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小八墩墩

16、我不喜欢他看你 明远楼竣工

　　九月底，实验小学的多功能教学楼“明远楼”正式竣工了。
　　竣工仪式定在周五上午，校长提前一周就给林语晴打了招呼，让她作为教师代表发言。林语晴准备了一篇稿子，改了三四遍，最后一版被陆宴琛在书房里瞥见了，他看完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很好。”林语晴说你别敷衍我，他说不敷衍，比你上次公开课的板书设计好。林语晴想了半天，不知道这是夸还是损。
　　竣工仪式那天天气出奇地好，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明远楼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折射出干净的光。市教育局来了两个领导，校长全程陪笑，林语晴穿着浅杏色连衣裙站在教师队伍里，胸前别着麦克风，脸上是排练过很多遍的得体微笑。陆宴琛作为投资方代表坐在第一排，白衬衫黑西裤，领带系得一丝不苟。林语晴发言的时候目光偶尔扫过他，发现他一直在看她，那眼神跟平时在家里看她判若两人，在家是温吞的，在公共场合是克制的、专注的、带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感。
　　她讲到“感谢盛恒集团对教育事业的支持”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像是在回应她，又像是在告诉她“我在听”。
　　仪式结束后是参观环节。校长带着领导们一层楼一层楼地看，林语晴跟在队伍末尾，被美术老师小周拉着在新教室里自拍。正摆姿势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林老师，好久不见。”
　　她转过身，看见一张不算太熟悉但确实见过的脸，是上学期团建时教育局派来的一个年轻干事，姓方，叫方屿，负责对接实验小学的教学评估工作。团建那天他跟在局长后面，跟她握过一次手，后来开评估会的时候也在场，帮她调试过投影仪。一个很普通的公务人员，客气、周到、没什么存在感。
　　“方干事，你也来了。”林语晴礼貌地笑了笑。
　　“叫我方屿就行。”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缝，看起来很和气，“刚才你的发言真好，校长说你稿子改了好几遍，果然是下了功夫的。”
　　“过奖了，就是按模板写的。”
　　两个人客套了几句，方屿忽然说：“对了林老师，上次团建的照片整理出来了，我发了一份到你们学校群邮箱。不过有一张你的单人照拍得特别好，我单独存了一下，加个微信？我发给你。”
　　林语晴觉得这个要求有点突兀，但对方说得坦坦荡荡，她也不好显得太小气，就掏出手机扫了他的二维码。加上好友之后方屿把照片发过来，是她当时在农场摘桃子时的一张抓拍，阳光透过桃树叶洒在她脸上，确实拍得还不错。她回了一个“谢谢”，把手机收回了包里。
　　下午两点多，仪式和参观终于全部结束了。林语晴站在校门口送走了最后一拨领导，正准备回办公室收拾东西，手机震了。
　　陆宴琛：「晚上想吃什么？」
　　她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打字：「随便，你定。」
　　陆宴琛：「没有随便这道菜。」
　　她笑了一声，正要回，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方屿发来的消息：「林老师，今天辛苦啦。下次评估会是什么时候？我提前把资料发你。」
　　很普通的工作消息，语气也很正常。林语晴没多想，回了一句「好的谢谢」，然后把手机收了起来。
　　陆宴琛的车停在校门口的老地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很淡，但她注意到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没动。她系好安全带，随口问：“看什么呢？”
　　“没什么。工作消息。”他把手机翻过去放在中控台上，发动了车子。
　　晚饭是在一家新开的粤菜馆吃的。环境很好，菜品精致，但林语晴注意到陆宴琛整顿饭的话都比平时少了至少一半。他不是那种吃饭时会滔滔不绝的人，但平时至少会问她“今天累不累”“班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事”，今天这些开场白全都没有。他只是安静地给她夹菜、倒茶、转盘子，安静得有点不正常。
　　“你今天怎么了？”林语晴放下筷子，直接问了。
　　“没什么。”陆宴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陆宴琛。”
　　他抬起眼，对上她那双清亮的杏眼。她看他的眼神不是质问，是关切，是那种很认真的、不容他糊弄过去的关切。
　　“你是不是在意那个方干事？”她问。
　　陆宴琛把茶杯放下来，沉默了一瞬。他不是一个会回避问题的人，她问了，他就会答。
　　“他加你微信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车上看到的。”
