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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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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河畔,彼岸花海,红艳似血,却无半点人间生机。
河水呈一种混沌的昏黄色,既不湍急,也不平缓,只是永恒地向前。
河中无鱼虾,也无水草,只有无数沉沦的恶鬼在其中挣扎、嘶吼,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们的痛苦被河水消磨,他们的形态被河水溶解,直至化为这河水的一部分。
忘川之上,是奈何桥。
桥身由白骨砌成,蜿蜒着通向对岸那片笼罩在永恒雾气中的土地。
阿落引着那条沉默的魂魄长河走上了桥。
桥头支着一口大锅。锅下没有柴火,锅里的汤却永远翻滚着,散发出一种奇异的香气,能勾起魂魄最深处的执念。
一个老妇人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地搅动着锅里的汤。
她便是孟婆。
见到阿落前来,她抬起布满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波澜。她认得每一个引魂使,就像认识忘川里的每一滴水。
“又是北境来的,”孟婆的声音沙哑得像是风化的石头,“血腥气重了些。”
阿落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她将引魂灯置于桥栏之上,灯光柔和地洒下,照亮了每一个魂魄前行的路。
魂魄们一个个走上前,从孟婆手中接过一碗汤,一饮而尽。
喝下汤,前尘旧事便如青烟般散去。
爱过的,恨过的,执着的,牵挂的,都将化为虚无。
他们脸上迷惘的表情变得空洞,而后是全然的平静。
阿落看着这一切。这是她工作流程的最后一步,她早已麻木。
她看着那个战死的年轻士兵喝下汤,忘记了远方的爹娘;看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喝下汤,忘记了一生的功业与不甘。
这便是轮回的法则,公平,且无情。
阿落将这批喝完孟婆汤的魂魄顺利引渡,交由渡口的老艄公。艄公是冥界最古老的仆役,终日摇着他的乌篷船,在忘川河上摆渡。
他瞧见阿落回来,苍老的面庞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嘶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任务完成?”
“完成。”阿落答道,她的声音在彼岸花间回荡,依旧清冷。
艄公点头,不再多言。他接过阿落手中的引魂灯,借着微弱的光仔细检查灯芯。
那灯芯是阿落灵力所化,若在阳间损耗过度,便会变得黯淡。今日的灯芯依旧莹白如玉,好似灯从未离开过冥界。
阿落转身,沿着忘川河岸往酆都方向走去。
冥界的时间与人间不同,没有日夜之分,永远是一片昏暗的暮色,好比即将落山却永远不落的太阳,将一切都笼罩在一层迷离的滤镜之下。
她回到了自己的居所,酆都城外的一座孤零零的小殿。
殿内陈设简单,仅一张石床、一张石桌,以及几卷积了灰的冥界律典。
她从不在此休息,也不需休息,只将这里当作完成任务后的一个签到点。
阿落将油纸伞靠在墙角,伞上的雨水并未滴落,被禁锢在伞面,渐渐凝成水珠,悬浮其上。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轻触其中一滴。那水珠冰凉刺骨,却没有凡尘的污浊。
这是她在人间沾染的唯一痕迹。
“阿落。”
一道苍老而带着些许无奈的声音在殿中响起,身着黑袍、面容严肃的判官出现在殿中。
判官大人手持生死簿,身侧悬浮着一支判官笔,显然是刚从繁忙的事务中抽身而来。
“判官大人。”阿落微一颔首,算是见礼。她对判官没有敬畏,也没有亲近,只是完成职责后的例行公事。
判官习惯了她这副清汤寡水的模样,也懒得计较。
他走至石桌旁,将生死簿摊开,判官笔在簿子上轻轻一点,墨迹随之流淌。
“此番去人间,可有异常?”
阿落面无表情地回答:“此番战场死伤数十万,皆已妥善引渡。”
判官抬了抬眼皮,眉心微蹙:“吾所问非此。酆都城外的阴气漩涡,汝可知晓?”
阿落心中了然,判官所说的便是魏渊。
她并不隐瞒,将自己在战场上所见如实禀报:“人间确有一人,阳气极盛,煞气滔天,引得百鬼聚拢,却又将其震慑在外,致使一方阴阳失衡。”
“滔天煞气……”判官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手上的判官笔颤了颤,生死簿上的字迹忽然变得模糊,“此人何名?”
