的那一页,“你觉得老师会提问吗?”
“别转移话题,”李晓晓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赵星瑶笑了笑:“我?我心情不好?怎么可能。我昨天吃了火锅,看了电影,开心得很。”
“那你发那种东西干嘛?”
“就是想拍照啊,楼顶夜景很好看。”她眨眨眼,“你不会当真了吧?”
李晓晓看了她两秒钟,笑了:“也是,你怎么可能想不开。”
赵星瑶也笑了。
她在心里说:你怎么知道?
但她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就不好玩了。说出来就不是“开玩笑”了。
说出来就意味着她真的有问题,真的需要帮助,真的不是那个永远开心、永远漂亮、永远被围观的赵星瑶。
她不能有问题。
因为有问题的人不漂亮。
不漂亮的人不会被看见。
赵星瑶的爸爸在她十四岁那年再婚了。
她妈妈在她六岁那年就走了,完全消失了——没有电话,没有再见面,没有生日祝福,没有抚养费,什么都没有。她爸爸一个人把她带到十四岁,然后娶了另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有一个儿子,比她小三岁。
婚礼那天,赵星瑶没有被邀请。
她爸爸说:“你在你奶奶家待两天,我忙完就来接你。”
她在那两天里刷了无数遍朋友圈。看到婚礼现场的视频,看到那个女人的白色婚纱,看到她爸爸笑得很开心,在和朋友推杯换盏,看到那个新弟弟穿着西装。
没有人提到她。
她在那天晚上发了一条朋友圈:“希望有人记得我。”
有八个人点赞,
她爸爸没有。
两天后她爸爸来接她的时候,她笑着说:“婚礼怎么样?好玩吗?”
她爸爸说:“挺好的。”
她说:“下次带我一起。”
爸爸随口回答道:“好。”
后来她再也没有被“下次”带去过。
那个家多了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但她还是一个人。
从那以后,她开始发那种朋友圈。
不是因为她真的想死,是因为她想被看见。她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赵星瑶在这里,赵星瑶会笑,赵星瑶会哭,赵星瑶会站在楼顶边缘,赵星瑶可能会在某一天消失?
她想让那个从来不点赞的人,点一次赞,回复一次。
但那个人一直没有。
但没关系,别人点了,很多人点了,只要有人点,她就还会发。
午饭时间。
赵星瑶没有去食堂,她约了隔壁班的几个女生去校门口的小吃街,她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手机,举过头顶,开着前置摄像头,拍自己和身后的人。
“来,笑一个!”她说。
身后的女生们配合地笑了。
她拍了十秒的短视频,发到抖音,配乐是一首很火的甜歌。
她走路的时候,旁边有男生吹口哨。她没转头,但嘴角翘了一下。
买了一杯奶茶,一杯果茶,一份炸鸡,一份烤冷面。她拍了所有食物的照片,发到朋友圈:“今日午餐”
有人评论:“吃这么多不会胖吗?”
她回:“吃不胖体质”
她确实不胖,不是因为她体质好,是因为她每次吃完都会催吐,但这件事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不能让别人知道。
因为“吃不胖”很酷,“催吐”很恶心。
她需要酷。
下午第一节课是英语。
赵星瑶的英语不好,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不想学。学好了有什么用?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然后呢?然后像她爸爸一样,每天早出晚归,回家就刷手机,跟她说话从来不超过十句?
她趴在桌上,手机藏在课本下面,刷微博。
热搜第一:某女星疑似恋情。她点进去,看完,退出。
热搜第二:某男星新剧造型。她点进去,看完,退出。
热搜第三:某地中学生跳楼。她点进去,看到一张打了马赛克的照片,评论区在讨论“现在的孩子太脆弱了”。
她盯着那条热搜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开评论,打了一行字:“不是脆弱,是没人看见。”
她发了。
三秒钟后,有人回复她:“那你看见了吗?”
