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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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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将军府侧门的灯笼在风中摇曳,光晕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两道影子遮住了光晕。
阿落缓缓抬起头。
她模仿着自己曾引渡过的那些少女魂魄在临死前的惊恐与无助,将那份情绪一丝不差地复刻在自己脸上。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眼神怯懦。
“我……我不是坏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刻意为之的沙哑,在旁人听来却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卫兵对视一眼,见她只是一个衣衫单薄手无寸铁的少女,警惕之心稍减,但并未完全放下。
雁门关刚刚经历大战,帝都鱼龙混杂,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酿成大祸。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处逗留?”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卫兵沉声问道。
“我……没有家了。”阿落低下头,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悲伤,“从北边逃难来的,听说……听说这里是将军府,守卫森严,许是能……能躲一晚上。”
这番说辞在如今这个世道并不罕见。战争过后,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不计其数。
然而,卫兵依然保持着警惕。
“将军府不是收容所。天亮后速速离去。”年长卫兵语气强硬,但终究没有立即驱赶。这寒凉的秋夜,将一个孤女赶出去也于心不忍。
“何事喧哗?”
一个身穿校尉铠甲、面容方正的青年从府内走了出来。
“沈副将。”两名卫兵立刻恭敬行礼,“门外发现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女子。”
沈策,魏渊最信任的副将,刚刚巡视完府内防务,正准备回房歇息。
沈策的目光落在了阿落身上。
他久经沙场,见过太多生死,心肠比常人要硬得多。可当他看到阿落那双眼睛时,却微微一怔。
那是一双太过干净的眼睛,干净得不像这个尘世该有的。即便此刻盛满了伪装的怯懦,也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寂。世间所有的苦难与污浊,好似都无法在其中留下丝毫痕迹。
他注意到,她虽然衣衫破旧,身上却不见一点污垢,连发丝都异常整洁。这与他见过的那些挣扎求生的流民截然不同。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沈策的语气比那两个卫兵温和许多。
“我……我叫阿落。”她用自己的本名,隐去姓氏,“家……已经没了。”
简单的几个字,却比任何声泪俱下的控诉都更令人心头发紧。
沈策沉默片刻。他想起那些在战场上逝去的同袍,他们中许多人的家中或许也有着这样等待着亲人归来,最终却只等到噩耗的女儿或姐妹。
恻隐之心油然而生。
但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将军府是何等重要的地方,绝不能轻易收留一个来历不明的人。
“你……”他正想开口让她离开,脑海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将军的身体……
自回府后,将军虽外伤渐愈,但精神却一日比一日差。夜夜被梦魇所扰,醒来时总是满身冷汗,煞气逼人。满府的下人竟没一个敢近身伺候。就连他自己,每次进去禀报要事,都能感受到那股几乎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或许……
沈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少女,心中冒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或许一个心思单纯、对将军毫无畏惧之心的人,能更好地照顾将军的起居?
“你……可会做些洒扫的活计?”沈策鬼使神差地问道。
阿落愣了一下,轻轻点头:“会。”
她当然不会。她成为引魂使的数百年里,尘埃于她而言本就是虚无。
但为了潜入这座府邸,她必须会。
沈策深吸一口气,做出决定:“你且随我来。但丑话说在前头,将军府规矩森严,若有半点差池,定不轻饶。”
“是。”阿落顺从地应道,抱着她那空无一物的包袱,跟在沈策身后,踏入了将军府的大门。
一入府门,阿落便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场。
空气中弥漫着混杂淡淡草药味和兵刃铁锈味,以及掺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但这些都只是表象。
在阿落的感知里,这座府邸的上空盘踞着一股庞大而压抑的气。
那正是魏渊的煞气,好似看不见的穹顶笼罩着府邸的每一个角落。
无数属于曾在此府效力后死去的忠仆或护卫的魂魄萤火虫般在各处静静地飘荡。他们并无怨念,似乎是出于某种执念依旧守护着这里。
他们感受到了阿落的存在,纷纷避让开来,他们对阿落带有本能的敬畏之情。
阿落目不斜视,跟随着沈策穿过回廊庭院。
这座府邸的阳气极重,每一步都像走在烧得微烫的地面上,她感到一种被细细炙烤的不适感。
这是生界对她这个不速之客的天然排斥。
她将这种不适感压下,心神却完全集中在了那股煞气的源头,府邸最深处的那座院落。
那里,就是魏渊的所在。
沈策领着她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书房外,对她低声道:“你在此等候,我去通报将军。”
说罢,他整理了一下衣甲,推门而入。
阿落静立在门外廊下,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她能清晰地听到书房内的对话。
“……将军,属下在府外发现一名孤女,身世清白可怜,想让她留在府中做些杂役……”
里面沉默许久。
随后,一个低沉而带着沙哑的声音响起。
“带她进来。”
阿落的心莫名地一滞。
这个声音……与她在战场上听到的那些怨灵嘶吼中夹杂的愤怒不同,此刻的声音里,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与警觉。
门被打开,沈策对她招了招手。
阿落深吸一口气然后低着头,迈步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的气息比外面浓烈百倍。
那股由极致阳气与滔天煞气混合而成的气场迎面压来。
阿落感觉自己从清凉的水中一脚踏入了灼热的沙漠。皮肤传来阵阵针扎般的灼痛感。
这是她的身体在抗拒着魏渊的生命磁场。
她强忍着不适,眼角余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
书房很大,四壁都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却并非全是书卷,也摆放着各种兵刃的图谱和沙盘。
一张宽大的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魏渊。
他换下了一身戎装,只穿一件玄色常服,领口微敞。他比在战场上时看起来清瘦了些,但那股凌厉的气势却丝毫未减。
他坐在那里,一只手按着额角,神情晦暗不明。
他周身三尺之内,空气凝滞,形成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轻易踏足的领域。
阿落不敢抬头,垂首侍立。
魏渊没有说话,但阿落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在审视她。
阿落的心沉静如水。
她见过阎王审判恶鬼,见过判官笔断生死,魏渊的目光虽然锐利却还不足以让她动容。
她只是尽力扮演好一个惶恐不安的孤女。
漫长的沉默结束,魏渊终于开口。
“抬起头来。”
阿落的身体僵硬一瞬,然后缓缓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在看清她面庞之后,魏渊下意识眯起眼睛。
是她!
