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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秋天是个很适合听故事的季节 秋风起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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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第一天,实验小学开学了。
林语晴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四十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地涌进来。一个暑假没见,有的晒黑了,有的长高了,有的换了新发型,兴奋地围着她的讲台转个不停。教室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油漆味,课桌椅在暑期重新漆过,混着窗外桂花树初绽的甜香。
“林老师!我暑假去北京了!看了天安门!”“林老师!我掉了两颗牙!”“林老师我暑假作业写完了!”
孩子们争先恐后地汇报暑假成果,声音一个比一个大,教室吵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林语晴一个一个笑着回应,蹲下来看他们掉的牙、长的个子、晒黑的胳膊,心里的某个角落被这些叽叽喳喳的声音填得满满当当。
闹了一阵,她拍了拍手让孩子们安静下来,翻开新学期的语文课本,开始上第一课。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左手无名指上的银圈在阳光下轻轻一闪。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小女生眼尖,举手大声说:“林老师!你手上的圈圈好好看!”
林语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戒指,笑了:“谢谢。”
“林老师,那个是谁送的呀?”后排一个调皮的小男生跟着起哄,几个孩子也七嘴八舌地问起来。林语晴笑着摇了摇头,转身继续写字,没有回答。但孩子们注意到,林老师转过头去的时候,耳朵尖悄悄红了一小块。
开学后第一个周五傍晚,陆宴琛照例来接她。黑色轿车停在老地方,林语晴背着帆布包坐进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你知道吗,今天有学生问我手上的圈圈是谁送的。”
陆宴琛侧过头看她。
“我没回答。”林语晴把帆布包搁在腿上,弯起眼睛,“但我脸红了。”
陆宴琛看着她嘴角微扬的样子,伸手把她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然后发动了车子。
晚饭是在江边那家中餐馆吃的。暑假去海边之前他们来过一次,老板娘已经认识他们了,不用点菜就知道要上哪几样,清蒸鲈鱼、桂花糖藕、一盅老火汤。林语晴咬着糖藕,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确定要娶我的?”
陆宴琛筷子顿了一下。
“很早。”他说。
“多早?”
“以后你会知道。”
又是这句话。但这次林语晴没有追问,因为她发现他的右手从桌上垂下来,轻轻覆住了她放在桌上的左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紧,两枚银戒轻轻碰在一起,发出几乎听不到的微响。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江边散步。九月的江风比夏天多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被风吹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林语晴挽着陆宴琛的胳膊,忽然轻声说:“陆宴琛,以后你要是有什么事想告诉我,不管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都会听的。”
陆宴琛脚步顿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她,江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正偏着头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珍珠耳钉。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只是随口说了句家常话。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他问。
“没什么。”林语晴弯起眼睛,“就是觉得,秋天是个很适合听故事的季节。”
陆宴琛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他把她被风吹乱的那缕头发重新别到耳后,指腹在她耳廓上停了比平时更长的一瞬。
九月中旬,秋老虎来得气势汹汹。周三下午没课,林语晴在办公室批改了一个下午的作文本。三年级的孩子们刚开始学写记叙文,有人写了家里的小狗,有人写了和妈妈一起做蛋糕,有个男生写的是《我的爸爸》,说爸爸工作很忙但周末一定会陪他去公园骑自行车。林语晴在最后一段旁边画了一颗小星星,写了一句批语:你爸爸看到这篇作文一定会很开心的。
批到快五点的时候,手机震了。
宋佳宁发来的消息,开口就是感叹号三连击:「语晴语晴语晴!!!」
紧接着一条:「你猜我今天在世贸天阶碰到谁了?」
林语晴放下红笔,打字:「遇到谁了能让你激动成这样,你那个无良甲方?」
宋佳宁:「不是!是你老公!!!」
宋佳宁:「陆宴琛!!」
宋佳宁:「他一个人在那边,我一开始还没敢认,西装革履的,后面还跟了个助理,阵仗大得很。后来他先认出我了,跟我点了个头。」
林语晴看着屏幕上“你老公”三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宋佳宁自从参加了她的婚礼之后就把“陆总”改成了“你老公”。
她打字:「他在世贸天阶干嘛?」
宋佳宁:「我哪知道,我又没上去盘问。不过他说他来看个项目场地,还说晚上跟你约了吃饭,问我知不知道你最近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说你最近念叨了好几次螃蟹,他说知道了。」
宋佳宁紧跟着又发了一条:「你老公跟我说话的时候表情全程冷淡脸,但问到你的时候明显话多了。啧啧,嫁得好啊林老师。」
林语晴想了想:「你没有在他面前乱说吧?」
宋佳宁:「我能乱说什么?我就说你是实验小学最受学生欢迎的老师,每天加班到天黑,让你少加点班你又不听。他听了也不说话,就站在商场里顶着一张高级厌世脸冲我点了点头,跟领导批示似的。」
宋佳宁:「然后他就走了。助理小跑着跟上去,我跟你说那个画面真的特别像偶像剧,路过的几个小姑娘都在回头看他。」
林语晴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陆宴琛在世贸天阶里穿西装打领带、面无表情听宋佳宁絮叨的样子,笑出了声。旁边美术老师小周探过头来:“语晴姐你笑什么呢?”
