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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些事情发生了   那个冬 ...

  •   那个冬天,吴泷桔没有追问夏央敏没说出口的话。
      夏央敏也没有再提。
      两个人像约好了一样,默契地绕开了某个话题。微信聊天记录里全是日常——考试考砸了、食堂出了新菜、周末要不要见面,诸如此类。那些关于“他”的字,被两个人有意无意地屏蔽在对话框之外。
      寒假来得很快。
      吴泷桔在家里帮妈妈打扫卫生,擦玻璃的时候,吴泷敏在旁边嗑瓜子,一边嗑一边抱怨寒假作业太多。吴泷乐在客厅里追着猫跑,被妈妈骂了两句,消停了三分钟,又开始追。
      她擦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光秃秃的树枝,突然觉得这日子挺安稳的。
      没有心动的日子,原来是这种感觉。
      开学之后,高三下学期正式开始了。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贴出了倒计时的牌子——“距离高考还有120天”。红底白字,每天都会有学习委员拿粉笔去改数字。那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一点点抽走时间。
      吴泷桔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学校早读,上午四节课,下午四节课,晚上三节晚自习。中间穿插着食堂吃饭、课间十分钟趴在桌上补觉、偶尔去走廊上吹风。
      她跟许凛雪、谢蔓美、姜淑娟见面的频率变低了。四个人分布在不同的班级,课间时间又短,很多时候只能隔着走廊挥一下手,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
      但她知道她们都在。这个认知本身就像一根锚,把她定在了一条平稳的航线上。
      三月的时候,天气开始回暖。操场边的玉兰树开花了,白白的一大片,远远看过去像落了一场雪。
      那天中午,吴泷桔一个人在食堂吃饭。许凛雪班里拖堂了,谢蔓美在画室赶作业,姜淑娟请假去了医院——她妈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吴泷桔端着餐盘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背英语单词。
      手机响了。
      是夏央敏发来的消息。很长的一条。
      吴泷桔点开的时候,手指已经先于大脑预感到了一些东西。她说不清那种预感从何而来,但她的手指在触碰到屏幕的瞬间,停了一秒。
      然后她往下看。
      夏央敏说:
      “泷桔,我之前一直没敢跟你说。但我觉得你应该要知道。李沛浚和林诗颜在一起了。不是之前那种‘好像有点意思’的那种,是真的在一起了。林诗颜自己说的,她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他俩的合照。我看了,是真的。”
      消息的末尾,夏央敏加了一句:“你还好吗?你要是难受就跟我说。”
      吴泷桔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食堂里的声音好像突然变远了。人声、碗筷碰撞声、广播里的音乐声,都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坐在食堂的角落里,面前是一盘还没吃完的饭,手机屏幕亮着光,上面是一段她已经读完但还没有真正消化的文字。
      她放下手机。
      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饭。
      饭是凉的。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又夹了一口菜。菜也是凉的。她嚼得很慢,慢到同桌的陌生人已经吃完了走了,慢到食堂里的人变得越来越少,慢到广播换了一首歌。
      她把那盘饭全部吃完了。
      一粒米都没有剩。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夏央敏回了一条消息:“我没事。谢谢你告诉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出了食堂。
      三月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有点暖,但没有暖到她心里去。她走到操场上,围着跑道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她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足球正好滚到她脚边。
      她弯腰把球捡起来,递给他们。
      “谢谢姐姐!”一个男生冲她喊。
      她笑了一下,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几圈。只知道最后停下来的时候,腿有点酸,手心里全是汗。她站在操场边上的那棵玉兰树下,抬头看着满树的白花。玉兰花开得真好啊,每一朵都舒展得很开,花瓣白得像纸,边缘微微泛着一点淡粉。
      她想,如果她是一朵花,大概开不成玉兰这样。
      她是一株从小长在角落里的植物,晒到的阳光比别人少,开出来的花也比别人晚。等她终于鼓足勇气要绽放的时候,春天已经快要过去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吴泷桔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她没有哭。从食堂到操场,从操场到家,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她只是觉得身体里有一个地方空了,像一口被抽干水的井。井底是干的,什么都没有,但那个洞还在。
