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乐迪不会飞

3、偶遇 陆宴琛频频

　　林语晴以为，陆宴琛这三个字只会是自己平淡生活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毕竟他们之间的交集实在太少了。高中同校不同班，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校庆那天寒暄了几句，星巴克里撞见她相亲，顺手帮她解了个围——仅此而已。她是普普通通的小学老师，他是高高在上的盛恒集团总裁，两个人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偶尔有一次交集已经是极小概率的事件了。
　　可接下来的两周，她发现自己错了。
　　第一次是在学校门口。
　　周三下午放学，林语晴把班上最后几个等家长的孩子送走，背着帆布包走出校门。实验小学门口是一条窄窄的双车道，每到放学时间就堵得水泄不通，来接孩子的家长把路两边停得满满当当。
　　她从人群中挤出来，准备去地铁站，余光忽然扫到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
　　车不是重点。重点是站在车旁边的那个男人。
　　深蓝色的西装，今天系了领带，整个人从肩线到裤脚都是一丝不苟的利落。他正微微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秋日的暮色里被勾勒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林语晴的脚步顿了一下。
　　一个念头划过脑海：他怎么在这儿？然后她很快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大概是附近又有项目在谈。南京路那边的商务区离实验小学不远，他在这一带出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陆宴琛已经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车流和人群，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身上。
　　然后他朝她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很小，但意思很明确——他看到她了。
　　林语晴只好走过去。
　　“陆总，这么巧。”她笑着打了个招呼，语气尽量轻松随意。
　　陆宴琛把手机收进西裤口袋，看了她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滑到她身后那个闹哄哄的校门口。
　　“接孩子？”他问。
　　林语晴被他这个一本正经的问题逗笑了：“我教的是三年级，不是幼儿园。孩子们都自己回家，不归我送货上门。”
　　她笑起来的时候杏眼弯成两道月牙，整个人从“规规矩矩的林老师”变成了“有什么说什么的林语晴”。她的笑从来不是那种收着掖着的含蓄，而是大大方方地露出来，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感染力。
　　陆宴琛看着她笑，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我送你。”他说。
　　林语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两站就到了。”
　　她拒绝得很快，快到自己都觉得有点不礼貌，连忙又补了一句：“真的不用麻烦你。”
　　陆宴琛没有坚持。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静静的，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深水。
　　“不麻烦。”他说。
　　语气很淡，但林语晴不知道为什么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味。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只知道自己的耳朵尖微微发了一下烫。
　　“下次吧。”她笑了笑，朝他挥挥手，转身快步走向地铁站。
　　走出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宴琛还站在原地，似乎在目送她离开。夕阳从楼宇的缝隙间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把整个人都笼进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里。他站在喧闹的校门口、拥挤的车流和叽叽喳喳的行人中间，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林语晴转过头，加快了脚步。
　　第二次是在书店。
　　周六下午，林语晴去万象城的教育书店买参考资料。她在童书区蹲了半个小时，一本一本地翻绘本，想挑几本适合班上图书角的新书。正拿着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在翻，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停在了她旁边的书架前。
　　她以为是其他顾客，没在意。
　　直到一个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林老师选教材也这么认真。”
　　林语晴抬头，看见陆宴琛站在她旁边，西装外套搭在小臂上，白衬衫的袖口挽了两圈，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很淡的、不易察觉的温度。
　　他是那种任何时候都一丝不苟的男人，衣品好到像是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林语晴蹲在地上仰头看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姿势实在是有点蠢。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有些意外：“好巧啊，你怎么在这儿？”
　　“买书。”陆宴琛说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绘本，“《猜猜我有多爱你》。”
　　他把书名念出来，语气平平的，但林语晴觉得他念这几个字的时候似乎停顿了一下。
　　“这本挺好的，”她下意识地接话，“很适合亲子共读，我班上图书角有一本旧的，被孩子们翻烂了，想再补一本。”她笑了笑，“陆总也买童书？”
　　陆宴琛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了解一下。”
　　了解一下？了解什么？林语晴没太听懂这句话的逻辑，但也没好意思追问。她抱着几本挑好的书准备去结账，陆宴琛自然而然地走在她旁边，像是他们本来就一起逛的书店。
