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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温度 他默默渗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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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宴琛出现在她生活里的频率,以一种不动声色的方式变得越来越高。
林语晴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的。可能是第三次在书店“偶遇”的时候,可能是第五次在放学时分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马路对面的时候,也可能是某个周末她在咖啡店备课,一抬头发现他坐在隔着两张桌子的位置上、面前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正低头看文件——他甚至没有过来打招呼,只是在她抬头看他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眼,然后继续工作,好像他们同时出现在同一家咖啡店是天底下最正常的事。
她当时应该过去说点什么的。可她什么都没说,他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隔了两张桌子,各自做各自的事,整整一个下午。偶尔她批改作业改累了抬起头,会看见他侧脸的轮廓映在咖啡店暖黄色的灯光里,专注而平静,像一座沉默的灯塔。
那种感觉很奇妙。明明没有说话,却好像比说了话还要让人安心。
她终究没有问他“你怎么又在这里”。因为她隐隐约约地知道答案。
后来学校里开始传,说盛恒集团的陆总要在实验小学投资建一栋新的多功能教学楼。校长在全体教师大会上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眉飞色舞,说这是学校近年来最大的一笔社会捐赠。林语晴坐在下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教案本,后排的年轻美术老师凑过来小声说:“语晴姐,那个陆总是不是你同学?校庆照片上我看到你跟他的合照了。”
“高中校友。”林语晴说,语气尽量平淡。
“校友?就只是校友?”美术老师挤眉弄眼,“我上次看到他送你到学校门口。”
“他只是顺路。”
“顺路?从CBD顺到实验小学?开什么玩笑。”
林语晴没有再解释。她发现有些事情越描越黑,不如不说。
周五下午没课,林语晴在办公室批改作文本。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外墙的瓷砖上,声音又密又急,像是谁在天上往下倒豆子。办公室里就剩她一个人,其他老师都去开教研会了。她起身去关窗户,看见走廊里幽幽地亮着灯,雨幕把整个校园都拢进了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里。
手机震了。
陆宴琛:「带伞了吗?」
林语晴看着这三个字,指尖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她带了伞的,就在包旁边放着。但她想起今天下午他好像有一个会要开——上次在咖啡店她无意间听到他打电话,说了“周五下午三点,项目评审”。现在刚过四点,他怎么知道她还在学校?
她打字:「带了。你怎么知道我没走?」
对面没有解释。「带了就好。」
四个字。干净的,不带任何多余信息的。林语晴看着这句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他不知道她带了伞,是不是打算来送?
她盯着手机屏幕发了一小会儿呆,然后问了一句:「你怎么随时随地都知道我在哪?」
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闪了好几次,最后变成了一个静止的头像。
然后他回了。
「想多了。我只是看了天气预报。」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这句话里有一个很微妙的破绽——他承认了知道她在哪里,否则他应该说“我不知道你在哪,所以才问你带没带伞”。但他没有。
林语晴看着这两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这个人。在商场上运筹帷幄,收购谈判从不手软,怎么到了这种事情上,撒的谎还不如一个小学生圆得漂亮。
她没有戳破他。只是回了一个伞的emoji,然后收了手机,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文本。
雨声在外面下得密密匝匝,办公室里的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林语晴改到第三本的时候停了下来,看着窗外被雨淋得模模糊糊的世界,忽然觉得胸口某个角落里,有个东西正在悄悄地松动。
那种感觉很轻,轻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像春雨落在冻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壤上,没有声音,但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悄悄地发芽。
周六的天气倒是好得出奇。下过一场雨之后,天被洗得湛蓝透明,空气里有股潮湿而清冽的气息。林语晴被宋佳宁拉出来逛街,两个人在商场里晃了一圈,最后坐在一楼中庭的奶茶店里歇脚。
宋佳宁是林语晴的大学室友,现在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设计,性格跟林语晴截然相反——一个风风火火,一个温温吞吞;一个什么都敢说,一个什么都往肚子里咽。偏偏两个人做了快十年的好朋友。
“所以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宋佳宁咬着吸管,上下打量她,“好几次约你都不出来,在家孵蛋呢?”
“备课。”林语晴说,“学校要检查教案。”
“少来。”宋佳宁翻了个白眼,“你那个教案闭着眼睛都能写。老实交代,是不是有情况?”
