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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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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渊……不败战神魏渊……”
“杀了他!撕碎他!”
“他的阳气……他的魂魄……是无上的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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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这人间最寻常的物事。
自北境的朔风到江南的梅子,自帝都的宫墙到荒野的孤坟,无处不在,洗涤尘埃,浸润血污。
于阿落而言,雨只是省去了未撑伞时拂去灰尘的功夫。
她撑着一柄青色的油纸伞。雨丝顺着涂了桐油的伞沿滑落,汇成细小的水线,在她脚边漾开。
一身素色长裙,广袖被雨风吹拂得微微鼓起,裙摆在泥泞中拖行,却奇迹般未染上分毫污浊。
裸露在外的皓腕纤细,提着一盏小巧的六角宫灯。灯非金玉,也非竹木,不知是何材质,通体透着一种温润的白,像是凝固的月光。
灯中无烛,却有豆大的光晕散发出清冷而明亮的光辉。
这光照不暖彻骨的雨夜,但能让那些新生的魂魄在离体后的第一瞬间找到前行的方向。
这里是雁门关外,刚刚结束了一场惨烈的厮杀。
断裂的旌旗倒伏在血水混杂的泥浆里,残破的兵刃与破碎的甲胄随处可见。
尸身堆叠,姿态各异,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庞在雨水的冲刷下都化作了同样的青白。
白日里的金戈铁马、嘶吼呐喊,此刻都已归于寂灭。天地间只剩下雨打万物的声音以及那些……常人听不见的,魂魄离体时的呜咽与迷惘。
阿落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她在这样的场景里穿行了数百年,引魂灯的光芒是无数亡魂在黑暗中见的最后一缕光。
一个年轻士兵的魂魄从冰冷的躯体中缓缓浮起,他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透明,虚幻。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的血洞,看见那张定格着惊愕的脸,终于发出一声悲戚的低号。
阿落走至他面前,引魂灯的光芒将他笼罩。
那光芒似有安抚的力量,年轻魂魄的躁动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看向这个雨夜中凭空出现的女子。
她很美,是一种不真切的美,眉眼清淡如远山,唇色浅薄如晨曦,整个人仿佛是一幅被雨水浸润了的水墨画。只是她的眼神却平静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怜悯,没有悲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
“你是何人?”年轻魂魄发出沙哑的疑问。
“引你之人,”她的声音也如这雨夜一般,清清冷冷,不带温度,“尘缘已尽,随我来。”
年轻的魂魄不再多言语,只是本能地跟在她的身后。
阿落继续前行。一个又一个新死的魂魄从躯壳中剥离,被她的引魂灯吸引,汇入她身后那条无声的队伍。
他们或有不甘,或有怨恨,或有牵挂,但在引魂灯的光华之下,一切激烈的情绪都被抚平,只剩下前往终途的平静。
不问前尘,不扰来生。
不增其苦,不减其悲。
引魂而渡,各归其所。
这是她身为引魂使的规矩,也是她存在于此的唯一意义。
她没有自己成为引魂使之前的记忆,也不需要。记忆是凡人的负累,是魂魄渡不过忘川的业障。她只需提着灯,走过一个又一个生死场,完成一次又一次的交接。
身后汇聚的魂魄越来越多,形成一条沉默而灰白的长河,蜿蜒着穿过这片死亡之地。
就在她即将引着这批魂魄前往阴阳交界处时,阿落的脚步忽然一顿。
并非她想停下,而是她身后那条由魂魄组成的长河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骚动。
那些刚刚还平静无波的魂魄,此刻竟像是遇见了什么极为恐怖的存在,纷纷退避,原本井然的队列瞬间混乱不堪。一些意志薄弱的魂魄甚至发出了恐惧的尖啸。
阿落微微蹙眉。
她的引魂灯光芒足以安抚新魂,震慑寻常怨灵。能让这么多魂魄同时产生如此剧烈的反应,绝非寻常之物。
她循着那股力量的源头望去。
在战场的中央,尸山血海的最高处,立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男人。
即便隔着重重雨幕,阿落也能望见他。
在她的视野里,那个人并非血肉之躯,是一团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气。那并非活人应有的温润阳气,而是一种混杂了极致阳刚与无边杀伐的凛冽煞气。
那煞气浓烈如实质,冲天而起,形成一根血色的气柱,搅动着这方天地的阴阳秩序。它霸道,狂暴,如一轮坠入凡间的血色太阳,散发着让所有阴祟之物既畏惧又渴望的气息。
无数无法被引魂灯光芒所及的怨灵、恶鬼从战场的各个角落里被吸引而来,盘踞在那道身影的周围,形成浓郁翻滚的黑雾。它们发出贪婪而怨毒的嘶吼,试图靠近,吞噬那磅礴的生命力。
