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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手腕   苏晚宁 ...

  •   苏晚宁每天早上扎完头发,穿完校服会做同一件事,站在镜子前,检查自己的手腕。
      不是看手表上的时间,是看那条疤。
      疤在左手腕内侧,腕骨横着一道大约三厘米,增生像一条粉色的蜈蚣,已经过去47天了,它还是没有完全消退,她每天用遮瑕膏盖两层,再扑一层散粉,然后把校服袖子紧紧箍住,再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今天早上,遮瑕膏快用完了。
      她挤了又挤,只挤出绿豆大的一坨,她用手指把它拍在疤上,拍匀,对着台灯转了转手腕,光线从侧面打过来,疤还是隐隐约约地反光。
      “差不多了。”她面无表情的说。
      她不知道“差不多了”是对谁说的,可能是对镜子里的自己,也可能是对那个假设中会盯着她手腕看的人。但事实上,没有人会盯着她的手腕看,没有人会在意她袖子下面有什么。
      除了她自己。
      “晚宁!快迟到了!”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尖锐得像防空警报。苏晚宁瞄了镜子里的自己最后一眼,抓起书包,走出房间。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杯温水、一个煎鸡蛋、两片全麦面包、一小碟西兰花和番茄。妈妈站在旁边,围裙上还沾着水,眼睛盯着手机上的天气预报:“今天降温,你多穿点。”
      “穿了。”
      “你里面穿的什么?”
      “校服。”
      “校服里面呢?”
      苏晚宁咬了一口面包,没回答。
      妈妈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袖子厚度,眉头皱起来:“这件太薄了,去换那件厚的。”
      “来不及了。”
      “什么来不及?换一件衣服三十秒。”
      苏晚宁把面包咽下去,喝了一口水,站起来:“我走了。”
      “苏晚宁!”
      她没回头,穿上鞋,拉开门走出去,把妈妈的声音关在门后面。
      楼道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水泥墙壁之间反弹,听起来像有很多人在走路。她下到二楼的时候,看到对门的阿姨正在倒垃圾。阿姨冲她笑了笑:“这么早啊,上学去?”
      “嗯,阿姨好。”
      “真是个好学生。”
      苏晚宁笑了一下,她知道自己笑起来很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好看,是那种“别人家的孩子”的好看——乖巧、得体、没有攻击性。她练过这个笑,对着镜子练的,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的弧度、露几颗牙齿,都计算过。
      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计算这个事情,但她知道,这个笑能解决很多问题。
      比如老师问“最近压力大吗”,她笑一下,说“还好”,老师就会点点头,在健康记录表格上打勾。
      比如同学问“你怎么这么瘦”,她笑一下,说“遗传”,同学就会说“好羡慕你啊”,然后就开始说自己在减肥的各种事情。
      比如妈妈问“你是不是不开心”,她笑一下,说“没有啊”,妈妈就会说“那就好”,然后转身去忙别的。
      这个笑是一堵墙。
      隔绝了很多麻烦,也不需要别人探究墙后面有什么,也没有人想知道。
      到学校的时候,距离上课还有15分钟。
      苏晚宁走进教室,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她每天早上都会提前15分钟到,把当天要上的课预习一遍,这是她从高一开始养成的习惯。她需要确认今天的知识已经提前掌握了,确认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措手不及,每一道例题,每一个公式,她提前看一遍,心里就有了底。她需要这种安全感。
      因为在别的事情上,她没有办法提前准备。
      今天的数学课要讲导数的应用。她翻到那一页,扫了一眼例题,很熟悉——昨晚已经做过了。她合上课本,拿出一本笔记本,英语完形填空,开始做。
      第47篇。
      她在这页最上方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第451天。”
      然后划掉了“451”,改成“450”。
      日复一日,像某种刻板的仪式。谁也不知道她倒计时的终点究竟是什么——看上去是高考,但是真的只是高考吗。
      “苏晚宁,你昨天数学考了多少?”
      赵星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吸管已经咬扁了,她没等苏晚宁回答,就凑过来看她的卷子。
      “哇,147?你只扣了三分?”
      苏晚宁把卷子翻过去:“嗯。”
      “我才考了112。”赵星瑶撇了撇嘴,“不过无所谓啦,我本来就对数理一窍不通,干脆躺平算了,你说对吧。”
      苏晚宁没接话,她继续做完形填空。
      赵星瑶没有要走的意思,她靠在旁边的桌子上,喝了一口咖啡,说:“你知道吗,林嘉写遗书的事。”
      苏晚宁的笔停了。
      “听说了。”她回答的声音没有起伏。
      “你觉得是真的假的?”赵星瑶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兴奋,像在讨论一个八卦。
      “不知道。”
      “我觉得是假的,”赵星瑶说,“他那种人,怎么可能想死?打篮球那么猛,朋友那么多,长得又帅——他有什么好想不开的?”
