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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忆往昔2 落月玄的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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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男子,加冠礼是二十,但那对仙人来说仅是个零头。
在岁月中遨游的凡人,终逃不过寿终正寝。
最先去世的是落月悬的父亲。
身体发肤受之于父母,偿了父母的恩情,方可为自己。
此次回府,落月悬特意带上了莫相催,受不住家中母亲的碎碎念,他把易风萧也一并带上了。
在路上,他想着家中几位长辈与兄弟姐妹,止不住的头疼。
修仙之人,本应抛下凡俗,一心向道。
黄山却是重情重义,凡间的七情六欲是人间百态,人生来便是要与外界发生联系的。
切割了与外界的所有一切,那和行尸走肉便没有了区别。
“说句不敬重的话,就我父亲这样,能拖到现在,都是福泽齐天。”落月悬拿着家中的书信反复观看。
易风萧静默地走着自己的路,没有回话。
倒是莫相催心大,没听明白落月悬话中有话,嘻嘻哈哈地说:“自是,伯父福泽齐天,你也必定是福泽齐天。”莫相催从路边薅了根草叼在嘴里,吊儿郎当地哼着歌。
落月悬踹了他一脚:“此次你给我老实点,上次出尽洋相,不嫌丢人吗?”
莫相催捂着屁股嘟着嘴巴:“我都解释了,那次是真不小心,谁知道你娘把千人醉搬出来了,我失足落水,丢的是我的人,又不是师兄的!”
落月悬气不打一处来,伸手要抓他耳朵,莫相催头一缩躲开了:“喂喂喂,君子动口不动手!”
“丢的不是我的人?是我带你回到家中的,你出尽洋相,我面上也无光。”
莫相催嘿嘿一笑,往易风萧身后躲:“你好生不讲理!师弟,你快评评理!谁见了那千人醉能把持得住?不过师兄,这次你放心好了,我会寸步不离地跟在五师弟身边,有他看着我,你总放心了吧?”
易风萧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护住莫相催:“大师兄,我会看好三师兄的。况且死者为大,三师兄不会不知分寸。”
莫相催在他身后连连点头:“就是就是,大师兄你放一万个心好了!”
落月悬冷哼一声:“我信你才是真正的见鬼!世家礼仪都被你吃到狗肚子里了。”
“不讲不讲,”莫相催摆了摆手,“我六岁就上了黄山,什么礼仪还没来得及学。我六岁前在恒山长大,姨母最疼我,哪里狠得下心逼我学那些繁琐礼节。”
“我看回来必得好好找个先生教教你,野性子总也收不住!”落月悬话音刚落,一回首,已然到了城门下。
进了城门,胭脂水粉的香气、市井清流的韵味还未飘入心间,几人已然踏入了落家门第。
落府宅邸广阔,乃是皇商世家。
纵使富贵,可商人地位低微,府中从不大兴铺张、奢靡建造。
漫天白绸覆满整座落府,处处凄清萧条,哀乐阵阵,哭声不绝……
门前的老管家见到落月悬,未语泪先流,落月悬拉住他苍老的手,被他引着走进灵堂。
落月悬望着老人佝偻的脊背,一时间默然无言。
老管家十六岁入府,一晃竟是已过十多载。
莫相催收敛了平日吊儿郎当的模样,入府先行拜礼,随后跟着引路的小厮去往了后院。
落月悬的母亲见到莫相催,缓缓朝他招了招手。
莫相催回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易风萧,得到他点头示意后,才迈步走上前:“伯母。”
“我家柏儿平日里没给你们添麻烦吧?如今他父亲去了,偌大一个家,我好似连半个亲人都没有了。好在他几位兄弟待我还算亲厚。孩子,若是柏儿有什么过错,还请你们多担待些……”
莫相催听着落母这番话,神色静了一瞬,随即温声笑道:“大师兄待我们向来极好,伯母来年若是有空来黄山,我亲自下厨为伯母做菜,可好?”
落母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君子远庖厨。他安好,我便心安……罢了,再多说几句,我这双眼睛怕是要哭瞎了,我听闻你们黄山并无守孝的规矩,七日之后,你们便要动身回山了吗?”
莫相催张了张嘴,那句“是”终究没能说出口。
易风萧看出了他的窘迫,上前代为答道:“七日之后便需返回山门,修道之人,本当远离世俗纷扰。”
落母抬起浑浊的眼眸,望向易风萧:“你是庚儿吧?你母亲走得早,当年她与我乃是手帕之交……我从前还总盼着,将来能让她做我的儿媳,没想到最后,竟和我家柏儿一样,也是个男儿身。”
“你小时候才这么丁点大,”伯母伸手轻轻比了比,“当初为了让你安心回黄山修行,我特意往你房里安排了许多人照料……”
说着说着,她忽而笑了起来,似是忆起了年少往事。
可笑着笑着,佝偻的身躯骤然开始剧烈喘息:“老爷!你怎可留我一人在这世间!你且等等我,在黄泉路上稍作等候,待我随你一同前去……”
话音未落,伯母一口鲜血猛地呕出,当即昏死过去。
莫相催连忙伸手稳稳托住她,慌忙催促身旁的易风萧:“伯母!您千万保重!易风萧,快去请郎中!”
莫相催不断为她顺背理气,没过多久,郎中便随着一众家眷匆匆赶来。
“老夫人!您怎能这般作践自己啊!”
