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酬勤》八九天

2、忆往昔1 黄山的师兄

　　二人付了酒钱，掌柜替二人端来两碗醒酒汤：“二位公子好酒量，已然过了子时，公子们喝完酒可要住店歇息吗？”
　　莫相催是被踹醒的。落月悬仰头喝完醒酒汤，揪着莫相催的领子便往他嘴里灌，一边回应掌柜：“掌柜的，再拿两坛腊寒雪，我们不住店了。”
　　莫相催被呛得连连咳嗽，一脚踹开落月悬：“现在是什么时辰？”
　　小二很快搬上两坛腊寒雪：“丑时了，客官。”
　　腊寒雪，是以腊月雪水酿制的美酒，偏偏只在正月十五当日售卖，慕名而来的客人络绎不绝，饮过之人无不赞不绝口。
　　取了酒，落月悬付过银两，拽着莫相催径直往外走。
　　二人回到山上，先提着买来的灯笼前去孝敬师尊，又将美酒分给另外两位师兄弟。
　　四个顽劣少年凑在一起胡闹，老四玉如银本就抱病在身，可为了尝一口腊寒雪，硬是撑着身子也要喝上一杯。
　　四人爬上房顶嬉闹，好不热闹。
　　老二白树栖家世显赫，乃是当朝国师之子：“前些日子，家父写信与我，说他时日无多，让我下山相见。我才不信他的说辞，直接回绝了，我乃修仙之人，不问俗世凡尘。”
　　“那老家伙上次谎称母亲病重召我回府，我匆匆赶回去，才发现他特意摆了一场赏花宴，满府都是名门女子！”
　　几人放声大笑，拍着屋顶叫好。莫相催笑得险些从房上摔下去，幸好玉如银伸手拉住了他。
　　落月悬家中经商，时常往山上送来物资补给。
　　他听着众人说笑，也说起家中荒唐事：“几日前我才知晓，家里自幼便为我定下一门亲事。母亲派人前去打探，才发现对方竟是男子，闹了好大一场乌龙。”
　　莫相催用脚碰了碰他，打趣道：“哟，你这福气好，美娇娘变成男妻了！哈哈哈哈！”
　　落月悬冷冷瞥了他一眼：“就算是男子，也比你这个烦人精强。母亲说，不久之后，那人便会上山拜师修行，搞不好日后就是我们师弟。”
　　白树栖与莫相催抱作一团狂笑，玉如银笑得不住咳嗽，爽朗笑声响彻整座山峦。
　　白树栖用衣袖拭去眼角笑意：“哈哈哈也太离谱了！师兄原来还有断袖之缘，怪不得从不亲近女子！”
　　四人在宗门素有合称，名为风流铁树四公子。
　　风流，指老二、老三、老四；而铁树二字，唯独指落月悬。
　　落月悬年幼时，家族为延续香火，母亲不停往他房中安排女子，吓得他连夜离家出走。
　　按寻常规矩，他小小年纪本该已有十几房妾室。
　　好在没过几年，父亲老来得子，小妾诞下男婴，母亲悉心抚养幼子，这才放过了他。
　　落月悬一记冷眼扫过去，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体弱的老四更是直接打了个喷嚏。
　　四位少年谈天说地，追忆往昔岁月，不禁感慨，年少时光万般美好。
　　没过多久，落月悬那位名义上的“未婚妻”果然上山，成了他们的五师弟。
　　他拒绝师尊赐名，自行取名易风萧。
　　师尊询问名字缘由，他淡淡答道：“风萧萧兮易水寒。”
　　师尊朗声大笑，连连称赞：妙极。
　　他性情也正如其名，如风洒脱，如箫清冷，随遇而安，随性自在。
　　莫相催十分不屑，见他性子冷淡寡言，便给他取了外号孤烟。
　　夜里白树栖和他同榻而眠，好奇询问缘由。
　　莫相催缩了缩脖子，扯过被子：“大漠孤烟直，你没听过吗？”
　　白树栖裹紧衣衫点了点头。
　　“你看他整日眉头紧锁，心事重重，早晚课业从不与我们同行，不就像大漠里一缕孤寂清冷的孤烟吗？”
　　白树栖白了他一眼，翻身背过身去，一把扯走大半被子。莫相催冻得连忙抱住他：“哎哎哎，不说了不说了，老二给我留点被子！”
　　……
　　“姐姐，我们晌午吃什么？”莫相催跑到厨房，趴在窗边望着厨娘。
　　厨娘不过十八芳华，笑着撒下一把菜叶：“小欢，你想吃什么呀？”
　　莫相催思索片刻：“我想吃桂花糖藕、桂花茶糕、蜜糖花酥、酒酿丸子，全都想吃！”
　　厨娘面露为难：“做自然是能做，只是瑶池送来的月桂，不知被一阵大风尽数吹落，如今没有桂花可用了。”
　　莫相催失望地拉长了声调，撅起嘴巴。
　　此时已是易风萧来到黄山的第二年秋日。
　　几日前，莫相催前往峨眉参加观礼，说来也奇妙，此次观礼正是推选下一任峨眉掌门，那传承石竟一致显现莫相催的样貌。
　　满场哗然之际，师尊一阵剧烈咳嗽，惊得他连忙上前替师尊顺气抚背。
　　这场观礼照常进行，峨眉掌门索性直接击碎传承石，亲自定下继承人选。
