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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我先生以前读书做的笔记,现在翻出来都还很整齐 家长会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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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桂花开了。
实验小学门口那棵老桂花树像是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爆了满树的花,整个校门口都被那股甜丝丝的香气浸透了。林语晴每天早上走到校门口都要停下来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一身桂花香走进教室。班上的孩子们都说林老师最近闻起来像一块桂花糖,她笑着把语文书翻开,说那你们就好好听课,不然把你们也变成桂花糖。
期中考试刚过,学校紧接着就安排了家长会。林语晴作为班主任又要忙一阵后要整理期中成绩、写每个学生的评语、把展示墙重新布置一遍。周三晚上她在书房忙到快十一点,面前摊着一摞学生的手工作文,每一篇都要配上评语卡。陆宴琛端了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她手边,瞥了一眼桌上花花绿绿的作文纸,没说话,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起剪刀帮她裁评语卡的边角。他裁纸的手法跟签合同一样利落,每一刀都精准笔直。
“你明天还来不来?”林语晴头也没抬,笔尖刷刷地写评语。
“来。”
“你最近不是很忙吗?那个教育产业园的项目——”
“不忙。”陆宴琛说。
林语晴抬起眼看了他一下。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正低头裁纸,表情认真得像在审一份并购协议。这个人说“不忙”的时候眼皮都不眨一下,但她知道上周他为了空出周五下午,连着加了三个晚上的班。
“行吧。来可以,不要站在教室后面瞪着人家家长。”她把评语卡翻了个面,“上次美术老师说你在教室后面一站,整个家长会的气氛都严肃了。”
陆宴琛把裁好的评语卡推到她面前:“我没有瞪。”
“你那不叫瞪,叫‘面无表情地注视’。”
“注视不对吗?”
林语晴放下笔,转过头看他。他垂着眼,剪刀在指尖转了一圈继续裁纸。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林语晴听出了那层淡薄底下的认真,他不是在抬杠,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只是在注视,而那些家长感受到的压迫感不过是这种注视附带的效果。
周五下午三点,家长会准时开始。教室里坐满了家长,后排还加了几把临时搬来的折叠椅。陆宴琛到得比上次晚了一点,没有从后门悄悄溜进来,而是从前门大大方方地走进来,然后安静地站在靠窗的角落位置。他进来的时候,有几个坐在后排的家长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迅速把头转了回去。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上次随意一些。但他的气场不会因为着装而打折。林语晴的目光从讲台上扫过去,看到窗边那道安静站立的深色轮廓,就知道今天的家长会又被上了一道不言自明的背景音乐。
她清了一下嗓子,收回视线,开始今天的汇报。她讲了期中考试的整体情况,讲了每个孩子的进步和需要家长配合的地方,讲了接下来的阅读计划和期末复习安排。家长们听得很认真,不时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坐在前排的几个妈妈频频点头。
讲到亲子阅读的时候,有个年轻爸爸举手提问:“林老师,我家孩子不太爱看书,有没有什么办法?”
林语晴笑着回答了几句,然后顺口提了一嘴:“其实亲子阅读也不是非要规规矩矩坐着读,家长可以跟孩子一起做读书卡片、画思维导图、甚至把喜欢的段落剪下来做成手账——”
“那剪下来的书不就坏了吗?”另一位家长插话。
“坏了可以再买嘛。小朋友养成了爱书、愿意表达的习惯,比买书划得来多了。”林语晴笑着说,“我先生以前读书做的笔记,现在翻出来都还很整齐。”
她说完下意识地往后排看了一眼。陆宴琛不知道什么时候微微侧过了头,看着窗外的梧桐树,但从林语晴的角度能看到他一边的耳朵。那只耳朵尖,正慢慢地变红。
家长会结束后,林语晴照例被一圈家长围住。等她答完所有的问题、签完所有的字、收完所有的回执单,教室里的人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后排的折叠椅上坐着一个人,陆宴琛靠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两杯桂花燕麦奶,杯壁上的水珠都凝了。看到她走过去,他拿起其中一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入口。
“冷了?”她问。
“买的时候是热的。”他说。那意思是等了很久。
“你等了好久怎么不说一声。”
“你在忙。”
林语晴在他旁边坐下,把吸管咬扁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夕阳把整个教室照得像被镀了一层软金。黑板上的粉笔字还没擦,窗台上的绿萝安安静静地垂下来,桌上的折叠椅还保留着上一个家长的坐姿。
“今天表现不错,”林语晴偏过头看他,“没有瞪人,就是一直在后面站着,有个妈妈小声问我那是不是我先生,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看起来好严肃,我说你平时不这样的。她又问你做什么的,我说做投资的。她说看着就像。”
陆宴琛没说话,但他握着纸杯的拇指动了一下。
“她还说我挺有福气的。”林语晴弯起眼睛,“我觉得她说的对。”
陆宴琛看了她一眼,抬手把桌上那张被她咬得不成样子的吸管纸收进手心里,站起来去丢到讲台旁边的垃圾桶里。他走回来的时候,顺手拿起黑板擦,把黑板上的粉笔字一行一行擦干净。粉笔灰在夕阳的光柱里细细地飞扬,落在他深蓝色的袖口上,变成一层浅浅的白。
“你干嘛呢?”林语晴端着奶茶看他擦黑板。
“帮你收拾。”
“这不是班主任的活吗?”
“班主任可以休息。”他把黑板擦放回槽里,转过身来。夕阳从他身后的玻璃窗透进来,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金黄色的光晕里。
回家之后,林语晴去洗澡。出来的时候她穿着家居服,头发用毛巾包着,趿着拖鞋走到客厅想喝口水,发现陆宴琛不在沙发上。她喊了一声没回应,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门,看见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本子。不是工作笔记本,不是文件夹,是一本很旧的本子。封面已经磨得起毛边了,纸张泛黄,边缘卷翘。
他正低头写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台灯下泛着一点微光,握着笔的手指修长稳定。他写字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那个本子被他翻到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前面的页码很厚,写得密密麻麻,后面的页码已经剩得不多了。
她靠在门框上看他,没有出声。他从来不跟她提他在写什么,她也没有问过。但每次他在书房待到半夜,桌上的那个旧本子摊开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都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累,是那种把满心的东西往纸上倾倒之后留下来的安静。
“在写什么?”她轻声问。
陆宴琛抬起头,看见她靠在门框上擦头发。他把笔搁下,合上本子放进抽屉里。动作不紧不慢,不像是藏,更像是他写的那部分东西还没有准备好被任何人看到。
“没什么。”他说,“工作总结。”
林语晴笑了一声。这个人撒起谎来永远找一个最无聊的借口。她也没有拆穿他,只是走进书房拿起他桌上那个空了的茶杯,看了看墙上的钟:“快十二点了,你还要工作多久?”
“马上。”他站起身,从她手里接过茶杯放到一边,低头看她裹在毛巾里的头发,“又不吹干。”
“等你帮我吹。”
林语晴把吹风机塞进他手里,在梳妆台前坐下来。陆宴琛没有推辞,把吹风机插上电,手指穿过她湿漉漉的发丝。他吹头发的力度很轻,轻到像是怕弄断一根发丝。吹风机嗡嗡响着,暖风混着他指尖微微的温度,从她发根慢慢吹到发尾。她闭着眼睛,觉得整个人都快化掉了。
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然后继续吹。后来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他从身后贴过来,手臂环着她的腰收紧,嘴唇贴在她后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