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秘密 我知道你的 ...
-
林嘉发现手机里多了一条陌生短信。
课间操结束,他从操场回来,把校服外套扔到桌上,顺手拿起手机。屏幕亮着,通知栏里躺着一行字,发件人是一串他没存过的陌生号码。
“我知道你的秘密。”
他盯着这六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点开。
心跳突然加快了,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放了一只老鼠,正在乱窜。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谁发的?”,而是“他知道什么?”,这两个问题之间有微妙的差别——前者是好奇,后者是恐惧。
他点开了,短信内容就只有这六个,没有署名,没有上下文,他往上翻了翻,没有历史记录,这是一条干干净净的、第一次出现的陌生消息。
他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百度搜索也只显示是本地号码号段,没有其它相关信息,不是那种广告或者诈骗短信——那些通常会附带一个链接,这条什么都没有,只有五个字,像一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
李思远从旁边探过头来:“看啥呢?”
“没啥,发错的短信。”林嘉把手机塞进裤兜,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早上灌的,已经凉了,凉得他牙齿一激灵。
他坐回座位上,拿出下节课的课本,翻到老师上节课讲的那一页,他的眼睛看着课本,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在想那条短信,想那五个字,想那串号码。
他想起上周三的事。
那天下午体育课,他因为脚踝有点疼,跟老师请了假,提前回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推开教室后门,发现里面有其他人——隔壁班的那个男生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认识那个男生,但说不上认识,只是知道名字,偶尔在走廊上打个照面,会点头的那种关系。那个男生趴在林嘉旁边的那张桌子上,脸侧着枕在胳膊上,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很长,呼吸很轻。
林嘉站在那里,看了几秒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转身走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他叫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弯下腰,在那个男生的嘴角上亲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风吹过一样,不到一秒。
他亲完就跑了,跑出教室,跑下楼梯,跑到操场上,跑到太阳底下。阳光晒在他脸上,烫得像发烧。他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湿了一大片。
他站在操场边上大喘气,旁边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踢球,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反复告诉自己:没人看到。走廊上没人,教室里只有那个睡着了的男生,他跑下楼的时候也没遇到任何人,没人看到。
但那个保安呢?
教室的窗户对着校门口的方向,如果保安从传达室出来,抬头往上看——他不敢想了。那个保安每天站在校门口,眼神总是很奇怪,不是恶意,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让人不舒服的注视。
他看到没看到?
林嘉不知道,他一直不知道,这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每当他觉得自己忘了,那根刺就会动一下,提醒他:你做了一个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事。
现在这条短信来了。
“我知道你的秘密。”
他在想:是那个保安吗?还是那个男生没有睡着?还是其他谁从窗户外面看到了?或者是班上的某个人——李思远?他平时总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但谁知道他背地里在注意什么?苏晚宁?她坐在后面,也许她看到了什么?还是赵星瑶?陈克?
他把课本合上,又打开。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一个公式,他看了三遍,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苏晚宁也收到了那条短信。
她是在开水房接水的时候看到的,手机放在校服口袋里,震了一下,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
“我知道你的秘密。”
水杯差点没拿稳,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在她手背上,她没觉得疼。她盯着那六个字,像是盯着一道看不懂的数学题。
她知道自己的秘密是什么,但她不确定那个人说的秘密是不是同一个。
手腕上的疤?那个她已经能用遮瑕膏盖得很好了,没人看得出来。
一百二十六天没来例假?这件事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连日记里都没写过。
十二月中的那个晚上?那个她不确定到底有没有发生过的晚上,那瓶白酒,她爸红着的脸,她妈的笑声,她锁上的门,她没有锁的窗户。
她有秘密吗?她不知道,如果一件事连你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发生,那它算秘密吗?
她把手机攥在手里,指节发白,水杯放在饮水机上忘了拿。
旁边有个女生走过来接水,看了她一眼:“苏晚宁?你没事吧?”