“没什么。”林语晴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
小周不信,凑过来小声说:“是不是你老公?上次家长会他站在教室后面那个气场,我妈都问我林老师的老公是不是明星。”
林语晴被她这句话堵得耳朵发烫,正要说什么,手机又震了。
宋佳宁:「对了我问他最近忙不忙,他说还行。我说那你多陪陪语晴,她这个人就是嘴硬不好意思说,其实特别想你。他说——」
林语晴心脏猛地一跳:「他说什么?」
宋佳宁:「他说,我知道。然后笑了一下。林语晴,你老公笑起来真好看,就是笑得太短了,跟限量发放似的。」
林语晴盯着“我知道”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能想象出陆宴琛说这两个字的表情,那点笑意很淡,淡到不熟悉的人根本察觉不到。但他说的时候眼睛里一定有温度,就像他在餐厅握她的手说“高兴”的时候一样。
外面走廊上传来值日生拖地的声音,水桶磕在瓷砖上闷闷地响。夕阳从办公室的玻璃窗斜照进来,落在她左手无名指那枚银圈上,泛起一点细微的哑光。
她没有告诉宋佳宁的是,刚才那番话确实像是宋佳宁会说出来的。而陆宴琛的“我知道”,大概也不是客气。他是真的知道。
晚上六点半,陆宴琛的车准时出现在校门口。林语晴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很淡的、若有若无的姜葱味。她吸了吸鼻子,低头一看,后排座位上放着两个保温袋。
“这是什么?”她回头看。
“螃蟹。”陆宴琛说,“宋佳宁说你最近想吃。”
林语晴打开保温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两盒清蒸大闸蟹,还冒着热气,配了姜醋汁和蟹八件。她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的表情,忍不住弯起嘴角:“所以你今天专门去世贸天阶买螃蟹?”
“不是。”陆宴琛发动车子,语气平淡,“去看项目场地,顺路买的。”
“那怎么刚好是我喜欢吃的那家?”
“宋佳宁说的。”
“她连这个都说了?”林语晴有点不可思议。宋佳宁这个人她是知道的,话匣子一打开什么都能往外倒。
“说了。说了很多。”陆宴琛目视前方,侧脸被街灯照得一明一暗,“还说你最近加班太多,说你这人嘴硬,说你特别想我。”
车里安静了片刻。林语晴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轻轻敲着。
“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她把脸转向窗外,耳根已经红透了。
“我觉得她说得挺对的。”陆宴琛的声音从驾驶座上传过来,平稳而低沉,“除了那句‘嘴硬’。你嘴不硬。”
“……你又知道了。”
“知道。”他说。
车子拐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林语晴解开安全带,忽然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口。
“陆宴琛。”
“嗯?”
“螃蟹趁热吃。”
他停好车,侧过头看她。车库里的灯光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像两颗被擦过的星星。
“好。”他说。
回到家,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拆螃蟹。陆宴琛用蟹八件的手法干净利落,蟹壳完整地揭下来,蟹黄饱满地盛在壳里,递到她面前。他自己倒不怎么吃,大部分时间都在给她拆蟹、递姜醋、擦手指。林语晴吃到第三只的时候发现他面前的蟹壳堆得很少,倒是她这边已经快堆成小山了。
“你怎么不吃?”她问。
“不喜欢剥。”陆宴琛说。
“骗人。”林语晴把自己手里刚剥好的一壳蟹黄推到他面前,“你剥螃蟹的手法明明很熟练。”
陆宴琛低头看着那壳蟹黄,沉默了一拍,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还行。”他说。
林语晴托着腮看他吃,忽然笑了:“陆宴琛,你以后要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就直接说。不用让宋佳宁当传声筒。”
陆宴琛抬眼看了她一下。
“我没有让她当传声筒。”
“那她怎么什么都跟你说?”
“她自己说的。”陆宴琛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她说你最近批改作文本到很晚,说你这学期带新班级压力比上学期大,说你喜欢吃螃蟹但懒得剥壳。还说——”
他忽然停住了。
“还说什么?”林语晴追问。
“还说你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就是在车里跟我说‘我们结婚吧’。”
餐桌上安静了几秒。窗外的秋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吹得餐桌上方那盏吊灯微微晃动,光影在两个人之间轻轻摇摆。林语晴低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的银圈,桂花手链在腕间轻轻一晃。她发现这枚戒指从戴上的那天起,就从来没有摘下来过。不是习惯了,是他让她觉得根本不需要考虑摘下来。
“她说的没错。”林语晴抬起眼,看着陆宴琛的眼睛,“那确实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勇敢的事。”
陆宴琛看着她,没有接话。但他放在桌上的左手翻转过来,手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她把自己的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指缓缓收拢,将她扣紧。两枚银戒在吊灯柔和的光晕下泛着一模一样的温润哑光,像是它们本来就该贴在一起。
窗外,校门口那棵桂花树的花苞已经密密匝匝地缀在绿叶之间,只等十月初那一阵凉风。这个秋天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