众人蜂拥围上,莫相催连忙侧身让开位置。
落月悬静静立在门框边,透过攒动的人影,望着被簇拥在中央的母亲。
他终究还是没有踏进去。
当年他本就并非心甘情愿来到黄山,后来心底甘愿留下,与母亲,却早已渐行渐远。
聚少离多,隔阂渐生,那句迟来的对不起,便再也难以说出口。
常言道,母子哪有隔夜仇。
可一根刺一旦扎根心底,岁月绵长,早已凝成一块磐石,不上不下,生生堵在心口,日日膈应。
天色渐渐沉暗,落府之内依旧烛火通明。
凄清寒夜里,落月悬独自一人立在池塘边,阴郁笼罩住他孤寂的背影。
莫相催刚同易风萧用完晚膳,便拉着他执意要去找落月悬,听婢女说他独自在湖边,二人便匆匆赶来。
莫相催远远望见落月悬孤寂的背影,扬手高声唤道:“大师兄,你怎么一个人待在这儿?今夜可是连月亮都没有呢。”
落月悬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们不去歇息,跑到湖边来做什么?”
莫相催斜倚在柳树上,随手拨弄着垂落的柳条,吹散额前碎发:“你可真是个没良心的,如今落府乱作一团,你倒好,独自躲在这里清闲。”
落月悬淡淡道:“满堂宾客,我皆不识,母亲安好,便足矣。”
莫相催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易风萧:“你听听,孤烟儿,咱们大师兄不愧是伯母亲生。二人张口皆是‘你安好,我便安好’,可何为安好,何为不安好?伯母如今忧思成疾,卧病在床,这又算得上什么安好?”
落月悬挥袖转过身去:“你不懂其中缘由。”
莫相催翻了个白眼:“好好好,就我什么都不懂,一路上是谁日日牵挂母亲,口中念叨了无数遍?真到了亲人面前,反倒半句贴心话都说不出来?我倒想问你,自从回到落府,你可有好好见过母亲,同她说过几句心里话?”
落月悬瞬间沉默,欲言又止,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
易风萧轻声劝慰:“人生在世,不过三万余朝夕,我等修道之人寿命悠长,可家中至亲的岁月,不过弹指须臾。”
这番道理,落月悬又怎会不懂?他心绪烦乱,不耐地摇头:“罢了,你们先回去歇息,我去看看母亲。”
莫相催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拽起易风萧转身便走:“随你去吧。孤烟儿,咱们走,睡觉去咯!”
落月悬快步朝着母亲的院落走去,心底积攒了满肚子的话想要倾诉。
可刚踏入院门,便听见屋内侍女惊慌的惊呼。
他心头骤然剧痛,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
耳畔嗡鸣阵阵,周遭一切声响尽数模糊。
他呆呆伏在地上,闻声赶来的小厮连忙上前搀扶,他踉跄着挣脱众人,疯了一般冲进内室,嘶哑哭喊:“娘!”
恍惚间,时光骤然倒回青葱年少。
彼时微风拂竹,蝉鸣阵阵,烈日当空。
年少的他满心欢喜推开母亲的院门,等来的却是迎面怒斥,母亲厉声责问他为何不听话,擅自从黄山归来。
那日本是母亲生辰,他早早备好贺礼,提前向师门告假,满心期盼归家,只盼能留在母亲身侧,再也不被赶走。
可他等来的,却是当头斥责,案上杯盏狠狠砸落在脚边。
他茫然抬头,满心不解,不明白母亲为何这般不愿容下自己?
那日他浑浑噩噩走出落府,自此十年光阴,再也不曾踏回家门半步。
如今岁月流转,他风华依旧,母亲却已是垂垂老矣。
他本已放下过往,想要好好同母亲解开心结,奈何时光无情,一切都为时已晚。
父亲走了,母亲,也随父亲一同去了。
闻讯赶来的莫相催,看着向来从不轻易示弱的大师兄,直直跪在床前一遍遍地叩首,额头鲜血淋漓。
往后几日,莫相催再不敢多言半句,不过短短数日,这世间与他血脉相连的两位至亲尽数离世,他终究成了天地间孤身一人。
若是依照其余宗门所言,此番心境,正是潜心悟道的最好时机。
七日过后,双亲头七已过。
落月悬将随身佩剑静静放在祠堂之中,一字一句,平静决绝:“今日之后,落家再无不肖子落月悬。从此孑然一身,与这凡尘俗世,再无瓜葛。”
族中长辈纷纷上前阻拦,却终究无人能拗过他的决心。
他亲手执笔,将自己的名字从落氏族谱上缓缓划去,落笔之时,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
可当真彻底划去名字的那一刻,他忽然迷茫,自己数十载苦修,究竟所求为何。
重回黄山山门,落月悬自此闭门不出。
几位师兄弟轮番前去劝慰,皆是无功而返,众人无奈,只得搬出救兵——师傅。
师傅进了他的院子,关上了院门。
时隔半月有余,师傅日渐憔悴,扶着花白鬓发,连连摇头叹息,只觉头晕目眩:“连立身于世的本心都已然迷失,我这么多年的教导,莫非全都教到了狗肚子里?”
一众弟子连忙围上前为师傅顺气抚胸,殿内一时间又是一阵兵荒马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