　　两个人在收银台前并肩站着，林语晴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松木香，混着一点清冽的柑橘调，大概是什么高级香水，闻起来贵而克制，不张扬但存在感很强。
　　她微微侧开了一点距离。
　　收银员扫完书，报了一个金额。林语晴低头从包里掏钱包，等她抬起头的功夫，陆宴琛已经把卡递过去了。
　　“我来。”
　　“哎不行不行——”林语晴急了，伸手想拦，但收银员已经利落地刷了卡，把POS机递到陆宴琛面前。他单手接过，低头输密码，动作行云流水，全程不过三秒。
　　“你干嘛呀，”林语晴急得眉头都皱起来了，“这是我的书——”
　　“我知道。”陆宴琛把卡收回钱夹，看了她一眼，“下次你请。”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好像他们之间一定会有“下次”。
　　林语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什么拒绝的话都被这句“下次你请”给堵死了。这人说话不算咄咄逼人，却总能让她找不到反驳的支点。
　　她抱着书走出书店，陆宴琛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站在万象城门口，秋天的风裹着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吹过来。林语晴把书抱在胸前，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总，你是不是……故意的？”
　　她问得直接，但语气不是质问，而是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好奇。
　　陆宴琛低头看她。人来人往的商场门口，霓虹灯和车灯在他身后交织成一片流动的光海。他逆着光站，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眼睛很亮，像是被什么光照着。
　　“故意什么？”他问。
　　林语晴被这双眼睛看得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移开视线，小声说：“故意来书店。”
　　“万象城不是我开的。”陆宴琛说，语气很平，好像他真的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然后他停了一拍，补了一句：“但你在这里，我确实多绕了一段路。”
　　林语晴愣住了。
　　他这句话说得太坦荡了。没有任何暧昧的暗示，没有任何油腻的试探，就是一句干干脆脆的实话——你在，所以我来了。
　　她的耳根开始发烫，一路烧到了脖子根。
　　“我……我先回去了。”她抱着书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是落荒而逃。
　　“我送你。”陆宴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用！”她头也没回，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地铁站的入口。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但她刷卡进站的时候，心跳还是快的。
　　第三次是在学校食堂。
　　准确来说，不是偶遇。是陆宴琛出现在了实验小学的食堂里。
　　那天市教育局有个检查，校长安排了一桌简餐招待，林语晴作为优秀青年教师代表作陪。她走进小食堂的时候，看见校长正殷勤地引着一个人往里面走。
　　“陆总，这边请，这边请。咱们食堂虽然简陋，但大师傅手艺不错的。”
　　陆宴琛点了点头，目光越过校长的肩膀，准确地找到了正想偷偷溜走的林语晴。
　　“林老师。”他喊住她。
　　林语晴在心里把老天爷问候了一遍，转过身的功夫，脸上已经换上了标准的女教师微笑。
　　“陆总好，校长好。”
　　校长看看陆宴琛，又看看林语晴，眼睛一亮：“哎呀，小陆总和小林老师认识？”
　　“高中同学。”陆宴琛说，语气平淡。
　　“校友。”林语晴几乎同时开口，说完自己都觉得自己欲盖弥彰。
　　陆宴琛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但那一眼让林语晴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被看得一清二楚。
　　整顿饭林语晴都坐立难安。校长在那边滔滔不绝地介绍学校的情况，什么“智慧校园建设”什么“教育信息化投入”，她听着听着才慢慢明白过来——陆宴琛是来谈投资的。
　　盛恒集团要投教育领域，实验小学是他们考察的第一站。
　　林语晴低头扒饭，全程没说几句话。她坐在陆宴琛斜对面，余光能看到他端着茶杯，姿态从容地听校长讲话，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两句，每一句都问到点子上。他在饭桌上的风格跟平时一样，惜字如金，但句句都带着分量。
　　“小林老师是我们学校的骨干教师，”校长忽然把话题转到她身上，“去年市里的语文优质课比赛拿了一等奖，家长和孩子们都喜欢她。”
　　林语晴差点被饭呛到。
　　陆宴琛的目光落过来，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我知道。”他说。
　　校长愣了一下：“陆总知道？”
　　“校庆的时候见过。”陆宴琛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林老师的朗诵，印象深刻。”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常，表情也很正常，但林语晴总觉得那四个字，“印象深刻”不像是随便说的。
　　饭后校长送陆宴琛出门，林语晴趁机溜回了办公室。她的办公桌上还堆着没批完的作文本，窗外的梧桐树在秋风里摇晃，叶子沙沙地响。
　　她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那个她存了却没发过几次消息的号码。
　　「下次不用溜那么快。我不吃人。」
　　林语晴盯着这行字，半天不知道回什么。
　　她想问他怎么拿到她手机号的。想问那个“照片的事回头补上”到底什么时候补。想问你来实验小学投资是不是认真的。
　　但她只打了两个字。
　　「收到。」
　　打完又觉得太公事公办了，加了一个表情符号，又删掉。再加，再删。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过去。
　　对面没有再回。但林语晴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嘴角翘了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窗外，梧桐叶还在落。秋天的阳光穿过枝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一阵风过，那些光斑就跟着晃一晃，像谁在轻轻摇着一盏看不见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