　　林语晴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在他车里掏出手机回消息的时候，他大概瞥到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对话框。她回想当时的情形：他对着关闭的车窗玻璃问那是谁，她随口解释了一句就敷衍过去。而他大概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盯着那个名字了。
　　“他加大半老师的微信都加了一遍，又不是只加我一个。”她说，“而且他给谁都是那套客气话，‘辛苦了’、‘回头联系’、‘资料发你’。他就是个工作上的联系人，连朋友都算不上。”
　　陆宴琛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林语晴注意到他放在餐桌上的左手无名指微微动了一下。那枚银圈在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点冷光。他每次压抑情绪的时候，都会下意识去碰戒指，不是紧张，是克制。好像那枚银圈是个锚点，能把他心里翻涌的东西拴在原处。
　　“他找你说话的时候，”他说，“他笑了。”
　　林语晴回忆了一下方屿跟她说话时的表情，好像确实是笑着的。但那不是再正常不过的社交笑容吗？教育局的干事跟基层学校的老师交流，不笑着说话难道板着脸？
　　“他那个笑跟工作没关系，”陆宴琛接着说，“不是客气的笑。是另一种。”
　　“什么另一种？”
　　“你看不出来。”
　　他的语气很笃定，笃定到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林语晴张了张嘴，想说“你想多了”，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学期团建的时候，那个体育老师苏敬轩也是这样。她当时也以为是正常的同事间的热情，而陆宴琛隔着一条马路就看出来了。后来证明他是对的。这个男人看人的眼光，比她犀利十倍。
　　“我不会回他工作以外的消息。”她说，语气诚恳，“而且他已经知道我是已婚了。我今天演讲的时候戴着戒指。”
　　陆宴琛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林语晴觉得多到快溢出来了，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块叉烧。
　　“吃饭。”他说。
　　这件事没有就此结束。
　　回家之后，林语晴去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响着的时候，她听到有人推门进来。浴室的门锁本来就不太灵光，她只轻轻带了一下，没锁上。身后有一阵凉风，然后淋浴间的玻璃门被推开，一道温热的躯体贴上她的后背。她转过头，被陆宴琛吻住了。
　　他的吻来得有些凶，不是平时那种克制自持的、节制的吻，而是带着某种压了一整晚的急切。有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落在他的鼻梁上、唇上，他全然不觉。他的手臂从她身后环过来收紧，将她箍进了怀里。她的后背贴着他湿透的衬衫，能隔着衣料感觉到他比平时急促了不少的心跳。
　　水流沿着他的眉骨滚落，他微微松开她，低哑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我知道我不该在意。”
　　林语晴的呼吸也不太稳。她转过来仰起脸看他，他浑身湿透了，头发垂下来贴在额前，冷白的脸上满是水痕。他眼里的神色被浴室暖光染得很深，带着一点她不知该如何描述的情绪。
　　“你明天不用去教育局开会。”他说。
　　林语晴愣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是下周三——”
　　“跟他们改期了。”
　　“你——”
　　“我跟你们校长提的建议。下周三下午我刚好有会，没办法去接你，改到周五更方便。”
　　他说得理直气壮，丝毫不觉得自己在“假公济私”。林语晴被他这句话气笑也不是，哭也不是。这个人吃醋的方式跟别人不一样，他不发火不质问不翻旧账，他只是安静地把所有可能的情敌都掐灭在萌芽状态。他想让她换个开会的时间，一个电话就能解决。而他做这些的时候，甚至没有跟她商量过一句。
　　后面的事情林语晴事后不太好意思回想。从浴室到卧室，他的吻密密麻麻地落在她锁骨上、肩胛骨上、手腕内侧那条银链边上。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翻涌着某种被压在礼貌和克制底下的、更原始更滚烫的东西。他的手扣住她放在枕侧的手，手指穿过她指缝，十指相扣。两枚银戒轻轻碰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的后颈轻轻碰了一下。然后他的手从她腰间收紧，将她整个人拢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语晴。”他念她的名字，声音低到快被空调的送风声盖过。
　　“嗯。”她困得睁不开眼。
　　“我不喜欢他看你。”
　　林语晴慢慢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就像在安抚一个闹了很久别扭的孩子。
　　“没有人看。”她闭着眼睛，声音温软，“我只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