“魏渊,当朝大将军。”阿落答道。
判官闻言,似是思索了片刻,随后叹了口气:“魏渊……原来是他。此人命数奇特,自出生起便带着紫薇星照命之格,本应贵不可言。奈何命格中又缠绕着无数杀劫与怨气,功德与罪孽相交织,晦涩难辨。我曾查阅过他的命簿,亦是难以窥探其最终结局。”
阿落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在她看来,无论是贵不可言还是杀劫缠身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地府的引魂使,她的任务是引渡亡魂,而非揣测命数。
“然他所生之异象,已扰乱我酆都辖区秩序。寻常魂魄受他煞气震慑,难以自行离体。怨灵被他吸引缠绕,却又不得解脱。长此以往,人间必生大乱。”判官大人抚着自己的长须,神色凝重,“此番,你需再回人间一趟。”
阿落没有意外。
“判官大人有何吩咐?”
“你可愿再走一遭?”判官看着阿落,眼中带着探究。
地府的引魂使众多,但像阿落这般,没有任何记忆,只专注于完成任务的,实属罕见。
她似是天地间最纯粹的执念所化,连情感都无,更别提个人意愿。
“职责所在,无不可。”阿落的回应依旧冷淡。
“好。”判官满意地点头,“此番,吾赐汝一任务:查清魏渊煞气之源,并想办法消除其对阴间秩序的影响。但切记,不可伤害其性命,不可直接干预凡人命数。他阳寿未尽,亦不是你等能触碰之人。若非这煞气惊动了冥府,寻常引魂使甚至不能靠近他百丈之内。”
判官的语气变得严肃:“此人牵扯甚广,气运雄厚,即便你身为引魂使,亦要小心谨慎。若任务失败,或触犯地府铁律,吾亦保不得你。”
阿落对此没有畏惧。她从不知何为恐惧。
“领命。”
判官的虚影渐渐消散,殿中又恢复寂静。
阿落走到殿门外,抬首望着那永远的暮色。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中那一丝微弱而特殊的灵力波动。
那是她留在魏渊身上的印记。
印记指向的方向,正是她即将再次前往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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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将军府。
魏渊自战场昏迷,被亲兵护送回府邸。军医查看后,只说他是力竭外伤过重,并无性命之忧,只是他日日夜夜,总被噩梦所困。
他梦到自己置身于一片血海之中,无数冤魂向他扑来,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喊与咒骂。
他的身体被一股力量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扭曲的面孔向他靠近,伸出冰冷的手,企图将他拖入深渊。
他知道那些都是被他所杀的敌军将士,也是那些因他的杀伐而无家可归的亡魂。
他们化作怨灵,日夜纠缠,不肯放过他。他尝试反抗,却发现自己的力量在梦中微不足道。
“啊——!”
一声低沉的嘶吼自床榻上传出,魏渊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玄色里衣被汗水浸湿,紧紧地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
又是那个噩梦。
他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胸口剧烈起伏。
每次从噩梦中醒来,他都觉得自己比上阵杀敌还要疲累。他知道这些怨灵的存在,甚至在清醒时也常能感觉到他们就萦绕在他身边,却又在某种力量的震慑下不敢靠近。
这种日复一日的折磨让他的心性愈发冷硬。
他并非没有尝试过。
曾有得道高僧和方士前来为他驱邪,但无一例外,他们都被他身上那股浓郁的煞气反噬,轻则大病一场,重则修为尽毁。
自那以后,他便放弃了寻求帮助,选择独自忍受着这无止境的折磨。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夜风吹入室内,驱散了梦魇带来的寒意。
他的目光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槐树枝叶繁茂,在夜色中如同一只张牙舞爪的鬼影。
忽然,一道熟悉的灵力波动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自他从战场上回来,他总觉得身边似乎多了一丝不同寻常的东西。不像是那些怨灵的腐朽与恶毒,也并非寻常香火气场的缥缈与庄重。
那是一种介于二者之间,既虚无又真实,似近又远的感觉。
这感觉与他昏迷前在战场上瞥见的那个撑伞女子隐隐有了某种联系。
直觉告诉他,那女子绝非凡人。
他闭上眼,仔细感受那股气息的来源。
它正在靠近,带着一种不属于凡尘的清寂。
他倒是想看看,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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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落再次踏足人间。
这次她没有撑伞。
雨夜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静谧的月色。
她没有以引魂使的真身现世,她用法术为自己捏造了一个身份。
这并非她第一次做这种事,为了完成某些特殊任务,地府会允许引魂使伪装成凡人,但前提是不得干扰凡人命数。
她幻化成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模样,面容清秀,略显消瘦。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衣,头发用一根寻常的木簪松松挽起。这副打扮,让她看起来像一个在战乱中失去亲人的普通孤女。
她沿着魏渊身上残留的灵力印记,一路摸索到将军府附近。
将军府高墙森严,守卫巡逻,即便她身为引魂使,若强行闯入,也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
巡逻的卫兵发现了阿落的身影。她正蜷缩在将军府侧门的一处墙角,怀里抱着一个破旧的包袱,瑟瑟发抖。
“咦?这深更半夜的,怎么有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