虽然衣着和神态截然不同,但那张脸,那双清寂得不似凡人的眼睛,与那个雨夜战场上,他濒死时看到的幻象分毫不差!
她不是幻觉!
一股寒意从魏渊的背脊升起,瞬间驱散了所有的疲惫。
他从未有过如此荒谬的感觉。一个本该是幻觉的人,竟然以如此合情合理又破绽百出的方式出现在他的府邸。
这绝非巧合。
他周身那股常年累积的杀气如有实质般向阿落压去。
寻常人在此威压之下,早已两股战战,甚至瘫软在地。
但阿落只睫毛颤了颤,身体晃了一下,便稳住了。
在她看来,这股杀气虽然骇人,但远不及忘川河中那些恶鬼的怨念来得纯粹。她只感有些不适,那种感觉像是迎面撞上了一股凛冽的寒风。
她的反应,再次印证了魏渊的猜测。
她,果然不是普通人。
一旁的沈策感觉气氛不对,冷汗直流,连忙开口:“将军,她……她许是吓坏了。”
魏渊没有理会沈策。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向阿落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落的身体上,让她体表的灼痛感愈发清晰。
他走到她面前,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巨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她在他的阴影里。
“你叫什么?”他再次问。
“……阿落。”阿落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
魏渊没有再问。
他忽然伸出手,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抬起了她的下颌。
指尖触碰到她肌肤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震。
对魏渊而言,他触到的是一片极致的冰冷。
明明是夏末秋初,天气尚有余热,可她的皮肤却像是刚从深冬的冰雪里捞出来一般,没有一点活人该有的温度。
那股寒意顺着他的指尖直往心里钻。
而对阿落而言,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剧痛。
魏渊指尖的阳气对她而言如同烙铁。那股灼烧感顺着接触点瞬间蔓延开,让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显出原形。
她暗暗攥紧拳头,用疼痛来抵御另一种疼痛,才勉强没有失态。
她强迫自己抬眼直视魏渊。
那双清寂的眸子里,终于因为剧痛而蒙上了一层水汽,看起来楚楚可怜,恰好符合一个被吓坏的孤女该有的反应。
魏渊的黑眸深不见底,他盯着她看了许久,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
但那双眼睛里,除了惊恐和水光,再无他物,干净得让他无从探究。
他缓缓松开手,那股烙印般的灼痛感终于消失,阿落暗暗松了口气。
“沈策。”魏渊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平淡。
“属下在!”
“府里还缺一个打扫书房的杂役,就她吧。”
沈策愣住。他本以为将军会把这女子赶出去,没想到竟直接让她留在了最重要的书房。
“将军,这……”
“就这么定了。”魏渊打断他,“放在眼皮子底下,总比放在看不见的地方要好。”
后半句话,他说得极轻,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他倒要看看,这个凭空出现的“阿落”,究竟想做什么。
沈策不敢再劝,只能领命:“是!”
他带着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的阿落退出书房,为她安排住处和差事。
夜,渐渐深了。
阿落被安排在离主院不远的一间小小的杂役房里。
她坐在床板上微微抬起被魏渊触碰过的下颌,那里依旧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热感。
这个麻烦……比她想象的要棘手得多。
他的警觉性和洞察力远超常人。
不过,目的总归是达到了。
她闭上眼,将白日里属于“孤女阿落”的一切情绪和伪装全部褪去,心神再次回归引魂使那古井无波的境地。
她的任务不是博取他的信任,而是查清他煞气的源头。
夜,是最好的掩护。
府邸彻底陷入沉寂,最后一个巡夜的家丁打着哈欠走过长廊。
阿落的房间里一片漆黑。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
就在这一刻,她清晰地感知到从主卧的方向那股原本还算平稳的煞气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
与此同时,那些盘踞在将军府上空一直被煞气震慑不敢靠近的怨灵们像是嗅到了机会,开始变得躁动不安。
一声微弱的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尖啸穿透墙壁传到了她的耳中。
梦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