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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你是不是什么小事都记得 小别后他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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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春天来得很慢。
三月初的时候还冷得人缩脖子,到了下旬,一夜之间气温就蹿了上去。实验小学的玉兰花开了满树,白花瓣厚实饱满,像一只只小瓷碗倒扣在枝头。林语晴脱掉了羽绒服,换上了薄呢外套,围巾也收进了衣柜深处。唯一没换的是手腕上那条细细的银链子,桂花吊坠贴着脉搏,从冬天戴到了春天。
她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早上在校门口看到那辆黑色轿车。习惯了下班的时候收到一条没有称呼、没有客套、只有三四个字的消息。习惯了在批改作业的深夜接到他的电话,她不怎么说话,他也不怎么说,但通话时长总是不知不觉就超过了一个小时。
有时候是她讲班上的趣事,讲哪个孩子又写了让人哭笑不得的作文,讲校长又在大会上点了她的名。他在那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偶尔低低地笑一下。那种笑声很短,短到只有半口气,但每次都能让林语晴的心跳漏一拍。
有时候是他加班到深夜,她在那头备课,两个人开着视频不说话,各自低头做各自的事。她偶尔抬眼,会看到屏幕里的他戴着细框眼镜,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专注地看着面前的文件。那个时候她会想起那个秋日午后的咖啡店,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共处一室,不对,那甚至不是一室,只是隔了两张桌子。那时候她还不懂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现在她隐隐约约明白了。
“陆宴琛,”有一次她忍不住开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视频那头,陆宴琛的手顿了一下。钢笔悬在文件上方,悬了两秒,才落下去。
“很早。”他说。
“多早?”
“比你想象的要早。”
林语晴托着腮,看着屏幕里他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人身上还有太多谜没有解开。他说很早,他能有多早呢?他们高中几乎没说过话,校庆那天才算真正认识。难道是一见钟情?可陆宴琛这样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见钟情的类型。
她没有追问。她总是在他沉默的时候就不再追问了。不是不好奇,是她知道他会说的,只是需要时间。
四月的一个周末,陆宴琛出差了。
这是他们在一起之后他第一次出远门,去北京谈一个教育科技公司的收购案。林语晴觉得这没什么,毕竟他是盛恒集团的CEO,出差是天经地义的事。再说了,他出差跟她有什么关系?她照样备课、改作业、逛书店、跟宋佳宁约饭,生活毫无影响。
毫无影响。
她周六早上醒来,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再翻回来,又看了一眼。还是没有。
她起床洗漱,做了早饭,洗了衣服,把冰箱里快过期的牛奶处理掉。十点钟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擦干手拿起来看,是话费扣费提醒。
宋佳宁约她下午去新开的那家甜品店。她到了地方,点了杨枝甘露,宋佳宁一坐下就开始滔滔不绝地吐槽她的甲方,林语晴听着,隔一会儿点一下头,勺子把碗里的西米搅来搅去。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宋佳宁停下来,瞪着她。
“在听。”林语晴说。
“那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甲方让你改了八版方案,最后说还是第一版最好。”
宋佳宁哼了一声,算是放过了她。然后她盯着林语晴看了三秒,忽然凑近,像一只闻到了腥味的猫。
“你们吵架了?”
“没有。”
“那他怎么没来?”
“出差了。”林语晴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那你魂不守舍个什么劲?”
“我没有。”
“你从坐下来到现在看了七次手机,”宋佳宁掰着手指头,“搅了半天的杨枝甘露一口没喝,西米都被你搅成糊了。”
林语晴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碗,确实惨不忍睹。她把勺子放下,端起碗喝了一口,说:“太甜了。”
“是你魂不守舍太甜了还是杨枝甘露太甜了?”宋佳宁翻了个白眼,“他去几天?”
“三天。”
“三天!”宋佳宁仰天长叹,“才三天你就在这里看手机看七次,以后要是出去十天半个月的,你是不是要去北京找他?”