然而,它们不敢。
那人身上散发出的是斩杀过成千上万生灵后凝结成的纯粹杀意,那些怨灵只能在那壁垒之外盘旋、尖啸。
渴望与恐惧,吸引与排斥,在他一人身上达到了一个荒谬的平衡。
阿落提着灯,静静地看着。
这是她数百年来第一次见到活人能对她的领域产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他将原本清晰的阴阳界限搅得一片混沌。
她走近了一些,雨水无声从她身侧滑开。
这下,她看清了他的模样。
那人身披玄甲,甲胄上布满了刀劈斧凿的痕迹,无数豁口翻卷着,不知浸透了多少人的血,又或是他自己的。他拄着一柄阔刃长刀,刀尖深深插入泥土与尸身之中,以此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污,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脸。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紧抿的薄唇失却了血色,却依然透着一股凌人的傲慢与坚毅。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活着。
阿落能感受到他胸膛里那颗心脏在顽强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迸发出强悍的生命力,与他周身那浓重的死气相互抗衡。
他叫魏渊。
这个名字是她从那些围绕着他的属于敌军的怨灵嘶吼中分辨出来的。
那些怨灵对他恨之入骨,却又畏之如神。
“魏渊……不败战神魏渊……”
“杀了他!撕碎他!”
“他的阳气……他的魂魄……是无上的补品……”
嘈杂的怨念,在阿落听来也只是无意义的噪音。
她更在意的,是魏渊的存在已经成了一个麻烦。
他将这片战场上所有不该停留的东西都吸引了过来。
他一日不死,煞气一日不散,这些怨灵便一日不会离去。久而久之,此处必将化为一处阴煞汇聚的凶地,扰乱一方轮回秩序。
而她作为此地的引魂使,难辞其咎。
她正思索该如何处理这个麻烦,麻烦却忽然动了动。
他的眼睫颤抖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艰难地掀开一线。
魏渊的意识早已模糊不清。
连日的奔袭,惨烈的搏杀,早已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感觉不到身上伤口的疼痛,感觉不到雨水的冰冷,耳边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嗡鸣。
整个世界都褪去颜色,只剩下黑与白。
他不能倒下。
身后,是他的亲兵在清扫战场,是数万将士用生命换来的胜利。
身为大将军,他是这支军队的魂,他若倒下,军心便会动摇。
凭着这股意志,他强撑着没有合眼。
可就在他视野恢复一丝清明的瞬间,他看到了。
就在不远处,尸骸与泥泞之上立着一个撑着青伞的素衣女子。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与这片血腥杀戮的战场隔绝在两个世界。
雨水那么大,风那么急,可她的衣角和伞下的那片天地却不见丝毫纷乱。
她手中提着一盏灯,那光芒很奇怪,明明很亮,却让人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反有种看透人心的清寒。
幻觉么?
是失血过多,还是力竭产生的臆想?
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女人?
魏渊的理智告诉他,这绝无可能。他眨了眨沉重无比的眼皮,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那一瞬间,阿落感受到了他的注视。
一道鲜活的、充满探究的、属于生人的目光穿透了阴与阳的界限,落在了她的身上。
阿落感到不适。
并非悸动,也不是惊奇,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排斥。
生人不该看见她。
她的存在,于活人而言本就是禁忌。
她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一步,身形融入背后那片更深的黑暗之中,她好似从未出现过。
魏渊再次睁开眼时,眼前只有连绵的雨幕和堆叠的尸体,那个青伞素衣的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果然……是幻觉。
他扯扯嘴角,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身体的极限终于到来,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而在他倒下的那一刻,远处的黑暗里,阿落重新显出身形。
她看着那个轰然倒地的男人以及他周围那片依旧喧嚣不休的怨灵漩涡,眼神比这雨夜更加清冷。
她提起引魂灯,转身,对着身后那条延绵的魂魄长河,用毫无起伏的语调开口道:“时辰到了,上路吧。”
无声的队伍再次前行,向着那不可见的忘川渡口而去。
只是这一次,阿落留下了一丝灵力附着在风雨之中,遥遥地缀在那位不败战神的身上。
这个麻烦,她先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