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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笔记本 林嘉把笔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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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把笔记本塞进床垫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块充电宝。
硌腰,硌了快一年了,但他一直都懒得拿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塞笔记本的时候,他都能摸到那块充电宝,但如果有一天它不在了,他会觉得哪里不对劲。就像你习惯了牙疼,有一天如果牙不疼了,你反而就不习惯了,会反复用舌头舔,确认那颗牙是不是还在。
笔记本塞的位置也不在床垫正中间,偏左,靠近床头,他试过几次,发现这个角度最不容易被摸到。他妈偶尔会进房间打扫卫生,帮他换床单,但不会掀开床垫。他妹进他房间也从来不翻床上的东西,她只会翻他的零食柜。
“第17次想死。”
他写下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笔尖太用力了戳破了纸。墨水洇开一个小黑点,像一只死掉的蚂蚁,他盯着那个黑点看了几秒,然后把本子合上了,塞回床垫底下,压好。
躺上床,手机亮了。
班级群在讨论明天的篮球赛,好多人@他,“林嘉明天干翻他们!”他回了一个“OK”。有人问:“林嘉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他回“增肌呢。”紧接着下面一串“牛逼”“帅”“明天看你的”。
他翻完了聊天记录,一点表情都没有,把手机按灭扣放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灯底延伸到角落,像一条弯弯曲曲的蜈蚣。他晚上突然醒了会盯着看,每次都在想这条裂缝会不会越来越大,最后整个天花板塌下来。
不是想死,只是想知道那条裂缝什么时候会撑不住。
第二天早上6点20,闹钟响了。他起床,穿校服、刷牙、洗脸、吃早饭。他妈坐在餐桌对面,手里拿着手机,头都没抬:“今天月考?”
“下下周。”
“复习了没?”
“嗯。”
“别光嗯,你要是考不进前一百,你爸说要把篮球课停了。”
林嘉喝完最后一口,站起来:“我走了。”
6点50,公交车上很挤,他站在后门旁边,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刷手机。陈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中午球场见。”他回:“好。”
车到站,下车,走进校门。
高二理科一班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他上楼梯的时候,听到身后有人跑上来,脚步声很急,他侧身让了一下,一个同学从他旁边冲过去,抱着一摞书,头发扎得很低,灰色校服。
没看清脸。
他跑得很快,转弯的时候书差点掉下来,他用下巴抵住了,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嘉继续上楼。
第一节是数学课,他坐在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苏晚宁坐在他后面两排,他注意到她今天又穿了长袖。十月份了,穿长袖也不奇怪,奇怪的是她从来不把袖子撸上去,哪怕是写卷子的时候,袖口也紧紧地箍着手腕。
他转过头去,想再看一眼。
苏晚宁正低头写,马尾扎得一丝不苟,桌上的卷子已经写满了大半,她写得很快,笔尖几乎没有停顿。
林嘉看了她两秒,把头转了回来。
课间的时候,同桌李思远凑过来:“你上次那个三分球绝了,十班的人脸都绿了。”
“常规操作。”
“装,下午继续啊。”李思远锤了他一拳,然后压低声音,“哎,你听说没?赵星瑶昨天又发那个了。”
“发什么?”
“就那种,‘希望明天不要醒来’什么的。凌晨三点发的。”
林嘉划开手机,翻到赵星瑶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早上七点:“早安”配了一张自拍,笑得很甜。
他往下翻,昨天凌晨三点,确实有一条:“希望明天不要醒来。”
点赞四十二个,评论:“怎么了?”“没事吧?”“早点睡。”
赵星瑶回复了其中一条:“开玩笑啦,别担心。”
林嘉把手机扣在桌上。
“五班的同学说她经常这样,”李思远说,“习惯了。”
林嘉没说话,他想说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起上次在走廊上,路过五班门口,赵星瑶和其他女同学在一起聊天,笑着跟他说“林嘉你那个三分好帅”,笑得很大声,眼睛弯弯的,看不出任何问题。
他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可能是习惯。
中午。
林嘉去球场,陈克已经到了,一个人在场边热身,穿着黑色短袖,胳膊上的肌肉把袖子撑得很紧。
“来。”陈克把球扔给他。
他们打了一对一,陈克打得很凶,每次突破都用肩膀撞他,林嘉被撞得肋骨疼了,但他没吭声,他投进了一个后仰跳投,陈克没防住。
“林嘉好球。”陈克说。
这是陈克今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他平时不太说话,打球的时候更不说话。他只用身体说话。
打了半小时,两人坐在场边喝水。
“你最近是不是又打架了?”林嘉问。
陈克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拧:“嗯。”
“跟谁?”
“高三的。”
“为什么?”
陈克喝了一口水,咽下去,说:“他看我的眼神不对。”
林嘉看着他,陈克的脸很硬,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眼睛看着远处,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嘉想问他“你还好吗”,但话到嘴边变成了:“明天继续。”
“来。”
下午第四节体育课,理科一班对五班。林嘉连投带突拿了十几分,最后一球后仰跳投压哨绝杀,场边有人喊“牛逼”,他没笑,只是比了个“1”。
赵星瑶站在场边举着手机拍了一整场,林嘉绝杀的时候,她按下了快门,低头看了一眼照片,笑着发了朋友圈:“绝杀!林嘉牛逼,MVP”配了一个火的表情。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笑着看比赛。
苏晚宁没有来操场,她在教室里写完了一张英语卷子。
晚自习的时候,林嘉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他睡不着,他在想今天早上的事。
早上他刚进校门,门卫室的保安看了他一眼,就是一眼,普通的、例行公事的、每天都会发生的一眼。但他觉得那个眼神不太对。了,好像保安认出了他,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谁”。
他不知道保安知不知道他的事。
他没有什么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正常的、打篮球还不错的、成绩中等的、偶尔写写日记的高二男生。
但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恶意的看,是那种……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在他背后有一双眼睛,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就是在看,在观察,在他不在意的时候,把他的一切都记录下来。
他转过头去。
后面只有苏晚宁在做卷子,李思远在刷手机,王蕊在照镜子。
没有人看他。
他转回去,闭上眼睛。
放学。
林嘉走出校门的时候,天还没黑。十月份的白天变短了,七点半天黑透了。他站在公交车站等车,耳机里放着一首很吵的歌。
旁边站着一个同学,灰色校服,抱着一摞书。
他瞥了一眼,没在意。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个同学也上了车,站在车厢中间,背对着他,一只手扶着栏杆,另一只手抱着书。
到站,他下车,走回家。
吃完饭。
洗完澡。
锁上门。
写完作业,他从床垫底下摸出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昨天写了“第17次想死”。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翻到前面一页。
第16次,第15次,第14次。
每一次的日期都不一样。有时候隔3天,有时候隔一周,有时候隔两周。最长的一次隔了23天。那23天里,他打了几场好球,考了一次不错的成绩,跟李思远去吃了烧烤,在楼下捡到20块钱。
那23天里,他觉得自己好了。
然后有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他妹在隔壁刷短视频,他妈在客厅打电话说“林嘉的成绩”,他突然又想死了。
不是真的想死,是那个念头自己冒出来的,就像天花板上那条裂缝,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的,但它一直在那里。
他没有写第18次。
他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床垫底下。
窗外有风,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他闭上眼睛。
三秒钟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