林语晴没有接话。她把碗里的杨枝甘露喝完,站起来说:“走吧,陪我去买双鞋。”
她没有告诉宋佳宁的是,昨晚她翻来覆去睡不着,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陆宴琛说他喜欢她,他说很早,可是他从来没有跟她提过高中时候的事。她记得校庆那天她笑着跟他打招呼,说“学长好”,他当时看她的眼神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又深又沉,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
那双眼睛里,到底藏了多少她不知道的东西?
周日晚上,陆宴琛回来了。
他没有提前告诉她。林语晴正在沙发上批改作文本,听到门铃响的时候以为是快递。她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去开门,门一打开,看到门外站的人,手里的红笔“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陆宴琛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领带松松地挂在领口,脸上有连夜赶路后的倦色。但他的眼神很亮,看着她的时候,那点疲惫就被压下去了。
“你怎么来了?”她怔怔地问。
“提前结束了。”他说,“顺路过来。”
顺路。又是顺路。从机场到实验小学附近她租的房子,中间隔了一整座城市,他也能说顺路。
“你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林语晴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用发夹随便夹着,身上穿着那件洗到快褪色的家居服,脚上是一双兔子头的棉拖鞋,手里还拎着一支红笔。
“挺好的。”陆宴琛看着她,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哪里好了!”她捂住脸,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红透的耳朵。
“哪里都好。”
林语晴放下手,瞪了他一眼。这个人说情话的时候从来不笑,一本正经的,好像他说的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她弯腰捡起红笔,侧身让他进来。
陆宴琛不是第一次来她家了。但他每次来都像是第一次来一样,站在玄关等着她点头,从不擅自往里走。林语晴拽着他的袖子把他拉进来,指着沙发说:“你坐。要喝水吗?吃饭了吗?我刚煮了粥——”
“粥就好。”
林语晴去厨房盛粥。她租的房子不大,厨房是开放式的,从客厅可以一眼看到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样子。她穿着褪色的家居服,踮脚够碗柜上层的碗,头发从发夹里散出来几缕,垂在脖子旁边。
陆宴琛靠在沙发上看她,目光很沉,嘴角的弧度很浅,但确实在笑。
“你怎么一直看着我。”林语晴端了粥出来,把碗放在他面前。白粥,配一碟酱菜,最简单不过的家常便饭。
“好看。”他说。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林语晴在他对面坐下来,用筷子敲了他的碗边一下,“快吃。”
陆宴琛拿起筷子,低头喝了一口粥。他吃饭的样子一如既往地安静而专注,每一口都像是在认真品尝。林语晴托着腮看他,忽然想起他上次在江边法餐厅说过的话:“你累了就会揉眼角。”这个男人观察她的方式,仔细到让人害怕,又让人心软。
“陆宴琛。”
“你高中是不是就注意到我了?”
陆宴琛的筷子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你上次说有忘不掉的人,是不是就是高中时候的事?”
他没有回答。但他抬起眼看她的那一瞬间,林语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太浓了,浓到她差点被呛到。
“是。”他说。
“她是我们学校的吗?”
“嗯。”
“跟我认识吗?”
陆宴琛放下了筷子。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认识。”他说。
林语晴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追问这些,但她停不下来。她想知道那个让陆宴琛记了十年的人是谁,想知道他说“很笨,把自己给出去的东西都忘了”是什么意思,想知道为什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要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她现在——”
“语晴。”陆宴琛打断了她。不是冷淡的语气,而是很轻很缓的,像是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猫。“等她准备好了,我会告诉你。”
林语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准备好,不是他,而是她。明明说的是他忘不掉的人,可为什么每次聊到这个话题的时候,难过的那个人是她?
