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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上柳梢头 后来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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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其余七山的掌门齐聚,峨眉山的掌门无奈扶额,将那位门生斥责了一遍。
那位门生抽抽泣泣地将莫相催方才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在场所有掌门皆是大惊。
林故渊此时方才现身,出面主持局面。
她身着红色漆皮外衫,环臂立于众人身前,扫视着诸位掌门,勾唇轻笑,开口道:“相催这孩子,不久前已然继任黄山掌门,诸位难道不该备上一份贺礼?”
几位掌门面面相觑,心底震惊万分。
峨眉掌门上前作揖,满脸不解:“此话何解?两百年前,莫相催欺师灭祖、屠戮八山掌门,早已是身死之人,怎会重归世间,继任黄山掌门?”
林故渊指尖微绕,骤然攥住峨眉掌门的衣襟,猛地将人拉近,温热气息拂过对方耳畔,语调慵懒又凛冽:“因为天命。”
峨眉掌门浑身一颤,眯起双眸,沉声道:“那些传闻,竟然是真的?当年八山之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林故渊微微偏头,避而不答。
下一瞬,她侧身抬手,将手中高脚杯径直抵在峨眉掌门唇边。
她轻勾指尖,柳雪盈蹦蹦跳跳上前,将手中香烟递来,林故渊揉了把柳雪盈柔软的发丝,点燃香烟,浅浅吸了一口。
“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诸位心里,应当清楚。你们所知的传闻句句属实,再多追问一句,怕是你们的掌门之位,就要易主了。”
话音落下,柳雪盈上前,狠狠在峨眉掌门脚面碾了几下,冷声斥道:“蠢货。”
峨眉掌门被迫接过酒杯,被人推至一旁。
恒山掌门缓步上前,语气温和:“林前辈,若是晚辈发问,可否卖我一个情面?”
林故渊斜睨她一眼,指尖抖落细碎烟灰,神色淡漠:“不必追溯过往根源,待他想说之时,一切自会揭晓。”
……
庄园露天花园的中央立着一座凉亭,纵使外界暑气燥热难耐,亭中却萦绕着丝丝微凉清风。
易风萧紧紧攥着莫相催的手,指节用力,生怕一不留神,便再寻不到身前之人。
莫相催看着他紧张的模样,轻笑打趣:“又不是三岁孩童,从前也没见你这般黏人。”
易风萧陪他静立,望着园中修剪整齐的花木,清风拂过枝头,片片花瓣零落飘散。
他抿紧薄唇,良久,才将藏在心底的话低声问出:“这一次,你还会走吗?”
莫相催眼底纯良,故作懵懂,佯装听不懂他的话,正要开口岔开话题,却撞进易风萧灼热执拗的目光里,无从躲闪,只得静静与他对视。
易风萧再次追问,语气笃定:“今日之后,你是不是还要离开?”
莫相催散漫一笑,故意打混敷衍:“我走?我能去往何处?这天地四海,除了你身边,再无我的容身之地。怎么,孤烟,你是想赶我走?嗯?”
他作势俯身想要凑近亲昵,却被易风萧出声打断。
“我和旁人,对你而言,是不是都一样?”
莫相催动作一顿,微微怔神:“什么?”
易风萧目光坚定,字字追问:“你是不是还要走?”
莫相催心知瞒不住他,只得低下头,无奈挠了挠额角:“啧,真聪明。我确有必须了结的执念、必须完成的旧事,但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抛下你。”
易风萧轻声吐出二字:“骗子。”
“喂,做人要讲良心,我就骗过你一次而已。”
“两次。”
“明明就一次!”
“三次。”
“?就一次!”
“很多次。”
莫相催瞪圆双眼,佯装气闷:“看来是我太过纵容你了,我说一次,便是一次!”
易风萧眼底微动,骤然伸手,用力将莫相催紧紧拥入怀中,轻声应道:“嗯。”
突如其来的拥抱让莫相催猝不及防,未出口的话语尽数被堵在喉间,呛得他连连咳嗽:“咳咳咳!你突然抱我做什么!”
“我不能失去你。”
“……”
短短一句,骤然勾起莫相催尘封的记忆。
他靠在易风萧怀中,怔怔眨眼,恍然想起五百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八山盛会过后,他独守黄山休养的那一年。
那年,他确实骗了易风萧。
风雪漫院,鹅毛大雪簌簌飘落,满目萧条荒芜。
彼时他经脉尽碎,修为尽废,已然成了一介废人。
他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那段灰暗时日里,唯有林故渊,是他唯一能倾诉之人。
林故渊:“你为何执意不肯?我可将毕生修为尽数渡你,助你修复经脉、重归巅峰,你为何不愿?”