“什么情况。”
“就是那个情况啊!”宋佳宁放下奶茶,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你知道吗,你最近整个人都不一样了。第一,你开始用香水了,别以为我没闻出来。第二,你换了一个新发圈,以前你只用黑皮筋。第三,你刚才逛街的时候瞥了三次手机,以前你出来逛街从来不看手机。”
林语晴被她说得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新发圈,淡蓝色的,上面缀着一颗小小的珍珠。什么时候买的来着?好像是上周路过学校门口那家饰品店的时候顺手买的,她当时想的是“换一个颜色换个心情”。
至于香水——那瓶桂花调的淡香水是教师节学生送的礼物,她以前嫌麻烦从来不用,但最近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下意识地往手腕上喷一下。
看手机这件事,她没有意识到。
“没有情况。”林语晴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语气很稳,“你想多了。”
她是真的觉得自己没有情况。陆宴琛没有说过任何越界的话,没有做过任何越界的事。他只是偶尔出现,偶尔发一条短信,偶尔送她回家。那层窗户纸安安静静地糊在那里,他不戳,她也装作看不见。
这算什么情况呢?
“行,你说没有就没有。”宋佳宁耸了耸肩,忽然凑近她,压低了声音,“那沈老师呢?上次给你介绍的那个银行男,聊得怎么样了?后面你们又见过面吗?”
“见了一次,不合适。”林语晴说,她说的是实话。上次之后那个周明远给她发过几次消息,她都以工作忙为由婉拒了。对方倒也没有纠缠,慢慢地就断了联系。倒是她妈还在锲而不舍地物色下一个相亲对象,每天在家庭群里发各种男方资料,她一律回“看看”。
“语晴。”宋佳宁忽然叹了口气,难得正经了起来,“你不会是还想着纪泠川吧?”
这个名字这次没有让林语晴的手指发紧。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已经开始融化的珍珠,声音平静:“没有。分了就是分了。”
“真的?”
“真的。”
七年多,快八年了。十八岁到二十六岁。那个穿白衬衫、笑起来露出虎牙的少年,已经从她的生活里消失了足够长的时间。长到她回忆起那段感情的时候,心里泛起的已经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淡淡的、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似的恍惚。
“那就好。”宋佳宁拍了拍她的手,“那就抓紧时间开始新生活。”
林语晴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奶茶店的落地窗,看见对面那栋写字楼的LED屏上正在播放什么商业广告,画面一闪而过,她好像看到了“盛恒集团”四个字。
她下意识地多看了两眼,屏幕已经切到了下一个广告。
“看什么呢?”宋佳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林语晴收回视线,把杯子里最后一点奶茶喝掉,站起来说,“走吧,再去逛逛。”
两个人从奶茶店出来,沿着中庭的环形走廊慢慢逛着。宋佳宁在一家服装店门口停下了脚步,指着橱窗里的一条裙子说这件真好看。林语晴站在她旁边,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二楼的扶梯上下来。
黑色的休闲西装,白衬衫没有系领带,身边跟着上次在星巴克见过的那个年轻助理。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助理频频点头,在小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他们大概隔了二十米。中间是周末下午熙熙攘攘的人流,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手牵手的情侣,有拎着购物袋的一家三口。
陆宴琛从扶梯上下来,脚步忽然顿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身上。
隔着二十米的距离和涌动的人群,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沉、那么准,像是这个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是清晰的,其余的人和事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
林语晴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快了两拍。
他朝助理说了一句什么。助理抬起头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陆宴琛朝她走过来。
人流在他们之间流动,但他就那么不紧不慢地穿过人群,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他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肩膀很稳,步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骨子里的从容。
他在她面前停下来。
“林老师。”
“好巧。”林语晴笑了一下。
陆宴琛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她身边的宋佳宁身上。宋佳宁正瞪着一双大眼睛,看看他又看看林语晴,表情活像一只闻到了八卦味道的猫。“这位是?”他问。
“我闺蜜,宋佳宁。”林语晴赶紧介绍,又转向宋佳宁,“佳宁,这是陆宴琛,我高中校友。”
“校友。”陆宴琛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林语晴觉得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但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宋佳宁已经热情地伸出了手,笑得一脸灿烂:“陆总你好你好,久仰大名久仰大名!语晴经常跟我提起你。”
“我没有——”林语晴急了。
宋佳宁完全没理她,继续笑眯眯地问:“那正好巧了,我们正准备去吃饭,陆总要不要一起?”