她没有再问。
五月初,实验小学的多功能教学楼正式奠基。
盛恒集团投资建设的这栋楼被命名为“明远楼”,取的是“明德致远”的意思。校长在奠基仪式上意气风发地念了致辞,把陆宴琛从头到尾夸了一遍。陆宴琛站在旁边,西装革履,表情一如既往地淡,只在听到校长说了“感谢陆总对教育事业的无私奉献”时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语晴站在教师队伍里,远远地看着他。阳光下,他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不只是因为那张脸和那身剪裁考究的西装,更是因为他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笑、不动如山的气场。周围几个年轻的女老师在小声议论,说“陆总好帅”“听说还是单身”,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桂花手链,没忍住弯了一下嘴角。
奠基仪式结束后是冷餐会。校长特意把林语晴安排在了陆宴琛那一桌,位置就在他右手边。林语晴坐下来的时候感觉全桌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副校长、教导主任、几个年级组长,都在用不同程度的“我懂了”的眼神看着她。
“林老师。”陆宴琛侧过头,叫了她一声。
“嗯?”
“桂花糕。”他抬手把转盘上的一碟桂花糕转到了她面前。动作自然,语气平常,好像他只是顺手把菜转到了一位同事面前。
但林语晴注意到了,那碟桂花糕本来在桌子的另一头,他刚才的目光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就抬手转了。他一直在注意她的口味。
“谢谢陆总。”她客客气气地夹了一块,低头咬了一口。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甜度刚好,软糯适中,她忍不住又咬了一口。
余光里,他似乎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坐在对面的副校长笑呵呵地开口:“陆总跟小林老师是高中校友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缘分不浅。”
“是。”陆宴琛说。
“校友挺好的,知根知底。”年级组长也加入进来,“小林老师是我们学校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家长们提起她都是赞不绝口。”
林语晴僵着笑脸,脚趾在鞋子里抠出了一座明远楼。
“我知道。”陆宴琛说,语气平和,像是在认可一个客观事实。
但全桌的人都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分量。
冷餐会结束后,陆宴琛被校长拉着去参观校园,林语晴趁机溜回了办公室。她坐在办公桌前,把脸埋进作文本堆里,觉得自己需要冷静一下。
手机震了。
「桂花糕味道怎么样?」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点开转盘转桂花糕的时候,自己一块都没吃。
「很好。」她打字,「你怎么知道我喜欢桂花糕?」
「上次在江边,你看到路边有卖桂花糕的小摊,多看了两眼。」
林语晴愣住了。那是跨年夜的事,四个多月前。她甚至自己都忘了,只是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连脚步都没停。而他把这“多看了两眼”记住了,记了四个多月,然后在合适的时机端到她面前。
这不是追女孩的手段。这是把一个人放在心上的方式。
她打字的手有点抖:「陆宴琛,你是不是什么小事都记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
「不是所有的小事,是你的事。」
陆宴琛放下手机的时候,正站在实验小学的梧桐道上。校长在旁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明远楼周边绿化的规划方案,他听着,隔一会儿点一下头。
他的心思不在梧桐树上。
他想起高一那年的秋天,她从他手里接过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回来,说“你嘴唇都干了,多喝点水”。他接过水瓶喝了一口,瓶口有她指尖沾上的、很淡很淡的桂花味。
她完全不记得了。他甚至不确定她是否注意过,学校门口那棵桂花树的香气,曾经陪伴她走过多少年。
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不知道他高中三年每天早上都掐着她到校的时间站在走廊上,假装在背英语单词,其实只是为了看她从梧桐树下经过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每次在走廊上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都会跟旁边的女生说说笑笑,而他低着头,怕被她发现自己在看她。她更不知道,十年后的某一天,她会重新站在他面前,笑着叫他“陆同学”,客气又好看。
她什么都不知道。
而他的那些年,最终变成了一个本子里的秘密。那个本子还在他书房的抽屉里,从高中到大学,从国外到国内,写了很多年。他会告诉她,但不是现在。
陆宴琛收回思绪,对校长说:“梧桐树不要移。原来的那几棵都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