那日的问话,他依旧默然未答。
他静立在荒芜的庭院中央,耳畔听着东边演武场的练剑风声,听着南边厨房厨娘闲谈绣何种荷包、备何种膳食,听着玉莲池中薄冰碎裂的轻响。
日复一日,他便这般百无聊赖地守在反锁的院门之后,隔绝世事。
那日雪落未歇,碎雪落在肩头,转瞬消融,他四肢冰凉,无半分暖意。
忽然,紧闭的大门锁扣应声断裂,木门缓缓敞开,寒风裹挟着漫天飞雪,扑面而来,落了他满面雪白。
他抬手,轻轻拂去脸上碎雪。
昔日跳脱张扬的性子,早已随破碎的经脉一同,沉寂殆尽。
风雪之中,易风萧踏雪而来,满身霜寒,孤身走入庭院。
漫天落雪里,他未撑一把伞。
易风萧抬手,轻轻拭去落在他睫毛上的落雪,他的耳廓、手背布满冻裂的伤痕,双颊冻得乌紫,狼狈又执拗。
二人相对而立,久久无言。
易风萧素来清冷寡言,此刻欲言又止的模样,让莫相催难得起了几分戏弄的心思。
“孤烟,你带进来的风雪,快要把我院子埋住了。我手脚不便,无力扫雪,你可真是给我添了桩难题。”
莫相催那时伤到脉络,每每到阴天寒冷就会痛的动不了手,再者他也无力动弹,不想去动。
易风萧缓步走近,将怀中温热的暖炉稳稳塞进莫相催冰凉的掌心,轻声道:“我替你清扫。”
掌心传来久违的暖意,莫相催眉眼弯弯,笑意浅浅:“师弟这般贴心,倒是难得,只可惜我如今落魄,无甚好物招待你。”
易风萧轻声道:“今日,是凡间上元佳节。”
“原来已是上元日了。”莫相催微微怔愣,低声呢喃。
院边松枝无人修整,肆意蔓延,野蛮生长。
莫相催神思飘远,被易风萧的声音轻轻唤回:“莫相催,当年旧事,你不愿解释,我便不再多问,如今宵禁已解,你可愿随我下山?”
莫相催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垂眸浅笑:“往年皆是我与老大下山游玩,今年,倒是换了旁人。”
易风萧望着他,温声接道:“今年元夜时,月与灯依旧。”
莫相催:“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二人相视一笑,暖意悄然漫开。
易风萧让他先回房更换衣衫,方才沾了雪水的衣物厚重湿冷,穿在身上太过寒凉。
片刻后,莫相催换了一身鹅黄锦袍走出,易风萧亲手为他梳理鬓发、束好发冠,动作温柔细致。
他撑一把油纸伞,与莫相催并肩前行。
山间绵长的石阶蜿蜒向下,仿佛没有尽头,碎雪迷蒙了莫相催的眼眸,他步履缓慢,悠然前行。
易风萧从不多催,一路细心照拂,时时留意脚下路况。
二人自清晨出发,一路慢行,竟直直走到了黄昏日暮。
莫相催不觉疲惫,亦无饥饿之感,静静望着山下人间繁华、灯火流金、烟火璀璨。
他伸出微凉指尖,小心翼翼触碰这世间转瞬即逝的温暖。
一路沉默无言,可易风萧知晓,他眼底藏着难得的欢喜。
怀中的暖炉早已失了温度,莫相催的双手依旧冰凉,易风萧不顾往来路人目光,伸手牢牢握紧他的手。
愿为他,揽尽人间风雪,重聚四季暖意。
远处烟火漫天绽放,愈发绚烂夺目。
孩童嬉笑喧闹、祈福钟声悠扬,连同彼此眼底的温柔笑意,一并落入眼中、耳畔、心底。
莫相催未曾开口问他为何相伴、为何相随,只是静静凝望着身侧的易风萧,看漫天星火倒映在他眼底,映出二人并肩的身影。
世事万般更迭,唯有身前少年,一如初见。
被满城烟火温情浸染,莫相催循着旧时记忆,走到了当年与老大把酒畅谈的酒馆。
店内早已物是人非,昔日那个温柔端上醒酒汤的老者已然不在,如今值守的,是一位年轻掌柜。
他径直点了三坛腊寒雪,店内添了不少机灵小二,其中一位见两人眼生,麻利擦净桌面,笑着吹嘘店内招牌:“两位客官看着面生,想来不是本地人吧?”
莫相催常年身居山中,下山次数寥寥,除了节庆偶尔下山闲逛,其余时日皆留在山中,小二不识他,亦是寻常。
莫相催笑意温和,轻声回道:“我去年还来此处饮酒,怎的就认不出我了?”
小二自知失言,连忙抬手轻拍脸颊,赔笑道:“是小的眼拙!看客官气度不凡,原是老主顾!小的嘴笨,您可千万别计较。”
“无妨。”莫相催摆了摆手,侧身指向身旁的易风萧,“我这位朋友是头回来,你且与他好好介绍一番。”
见莫相催并未动怒,小二当即把抹布搭在肩头,侃侃而谈:“那客官可算是来对了!咱们这腊寒雪是镇店好酒,一坛下肚晃晃悠悠,两坛沉醉忘忧,三坛入喉,连起身如厕的力气都没有!”
满堂食客闻言纷纷打趣说笑,小二从容应答,随即转身去搬酒坛。
三坛好酒稳稳落桌,小二又为二人斟上一壶新酒:“我们掌柜说了,凡进店贵客,必先赠二两薄酒,为诸位洗去一路风尘!祝客官往后岁岁顺遂,如腊雪寒梅,岁岁红火,节节高升!”
莫相催颔首道谢,举杯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烧五脏六腑,心底骤然燃起一团滚烫的火。
他一杯接一杯,酣畅痛饮,易风萧伸手及时拦下,温声劝阻:“空腹饮酒,伤身耗神。”
莫相催抬手扒住酒碗,灌尽最后一口烈酒,满不在乎笑道:“想当年,我与落月悬连饮十八坛腊寒雪,谁若吃一口小菜,便是乌龟王八蛋!今日这点酒量,算得了什么?”
话音未落,手中酒碗陡然脱手,哐当落地,碎裂成,他指尖微微颤抖,隐隐传来酸痛钝痛。
小二闻声连忙赶来,见碎了酒碗,丝毫没有恼怒,笑着收拾碎瓷:“碎碎平安!碎碗消灾,客官定能除却万般愁绪!小的这就给您换新碗!”
不多时,新碗端来,小二转身忙碌其他客人。
可经此一乱,莫相催再无半分饮酒的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