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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你有没有忘不掉的人 跨年夜江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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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最后一个星期,江城又下了一场雪。这次下得比初雪大,纷纷扬扬地飘了一整夜,第二天整座城市都被盖上了一层绒绒的白,实验小学的操场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奶油蛋糕。
林语晴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孩子们在操场上疯跑打雪仗,笑闹声穿过操场飘到三楼,脆生生地回荡在教学楼的走廊里。她端着保温杯暖手,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在冷空气里。
“林老师!林老师!”一个戴着红围巾的小女生跑上来,手里捧着一个拳头大的小雪人,举到她面前,“送给你!”
雪人歪歪扭扭的,眼睛是用两颗小石子嵌的,嘴巴是一截弯弯的枯树枝。林语晴双手接过来,认真地端详了一下,笑着说:“真好看,它有名字吗?”
“叫小白!”
“好,那我把它放在窗台上,让它陪着老师改作业。”
小女生咯咯笑着跑下了楼。林语晴小心翼翼地把雪人放在办公室窗台外面的边沿上,拍了拍手上的碎雪,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陆宴琛:「晚上有空吗?」
她现在看到这五个字就条件反射地心跳加速。因为每一次他问这句话,后面都跟着一个让她想都想不到的安排。
「有空。」她回。
「六点接你。穿暖和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林语晴对着屏幕笑了一声。这个人的台词库大概就这几句,翻来覆去地用。可她也不得不承认,每一次都管用。
傍晚六点,黑色轿车准时停在实验小学门口。林语晴裹着羽绒服钻进车里,陆宴琛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围巾和帽子之间扫了一圈,似乎对“穿暖和点”这条指令的执行情况还算满意。
车子往城东的方向开。路上的积雪已经被铲得差不多了,但路边的屋顶和树冠上还是一片白,被路灯照得亮晶晶的。
“今天是跨年夜。”林语晴忽然想起来,“你不会要在跨年夜带我去开什么项目评审会吧?”
“不是。”
“那是什么?”
陆宴琛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车子最后停在了江边。不是上次那个文创艺术区,而是更靠近上游的一段防洪堤。堤坝上有一条长长的步道,两边的栏杆上挂满了暖黄色的小串灯,在夜色里蜿蜒成一条流光溢彩的带子,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步道上稀稀落落地有些人,有手牵手散步的情侣,有推着婴儿车的一家三口,有牵着狗的老人。每个人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林语晴下了车,江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凉意。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下一秒,一条围巾就搭在了她的脖子上。
不是她自己的那条。是陆宴琛的。深灰色的羊绒围巾,还带着他身上的体温和淡淡的松木香。
“你给我系了,自己呢?”她转过头看他。
“我不冷。”陆宴琛说。
他穿了一件深色的大衣,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高领毛衣。林语晴看着都觉得冷,但他站在那里,眉眼平静,好像零下的江风跟他没什么关系。
她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踮起脚,把另一端搭在了他的脖子上。
两个人站在防洪堤上,共用一条围巾,近得可以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细碎的路灯光。陆宴琛低头看她,目光比平时深了一点。
“走吧。”他说。
两个人沿着步道慢慢地走。串灯在头顶明明灭灭,江面上倒映着对岸的灯火,被寒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没有人说话,但也没有尴尬的感觉。好像这种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很舒服的相处方式。
“陆宴琛,”林语晴忽然开口,“你跨年夜都不跟朋友一起过吗?一个人跑来跟我吹江风。”
“你不算朋友?”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我女朋友。”陆宴琛说,“跟朋友不一样。”
林语晴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你呢?”陆宴琛反问,“不用跟朋友一起过?”
“宋佳宁跟她男朋友去三亚了,今天中午还在朋友圈发海滩照片。”林语晴翻出手机给他看了一眼,“其他同事都有家庭有孩子了,谁有空跟我跨年。往年我都是自己在家,看看电视就睡了。”
陆宴琛看了她一眼:“往年?”
“对啊,以前跨年都是一个人过。”林语晴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找补,“也不是,有时候回家陪爸妈——”
“以后不是了。”陆宴琛打断她。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每一个字都落在地上。
林语晴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他,他的侧脸在串灯暖黄色的光里明明灭灭,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她注意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陆宴琛。”
“你这个人,不乱许诺。”她说,“但你每次说‘以后’这两个字,我都觉得你说的是认真的。”
“是认真的。”陆宴琛说。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江对岸的灯火里。但林语晴觉得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场都不一样了。不是平日那个惜字如金、生人勿近的陆总。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底,偶尔钻出来一下就特别重。
她没有追问。但她把这四个字收进了心里,跟那条桂花手链放在一起。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下沉式广场,广场中央搭了一个临时的小舞台,上面有人在弹吉他唱歌。是那种开放式的跨年音乐会,不售票,谁路过都可以坐下来听。
林语晴拉着陆宴琛在台阶上坐下来。台阶很凉,陆宴琛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叠成长方形,垫在她屁股下面,自己只穿了件高领毛衣坐在旁边。
林语晴瞪着他:“你疯了?零下多少度你不知道?”