她回过神来,笑了笑:“没事,走神了。”她拿起水杯,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上,她重新打开那条短信,盯着发件人的号码看了很久,不是通讯录里的号码,她试着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号码,没有印象。
回到座位上,她重新打开那条短信,盯着发件人的号码看了很久。不是通讯录里的号码。她试着在脑海里搜索这个号码,没有印象。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赵星瑶,赵星瑶总是喜欢搞这种恶作剧,上次还在走廊上当着很多人的面大声问她“你是不是在减肥”,那种故意的、半真半假的关心,像是在试探什么,但赵星瑶会用这种方式吗?发匿名短信?不像,赵星瑶喜欢被看见,她不会做躲在暗处的事。
那是林嘉?他坐在她前面两排,每天都能看到她,但他从来不跟她说话,突然发这种短信说不通。
也许是某个人在恶作剧,也许是发错了,也许是——
她不敢想了。
她想回复,问“你是谁”,但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一直没有落下去,她怕回复了,对方会说更多,她怕知道了对方是谁,对方也会知道她知道。
她删掉了那条短信。
不是从收件箱里删掉,是从心里删掉。她告诉自己:这不是给我发的,是发错了,是诈骗,是恶作剧,跟我没关系。
她翻开英语完形填空,做到第52篇。
她的手不抖。
但她的脑子里有一只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倒数着某个她不知道的日子。
赵星瑶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厕所隔间里。
她在补妆,上完厕所,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发现眼线有点晕了,就掏出眼线笔来描。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屏幕亮了。
她瞥了一眼。
“我知道你的秘密。”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终于来了”的笑,像是在暗处等了很久,终于有人喊了她的名字。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是什么暗恋她的人发的?
她的秘密是什么?太多了。
她每天晚上催吐,她经常站在楼顶边缘拍照片,她凌晨三点发“希望明天不要醒来”,然后第二天笑着回“开玩笑”。她把所有的痛苦包装成好看的照片和好笑的文案,她有一个加密相册,里面全是她在各种边缘拍的照片——天台边缘、阳台栏杆、河边的台阶。
她从来不删那些照片。她留着,一遍一遍地看。每次看都觉得:我还在这里。我还没掉下去。但我随时可以掉下去。
这是秘密吗?不,她都发在朋友圈了。所有人都能看到,只是没有人当真。
那什么才是秘密?
她想了想,也许她的秘密是:她并不是真的想死,她只是想让人拦住她,每次站在楼顶,她都在等一个人打电话来,说“你在哪,我来找你”,没有人打过,所以她每次都自己走下来。
这件事她没告诉过任何人,因为她怕说了,别人会觉得她是装的,但她是装的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想要被看见,如果一直没人看见,装的和真的有什么区别?
她拿起手机,看着那条短信,打了几个字:“你是谁?”删掉了。又打了:“你想怎样?”又删掉了。
最后她什么也没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对着镜子补完了眼线,涂了口红,对着镜子笑了笑。
镜子里的女孩很好看,眼睛大大的,嘴唇红红的,皮肤白白的,看不出任何问题。
她走出厕所,走过走廊,经过林嘉的教室,往里看了一眼,林嘉正趴在桌上,不知道是睡觉还是在想事情。
她继续走,走回自己的教室。
坐到座位上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然后她把短信删了,打开相机,拍了一张自拍,配文:“今天也是元气满满的一天”
发出去。一分钟,二十个赞。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因为有人点赞了,有人看到她存在了。
至于那条短信,那个“我知道你的秘密”——她不在乎。因为她觉得,就算是那个人知道了,也不会做什么,知道了又怎样?没有人会真的在意。
陈克收到那条短信的时候,正在学校的顶楼抽烟。
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我知道你的秘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不屑地笑了一下,那种笑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很短很冷。
他的秘密太多了,多到他觉得这个发短信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爸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从工地上摔下来死了,他没哭。葬礼上,亲戚们排着队来安慰他,拍他的肩膀,摸他的头,说“你要坚强”“你是家里唯一的男子汉了” 他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觉得自己像一件被搬来搬去的家具。
他打人,他控制不住自己,每次打完架,他都想不起来打人的那一瞬间自己在想什么。好像有另一个人接管了他的身体,那个人没有理智,没有语言,只有本能。他恨那个人,但他控制不了那个人。
他站在天台上,他拍视频,然后删掉视频,他再站上去,他不怕死,但他想知道如果有人看到他在那里,会不会有人打电话来。
这些是秘密吗?他不觉得,因为他从来没有刻意隐藏,只是没有人问过,如果有人问他“你还好吗”,他会说“滚”。如果有人说“我知道你的事”,他会说“那又怎样”。
他把烟叼在嘴里,腾出两只手打了几个字想回过去:“你他妈谁?”,删除又打,“有种当面说”但是又删掉了。
他把手机摔在地上,不是故意的,是手滑了,手机磕在水泥地上,屏幕裂了一道缝,但还能用,他捡起来,擦了擦灰,揣回兜里。
他不在乎这个秘密不秘密的,他不在乎任何人知道他的任何事,因为他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
他抽完那根烟,站起来,从天台上走下去。
陈克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有一个人正站在教学楼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走出校门。
那个人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个短信发送界面,发件箱里躺着四条已发送的消息,收件人分别是林嘉、苏晚宁、赵星瑶、陈克。
那个人看着陈克的背影越走越远,然后把手机关掉,塞进口袋。
转身,走了。
走廊上又空了。
——那么,到底是谁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