林语晴瞪大了眼睛看着宋佳宁,眼神里写的全是“你在干什么”。宋佳宁面不改色,甚至还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陆宴琛看了林语晴一眼。
“方便吗?”
“不方便也没关系的,我知道你很忙,你肯定有安排——”林语晴接话接得飞快,恨不得替他把拒绝的话一起说完。
“方便。”陆宴琛说。
林语晴张着嘴,后面的话全噎在嗓子眼里。
宋佳宁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晚餐是在商场四楼的一家中餐馆解决的。环境不算奢华,但胜在安静雅致,一看就是商务宴请常用的那种地方,菜品精致分量袖珍。宋佳宁全程充当气氛组,一会儿问陆宴琛盛恒集团最近的几个大动作,一会儿又问他跟林语晴高中时候的事。陆宴琛回答得很有分寸,关于工作的事说得多,关于高中的事说得少而含糊。他的注意力从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林语晴,宋佳宁看得清清楚楚。
一顿饭吃完,宋佳宁找了个借口溜了,临走前还故意拍了拍林语晴的肩膀说“到家给我发消息”。林语晴觉得宋佳宁这句话里的意思根本不是“报平安”,而是“回去给我交代清楚”。
陆宴琛开车送林语晴回家。车里放着很轻的纯音乐,大概是某首古典钢琴曲,旋律舒缓而安静。林语晴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着窗外流动的街灯。
“今天不用回公司?”她问。
“周末。”陆宴琛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忙也要休息。”
“你看起来不像会主动休息的人。”林语晴说。
陆宴琛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今天确实不忙。助理在就够了。”他没有说的是,他在二楼看见她的那一刻,就把接下来的行程全推了。
车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我闺蜜刚才……”林语晴想了想,决定先发制人道个歉,“她那个人就是嘴快,你别介意。”
“不介意。”陆宴琛看着前方,他的侧脸在明明灭灭的街灯里忽隐忽现,鼻梁高挺,下颌的线条干净利落,“你朋友很有趣。”
“她是太有趣了,有趣到会把人吓跑。”林语晴小声嘟囔了一句。
“不会。”
林语晴愣了一下,“什么不会?”
“不会跑。”陆宴琛说。
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林语晴听出了这句话里藏的另一个意思——他不会被她朋友的热情吓跑。
或者说,没有什么能把他从她身边赶走。
林语晴的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车子拐进她住的小区那条街,路边种了一排香樟树,树冠在路灯下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陆宴琛把车停在她楼下,熄了火,车灯暗下去,只留下路灯从车窗外面渗进来的暖黄色的光。
“谢谢今天的晚饭。”林语晴解了安全带,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开,“佳宁那顿饭你其实不用请的,她就是想——”
“我知道。”陆宴琛说。
林语晴转头看他。车里的光线很暗,他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被路灯的光勾出了轮廓。那双眼睛正看着她,又深又沉,里面有某种被压得很克制的情绪在翻涌。
“语晴。”他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林老师”。
林语晴的心跳停了一拍。
陆宴琛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滑到她的唇角,又收回来,像是用视线把她的脸细细描了一遍。
“上去吧。”他说,“早点休息。”
林语晴推开车门下了车。关车门的时候弯下腰看了他一眼,“你回去也慢点开。”
“嗯。”
她走进楼道,没有回头。但她知道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背上。
进了家门,林语晴靠在门板上站了好一会儿。屋子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一片朦朦胧胧的橘色。她换了鞋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手机亮了。
宋佳宁的消息:「怎么样怎么样!他送你回家了吗?有没有说什么?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快点从实招来!!!」
林语晴打字:「他叫我名字了。」
宋佳宁秒回:「什么叫你名字?他不是一直叫你林老师吗???」
林语晴:「语晴。他叫我语晴。」
宋佳宁发了一整排感叹号过来,把她的屏幕刷成了满屏的“啊”。但林语晴没有再看。她放下手机,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被路灯染成橘色的夜空,耳边还回荡着刚才车里他的声音。
“语晴。”
就两个字。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不是高中校友的客气,不是合作方的礼貌,不是一个认识很久的人随口叫出的称呼。
那两个字里有一种藏了很久的温度,像一坛埋在桂花树下的老酒,过了十年才被挖出来,盖子打开的那一刻,满院子都是醇厚的香气。他说得很轻,但她听到了。
林语晴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沙发抱枕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叹气。只是觉得那个在心底埋了七、八年、凉了很久的东西,好像被人隔着土悄悄捂了一下。
暖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