“不冷。”
“你再说不冷我真生气了。”
“真不冷。”
林语晴叹了口气,拿这个人一点办法都没有。她把围巾解下来想还给他,被他按住了手。
“你围着。”
台上的歌手在唱一首很老的民谣,吉他弦拨得很慢,旋律在冬夜里一点点散开。林语晴的注意力慢慢从“陆宴琛冷不冷”转移到了歌上,她靠在台阶上方的栏杆上,看着舞台上的灯光发呆。
还有二十分钟就新年了。她拿出手机拍了张舞台的照片,又拍了张江对岸的灯火,犹豫了一下,把手机举起来,镜头对准了旁边的人。
按下快门的那一刻,陆宴琛正好转过头来看她。照片定格的是他被串灯光勾出轮廓的侧脸,和那双正看着她的、又深又沉的眼睛。
林语晴心虚地把手机收回去。
“拍我?”陆宴琛问。
“拍风景。”她撒谎。
陆宴琛没拆穿她,只是朝她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
“手机。”
林语晴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他。他接过去,打开相机,把镜头调成前置,然后微微侧身,把她框进了画面里。
“陆宴琛,我没化妆——”她下意识地抬手挡脸。
陆宴琛没有理她的抗议,按下了快门。然后他把手机还给她,说:“不发出去。我自己留着。”
林语晴低头看那张照片。画面里他微微侧向她,她的脸躲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背景是模糊的串灯和江对岸的灯火。
居然还挺好看的。
她把照片发给了他,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吧,前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广场的另一头有一个小市集,几个摊位卖着热红酒、烤红薯和手工小玩意儿。林语晴在一个卖旧书的摊位前停住了脚步,蹲下来翻了半天,陆宴琛就站在她后面,安安静静地等着。
她翻了一会儿,忽然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泛黄的旧书,封面上画着一棵桂花树。
“《桂香》,”她念出书名,“居然还有人写一整本关于桂花的书。”
“什么内容?”
林语晴随手翻开一页,念道:“‘桂花开了,整条巷子都是甜腻的香气。母亲把桂花收进玻璃罐子里,一层桂花一层糖,封好了埋在桂花树底下。她说,等明年开春的时候挖出来,就是最甜的桂花酱。’”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被江风吹得有些散。陆宴琛听着她念,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脸上。她就蹲在那里,捧着旧书,一字一句地念着,睫毛在路灯的光里微微颤动,浑然不知自己在别人眼里比什么书都好看。
“买了吧。”他说。
“你都还不知道这本书好不好看——”
“桂花。”他说,“你喜欢桂花。”
就两个字,但林语晴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嗓子有点发紧。她把书合上,低着头站起来,把书递给摊主:“多少钱?”
摊主报了个价。林语晴掏钱的时候陆宴琛已经把钞票递过去了,动作快了一秒。两个人同时掏钱的样子让摊主笑了一声:“你们俩谁付都一样嘛。”
陆宴琛付了钱,把书接过来,翻到扉页看了一眼。然后他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支笔,林语晴第一次知道这个人的大衣口袋里居然还随身带笔,在扉页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把书递给她。
“送你。”
林语晴接过来,翻开扉页。上面是他的字迹,瘦劲有力,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给语晴。——陆宴琛”
只有五个字。但她看着那五个字,觉得比所有的甜言蜜语都让人心跳加速。
广场上忽然响起了一阵骚动。人们开始倒计时,台上的歌手弹响了一个长长的和弦,台下的人跟着节奏齐齐喊起来。
“十——九——八——”
林语晴抱着书,站在陌生人中间,听着所有人一起倒数。她侧过头看陆宴琛,陆宴琛也在看她。
“三——二——一——新年快乐!”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对岸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亮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成五颜六色的光点。林语晴仰头看着烟花,眼睛里映着漫天的光。
“新年快乐。”陆宴琛在她耳边说。
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新年快乐,陆宴琛。”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很快。大概不到零点五秒。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陆宴琛的呼吸停了一拍。
林语晴的脸已经红透了,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转身逃走。她站在他面前,抱着那本旧书,仰头看着他,目光亮晶晶的。
“这是新年的第一个礼物。”她说,“给你的。”
陆宴琛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江面上的烟花都散尽了,周围的欢呼声都平息了,他还没有开口说话。
然后他把她的手握住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烟花放完了还有新的烟花升上去,江对岸的夜空被染成各种颜色,红一阵绿一阵金一阵,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她。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林语晴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把那本《桂香》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扉页上他的笔迹。
“陆宴琛,你记不记得你上次在车里跟我说的话?”
“哪句?”
“我问你有没有忘不掉的人,你说有。”她侧过头看他,“你说她很笨,把自己给出去的东西都忘了。”
陆宴琛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记得。”他说。
“那个人……”林语晴顿了顿,斟酌着措辞,“现在还在吗?”
陆宴琛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过一个弯,江城的灯光从车窗外滑进来,照亮了他的侧脸。
“在。”他说。
“你们还有联系吗?”
“有。”
林语晴的手指在书脊上收紧了。她看着他的侧脸,忽然不确定自己该不该继续问下去。
“她说她很笨,但是没有说她是谁。”她说,“你是不是不想告诉我?”
“不是不想。”陆宴琛说,声音很低,像是被琴弦最沉的那根拨出来的,“是还没到时候。”
又是这句话。
林语晴没有再追问。她的直觉在告诉她,这个问题的答案不简单。而且可能跟她有某种联系。但她想不出来会是什么。
“好吧。”她说,“等你想说的时候再说。”
陆宴琛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多到林语晴来不及一一辨认,就被他收回去藏进了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