      她坐在书桌前,把抽屉最底层那个浅蓝色日记本拿了出来。
      翻开第一页。
      “今天我听到了他的名字。李沛浚。是三个字。”
      那是九岁的她写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李”字的那一撇写得特别长,像是当时的她对这个字有一种不自觉的郑重。
      她往后翻。
      三年级——他站起来替她说话。
      四年级——他给她黄色蜡笔,他在朗诵比赛后说“加油”。
      五年级——他们成了同桌,他教她做数学题,他递过来卷笔刀和枇杷糖。
      六年级——他写纸条给她,说“你应该也能考上”。
      初中——她在陌生的学校里,把所有关于他的记忆封存起来。
      高中——文化节那天,她远远看见他站在人群里,和林诗颜站在一起。
      然后就是今天。
      今天,有人告诉她,他终于和别人在一起了。
      吴泷桔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字迹从歪歪扭扭变得整齐,从稚嫩变得成熟,中间隔了将近十年的时光。十年里,她写下了几百个关于他的瞬间。每一个瞬间都很小,小到除了她没有人会记得。
      但他就是由这些瞬间组成的。
      在她的记忆里,他就是由这些瞬间组成的。
      而现在,这些瞬间要结束了。
      吴泷桔合上日记本,把它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她还是没有哭。
      三天之后,吴泷桔做了一个决定。
      她找了一个纸箱,不大,A4纸的尺寸。她把浅蓝色日记本放进去,又把那件签了名的小学校服叠好放进去,又把那支黄色蜡笔从小盒子里拿出来放进去,又找到了六年级那张传纸条的原件放进去。
      她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地码在纸箱里,用透明胶带封好。
      然后她在纸箱上写了一行字:
      “过去。”
      她把纸箱放在了衣柜最上面的隔层里,放到那个她伸手够不到的位置。
      放上去的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声。那个声音很小,像一块石子沉进了水底,泛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然后水面就平静了。
      又过了一周,她听说了一件事。
      姜淑娟告诉她的,说是在八班听到的消息。高三有几个同学在讨论市一中的事,说是李沛浚和林诗颜在一起没多久就分开了。具体原因不清楚,有人说是因为李沛浚提的,有人说是因为两个人都要高考不想影响学习。
      “泷桔,你知道这件事吗?”姜淑娟问。
      吴泷桔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知道了,”她说,“但跟我没关系了。”
      姜淑娟看了她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也是,”姜淑娟说,“跟你确实没关系了。”
      两个人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玉兰花残存的香味。姜淑娟忽然伸手拍了拍吴泷桔的肩膀,笑得跟平时一样灿烂:“走啦,该上课了。”
      吴泷桔跟着她走回教室。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
      她心里那个井洞还在,但她已经不再往里看了。她知道有一天,那个洞会被时间填平,会长出新的草,会有新的花开出来。
      不是现在。
      但总有一天。
      五月的某一天,吴泷桔在整理书包的时候,翻出了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
      她打开一看,是那张六年级毕业前的纸条。她明明放进纸箱了,这张大概是当时夹在了某本书里,被她遗忘了。
      纸条上写着那六行字。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
      “挺好的。你呢?”
      “我也挺好的。初中你去哪个学校?”
      “还没想好。你呢?”
      “市一中。你应该也能考上。”
      吴泷桔看着那些字,嘴角弯了一下。
      她没有把它放回纸箱。她把它展平,放在书桌的抽屉里,抽屉的最外面一层。
      不是因为她还想留着什么。
      是因为她想,有些东西不需要被藏起来。它就在那里,代表着她曾经走过的路,代表着她曾经是那样一个人——一个会因为一张纸条就开心一整晚的、九岁的小女孩。
      那个小女孩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喜欢了很久很久。
      而现在,她决定不再继续了。
      那天晚上,吴泷桔第一次在日记本之外的地方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她写在一张便利贴上,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
      便利贴上写着:
      “吴泷桔。你很好。你值得被好好喜欢。”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
      然后她关灯,睡觉。
      六月的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夏天就要到了的气息。夜色很深,窗外的星星很亮。有一颗星星挂在东南方向的天空上,不大,但闪闪发光。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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