      苏晚宁在完形填空的第23题选了C。
      “而且,”赵星瑶继续说,“他要是真想死,会让人看到那张纸吗?肯定是故意的。就是想让人关心他呗。”
      苏晚宁在第24题选了B。
      赵星瑶见她不说话,撇了撇嘴:“算了,你就是个闷葫芦。”她晃了晃咖啡走了,鞋跟在地上敲出清脆的声音。
      苏晚宁抬起头,看了一眼赵星瑶的背影。
      她想起上周五的事。
      那天放学,她路过教学楼后面的花坛,看到赵星瑶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手机屏幕亮着,是她自己的朋友圈。那条朋友圈的内容是:“希望明天不要醒来。”
      苏晚宁翻到那条朋友圈。
      点赞的有47个人,评论有12条。
      “怎么了?”“没事吧?”“别这样。”“开心点。”“要不要出来吃夜宵?”“你只是需要睡一觉。”
      苏晚宁当时站在花坛拐角,距离赵星瑶大概十米,她犹豫了五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不是不想过去,她是不敢。
      因为她怕自己走过去之后,赵星瑶会问:“你呢?你怎么了?”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所以她走了。
      就像现在,赵星瑶问她“你觉得是真的假的”,她没有说“我们要不要去问一下”。
      因为她自己也没有问。
      上课铃响。
      语文课,还是《祝福》。
      老师让同学讨论:“如果你是当时的旁观者,你会怎么做?”
      有人说“我会帮助祥林嫂”,有人说“我会带她离开那个地方”,有人说“我会给她钱”。
      老师点了苏晚宁的名字。
      苏晚宁站起来,停了两秒钟,说:“我可能什么也不会做。”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为什么?”老师问。
      “因为,”苏晚宁说,“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需要帮助,也许她只是需要一个人听她说话,但我不想听。”
      老师愣了一下。
      苏晚宁看到老师的表情,立刻补了一个笑,然后接着说:“我是说,在那种环境下,作为一个小人物,可能没有勇气站出来。”
      老师点了点头,让她坐下。
      她坐下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知道是谁——林嘉。他坐在她前面两排,她站起来回答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
      但苏晚宁看到了。
      那不是一个“你怎么说这种话”的眼神,那是一个“我懂”的眼神。
      她低下了头。
      午饭时间。
      苏晚宁没有去食堂,她坐在教室里,吃早上从家里带的一个苹果和一盒酸奶。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还没走,都在埋头刷手机或者趴着睡觉。
      她吃苹果的时候,用右手拿,左手放在桌下。
      不是因为她想藏什么,是因为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她左手在发抖。
      这种抖是从上周开始的。
      最开始是右手,写作业的时候笔尖会突然抖一下,在纸上画出一条多余的线。后来左手也开始抖,抖的更厉害,尤其是早上起床的时候,拧牙膏盖都要试两三次。
      她查过,搜索结果说,可能是焦虑,可能是低血糖,可能是神经性的,可能什么都不算。
      她在搜索相关里看到一条数据:“手抖会不会死”
      她没有点进去。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打开笔记本,继续做完形填空。
      第24题,她选了B,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了B,她根本没有读那篇文章。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以前,她会一丝不苟的在对应的章节,用荧光笔划出定义,在空白处记下老师补充的公式——她的笔记工整干净,连画受力分析图都要用尺子比着,但今天她盯着黑板上那个滑轮组,眼睛对上了焦,脑子却没有。
      她在想:她上一次来例假是什么时候?
      她想了很久。
      11月10号?还是11月17号?她翻了翻手机里的记录,找到了,11月10号。
      今天是1月12号。
      63天。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钟,然后退出了日历应用。
      她在心里算了算时间,12月、1月,63天。如果是的话,那就是12月中的事。她记得12月中的某一天,那天她爸难得回家吃饭,喝了酒,说了很多话,她妈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回房间了,
      她锁了门,
      但她没有锁窗户。
      她不太确定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因为她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一切都正常。窗帘拉着,被子盖着,衣服穿着。只是内裤上有一点点血迹,但她以为是例假来了。
      例假没来,
      63天了。
      物理老师在讲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作用在同一条直线上。
      苏晚宁在想:如果一件事情发生了,但你不确认它有没有发生,那它到底算不算发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如果她想确认,她只需要买一根验孕棒。
      但她不知道怎么买,不是因为买不到,而是因为她不知道怎么走进那家药店,不知道怎么把东西拿到收银台,不知道怎么面对收银员的眼神。
      她可以网购,但快递会被妈妈拆开。
      她可以拜托别人买,但她没有可以拜托的人。
      她有同学,很多同学,微信好友三百多人。但没有一个人,是她可以对他说“帮我买一根验孕棒”的。
      没有一个人。
      放学。
      苏晚宁走出校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冬天天黑得早。
      她走得很慢。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不想回家。
      她沿着学校外面的那条路一直走,经过一个公交车站,经过一家便利店,经过一个小区门口,经过一排梧桐树。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树枝在路灯下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缝。
      她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
      对面有一家药店,绿色的招牌,白色的灯箱,上面写着“24小时营业”。
      她站在路口,等红灯。
      绿灯亮了,
      她没动。
      她看着那家药店,站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红灯又亮了,她转身走了。
      她往回走的路上,经过公交车站的时候,有一个同学从她身边走过,那个同学穿着和她一样的校服,背着一个灰色的书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们擦肩而过。
      苏晚宁没有看他。
      她没有看任何人。
      到家。
      妈妈在厨房做饭,油烟机的轰鸣声盖住了开门的声音。
      “我回来了。”苏晚宁说。
      没有人回应。
      她换了鞋,走进房间,关上门,锁上。
      她坐到书桌前,把书包放在脚边,没有打开,她看着桌上的台灯,灯管是白色的,很亮,照得她的手腕也发白。
      她把左手伸到灯光下,袖子拉上去。
      遮瑕膏盖住的疤在灯光下无所遁形。那条粉色的蜈蚣趴在她的皮肤上,摸起来有一道微微凸起的棱。
      她用手指摸了一下。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割的时候疼了一下,后来就不疼了。但那种疼她记得,不是□□的疼,是刀子划下去那一瞬间,心里突然涌上来的一种奇怪的感觉。
      像是终于做了什么,
      像是终于控制了什么东西。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她觉得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想再割一次。
      但是她没有割第二次。
      是因为她怕被人发现。
      一道疤还可以说是猫抓的,两道疤就说不清了。
      她家有猫吗?