　　事后峨眉众人送来诸多礼品慰问，生怕师尊受惊。
　　老人家嘴上说着无妨无碍，笑意却藏不住，一边吃着送来的茶饼，一边故作咳嗽。
　　莫相催送走来客，连忙跑来厨房打听吃食，得知没有桂花点心，满心失落。
　　这时，一缕清甜桂香忽然钻入鼻尖，他循香望去，来人竟是易风萧。
　　少年立身桂树之下，清风拂过，满院飘香。
　　莫相催看见他发丝间还沾着桂叶，当即断定桂花便是他弄落的。
　　“易风萧！是不是你把桂花全都摇落了！”
　　他上前便要动手，易风萧侧身轻易攥住他手腕，微微一拉。
　　莫相催重心不稳，踉跄着摔了出去。
　　他愣在原地，脑袋狠狠撞在松树上，眼前一阵发黑。
　　厨娘连忙丢下锅铲跑出来：“哎哟！小欢，有没有撞伤？”
　　莫相催晃晃脑袋站起身：“没事！我跟你打一架！”
　　易风萧并未理会他，只将一小包晒干桂花放在窗沿，转身默然离去。
　　莫相催也不再纠结桂花之事，一路奔向枫林苑。
　　此地听名字风雅，实则是师尊居所。
　　“师父！”
　　上元仙尊猝不及防，手中鱼竿滑落，坠入层层枫叶之中：“哎，为师说过……进门要先行叩门，这些规矩你都懂的。”
　　“师父别管规矩，您快告诉我，易风萧是不是要顶替我，做您关门弟子了？”
　　上元仙尊摘下斗笠，看着他委屈模样，含笑轻摇羽扇：“为师一生关门弟子仅有两人，你自然不是。”
　　莫相催搬来凳子坐下，歪着头问：“那我是什么？”
　　上元仙尊将斗笠丢入枫叶丛，水中大鱼骤然跃出，溅起漫天红叶：“你呀，是我的亲传真传弟子，日后便是黄山掌门，这般，可开心了？”
　　莫相催脸上并无喜色：“掌门之位何等贵重，怎会传给我？师父莫要哄我。”
　　上元仙尊：“为师何曾骗过你？”
　　莫相催依旧不解：“我始终不懂，师父为何偏偏收他为徒。”
　　上元仙尊轻叹一声：“你素来知晓，为师平生最爱两个日子，上元佳节，十五团圆。只因我心生欢喜，便如此。收他入门，亦是同理。”
　　“你们自幼伴在我身边长大，风萧虽不曾日日相随，可为师初见他，便满心欢喜。况且他与我师门缘分深厚，收他为徒，本就是命中注定。”
　　莫相催满心疑惑，陪着师父钓了一下午鱼，实在想不通这般沉闷无趣之人，为何能让师尊一见倾心。
　　二人有一搭没一搭闲聊，钓了整整一下午，一无所获。
　　待到上元仙尊收起鱼竿，莫相催才发现，鱼钩上根本没有鱼饵。
　　时光匆匆，又是三年转瞬即逝。
　　当年懵懂少年，尽数长成意气风发的模样。
　　同年，上元仙尊收下此生最后一位弟子，取名柳雪盈。
　　蛾儿雪柳黄金缕，笑语盈盈暗香去。
　　柳雪盈上山时年纪尚小，不过凡间豆蔻年华，与几位挺拔俊朗的少年格格不入。
　　“大师兄，各位师兄！”
　　少女声音清脆软糯，听得人心头清甜。
　　落月悬停下手中动作，笑着开口：“雪盈，师兄又给你做了一个梳妆匣，看看喜不喜欢？”
　　匣子由上等檀木雕琢而成，刻着寒梅傲雪纹样，点缀珍贵东珠，便是世间富贵千金也难拥有这般好物。
　　柳雪盈接过匣子满心欢喜，几位师兄纷纷打趣说笑。
　　白树栖嗑着香瓜子，瓜子壳散落一地：“大师兄当年若是与蓬莱仙子定下婚约，如今孩子都该和师妹一般大了。”
　　莫相催顺手抓过一把瓜子，连忙附和：“是啊，正好能陪师妹作伴。”
　　玉如银端着红枣银杏汤走来：“当年那位仙子倾心于大师兄，君子六艺，大师兄除乐律外皆是榜首，不知是多少姑娘的心上人。唉，可惜可惜。”
　　他抬头一看，众人早已四散躲开。
　　玉如银无奈喊道：“喂！我这次没放辣椒！”
　　五位师兄弟性情各不相同：
　　老大落月悬武艺高强，身形挺拔，沉稳可靠，极有担当。
　　老二白树栖温润儒雅，博学通透，能言善辩，医术高超。
　　老三莫相催，深得师尊真传，诸事皆通，却唯独箭术不精，平日里口齿伶俐，狡黠跳脱。
　　老四玉如银年纪最小，体弱多病，偏爱诗词文墨，喜爱下厨做饭，奈何厨艺极差，做的吃食无人爱吃。
　　老五易风萧通晓天文地理，深谙世间秘事，聪慧过人，勤奋好学。
　　与落月悬年岁相仿，文武才情不相上下。
　　老二本是前代掌门弟子，当年掌门行事随性糊涂。
　　后来掌门闭关修行，将尚且不满六岁的白树栖，过继给上元仙尊，做挂名弟子。
　　没过多久，前代掌门修行走火入魔，长久闭关，再不出世。
　　修仙之人岁月悠长，年岁于他们而言，不过是冰冷数字罢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