她不知道怎么回,于是删掉了那条评论。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云,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均匀的灰色,像一块巨大的幕布盖在头顶上。
她在想:如果有人真的从楼上跳下去,会有人接住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如果她跳下去,评论区会说“太可惜了”“她平时看起来挺开心的”“完全没想到”。
“完全没想到”。
这五个字她在很多新闻评论里看到过,每次有人自杀,就会有人说“完全没想到”。
她不想被人“完全没想到”。
她想被人一直想到。
所以她才发那些朋友圈。
她想在所有人脑子里刻下一个印象:赵星瑶是不开心的,赵星瑶可能会出事。如果她出了事,你们不要感到意外,因为我一直在告诉你们。
她在赌,
赌有一天,真的有人会在凌晨三点看到她发的照片,然后打电话过来,说“你在哪,我来找你”。
到现在为止,没有人。
但她还在赌,
因为她没有别的东西可以赌了。
放学。
赵星瑶没有直接回家。她在学校门口等了一会儿,看到陈克从教学楼里走出来。
“陈克!”她喊了一声。
陈克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一起走啊。”
“不顺路。”
“走一段嘛,我请你喝东西。”
陈克站住了,看了她两秒,然后说:“随便。”
他们并排走着,隔了大概一米远。赵星瑶走在他左边,时不时侧头看他。陈克的脸很硬,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一直朝前。
“你今天心情不好吗?”赵星瑶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什么好说的。”
赵星瑶笑了笑:“你总是这样。”
陈克没回答。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陈克停下来:“我到了。”
“哦。”赵星瑶也停下来,“那明天见。”
陈克转身走了,没有说“明天见”。
赵星瑶看着他的背影,他的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帆,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好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她有时候觉得陈克像一头关在黑屋子里的野兽,屋子很小,他很大,随时会把屋子撑坏,她不知道屋子坏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她觉得自己也差不多。
她的黑屋子叫“赵星瑶”。
一个永远开心、永远漂亮、永远被围观的赵星瑶。
她很想把这个屋子砸了。
但她不敢。
因为屋子外面也许没有人。
晚上,
赵星瑶回到家的时候,家里没有人。她爸爸和新妈妈去参加一个饭局,新弟弟在房间里打游戏,她换了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开灯。
她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翻到相册,看昨天凌晨三点拍的那张照片。
脚踩在天台边缘。下面的城市灯光模糊成一片。远处有一栋高楼顶上有红色的灯在一闪一闪。
她放大那张照片,看自己的脚。
她的脚穿着一双白色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
她在想:如果当时再往前走一步呢?
她不知道。
然后就把照片删了。
手机里不能留下证据。
证据会破坏“开玩笑”这个说法。
她又发了一条朋友圈:“今天好累,晚安。”
配图是一张她的自拍,托腮,嘟嘴,看起来很可爱。
评论很快来了:“晚安”“早点休息”“梦到我哦”。
她一条一条地看,一条一条地回。
然后她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白色的漆,平整的墙,一盏吸顶灯,灯罩里有两只死蚊子。
她盯着那两只死蚊子看了很久。
冬天怎么会有人蚊子的?它们是怎么进去的?进去之后为什么不飞出来?是出不来了,还是不想出来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也在一个出不去的地方。
这个地方叫“正常”。
她要正常地笑,正常地说话,正常地吃饭,正常地发朋友圈,正常地被点赞,正常地回复“没事啦”。
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她不正常。
因为不正常的赵星瑶,不会被喜欢。
不被喜欢,就没有人看见。
没有人看见,她就不存在。
她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她还要早起,
明天她还要化妆
明天她还要发“早安”,
明天她还要继续演
演一个开心的、漂亮的、被人围观的赵星瑶,
她不知道这个角色要演到什么时候,
但她知道,只要她不喊停,幕布就不会落下。
她怕的是,有一天她想喊停了,但没有人听到,
因为观众都在看手机。
没有人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