      没有。
      但没有人问过。
      门被敲响了。
      “晚宁,出来吃饭。”
      “来了。”
      她把袖子拉下来,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女孩马尾整齐,校服平整,笑容得体。
      她走出房间。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妈妈坐在对面,爸爸坐在旁边,面前放着一杯白酒,脸已经有点红了。
      “今天数学考了多少?”妈妈问。
      “147。”
      “怎么扣了三分?”
      “最后一道大题最后一步算错了。”
      “下次注意。年级第一是谁?”
      “我。”
      妈妈点了点头,夹了一块排骨放到她碗里:“吃。”
      苏晚宁吃了。
      排骨炖得很烂,入口即化。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吃了一口米饭。
      爸爸喝了口酒,说:“晚宁啊,爸爸最近在看房子,你想考哪个大学?北京的还是上海的?”
      “还没想好。”
      “要早点想。定了目标才能努力。”爸爸夹了一口菜,嚼着说,“你表姐去年考上了复旦,你姑姑天天在朋友圈发。你要是考上北大,爸爸给你买辆车。”
      苏晚宁笑了笑:“好。”
      “别光说好,”妈妈说,“你看你最近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没睡好?”
      “有点。”
      “几点睡的?”
      “十一点。”
      “十一点还算晚?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每天学习到凌晨一点。”
      苏晚宁没说话,她又吃了一口米饭。
      “对了,”妈妈突然说,“你们班是不是有个男生叫林嘉?”
      苏晚宁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听说他写遗书?”
      “老师说是作业。”
      “作业?写遗书当作业?”妈妈的眉头皱起来,“你们老师怎么回事?”
      “是语文课的内心独白。”
      “哦。”妈妈松开了眉头,又夹了一块排骨,“反正你别跟这种人走太近。万一真出什么事,牵连到你就麻烦了。”
      苏晚宁看着碗里的排骨,说:“知道了。”
      吃完饭,
      洗碗,
      回房间,
      锁门。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拿出数学卷子。
      她没做题。
      她拿出手机,打开一个浏览器,在搜索栏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打了:“怀孕早期症状”
      搜索结果出来了:恶心、呕吐、疲劳、□□胀痛、停经。
      她一条一条地对照。
      恶心?没有。呕吐?没有。疲劳?有。但她每天都在疲劳。□□胀痛?不确定。停经?有。
      63天。
      她又搜:“验孕棒怎么用”
      看完了,很简单。
      她退出浏览器,删除了历史记录。
      然后她翻开数学卷子,开始做题。
      第一道选择题,选A。
      第二道选择题,选C。
      第三道选择题,选B。
      她的手不抖了,
      她的心在抖,
      但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晚上11点,
      她关灯,躺下。
      窗外有风,吹得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她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枕头旁边。
      手腕朝上。
      那条疤在黑暗中看不见。
      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想起今天语文课上老师问的那个问题:“如果你是当时的旁观者,你会怎么做?”
      她回答了“什么也不会做”。
      那是真话。
      因为她自己就是那个祥林嫂。
      她一直在说,但她用的是别人听不见的声音。
      她的手腕在说,
      她的数学卷子在说,
      她的笑在说,
      她每天划掉的倒计时在说,
      但没有人在听。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
      明天她还要早起,
      明天她还要考英语,
      明天她还要笑,
      明天她还要说“还好”“没事”“知道了”,
      明天她还要活着,
      在黑暗中,她的手腕微微发烫,
      伤口在发烫,
      是那条疤在提醒她:你还在这里,你还什么都没有解决,你还在假装。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没有声音,
      没有人听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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