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听见我的秘密》芜六煎

10、你听不见的声音 六月来

　　六月来得很快。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一百二十变成三十，从三十变成十，从十变成三。教室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绷，连走廊上奔跑的人都不见了。整个高三像一艘即将靠岸的船，所有人都在收拾行李，准备登陆下一片陆地。
　　吴泷桔的生活被压缩成了几个简单的动作：起床、背书、做题、吃饭、做题、睡觉。她不再想任何跟学习无关的事情。那个浅蓝色的日记本被封在纸箱里，放在衣柜最上层，她够不到也懒得够。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一切收拾好了。
　　直到高考前三天，学校放了假，让大家回家调整状态。
　　那天下午，吴泷桔在房间里整理复习资料。她把一摞摞试卷按科目归类，把做过的错题本翻出来再看一遍。整理到一半的时候，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衣柜最上层的那个纸箱。
　　纸箱上写着两个字：“过去。”
　　她站在衣柜前面，看着那个纸箱，看了很久。
　　然后她搬了一把椅子，站上去，把纸箱拿了下来。
　　纸箱封口的胶带还完好无损。她找了一把剪刀，沿着胶带的边缘剪开，动作很慢，像一个在做仪式的人。纸箱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她放进去的那些东西——浅蓝色日记本、小学校服、黄色蜡笔、六年级的纸条。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最后她拿起那支黄色蜡笔。蜡笔已经用了大半截了，笔杆上还隐约看得出当初的牌子标志。她用拇指摩挲着蜡笔的表面，想起四年级那个下午，李沛浚走过来把它递给她。她当时接过这支蜡笔的时候手指在发抖，她以为那是她人生中最激动人心的一天。
　　现在想想，那确实是她人生中最激动人心的一天。
　　只是当时的她不知道，那样单纯而猛烈的快乐，一生中不会有太多次。
　　她把蜡笔放回纸箱。
　　又把小学校服拿起来。左胸口“李沛浚”三个字几乎看不出来了，只剩下两道淡淡的笔痕，像是墨水流过纸张之后，留下的水渍。她把校服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那三个字的痕迹在逆光里反而清晰了一点点。
　　她记得他当时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笔触很轻。
　　但他不知道那三个字在她心里有多重。
　　她把校服叠好，放回纸箱。
　　然后她拿起那个浅蓝色的日记本。
　　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卷了毛，封面的蓝色褪成了灰蓝色。她翻开第一页，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今天我听到了他的名字。李沛浚。是三个字。”
　　她翻了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一个小故事。每一个故事都关于同一个人。
　　她翻了很久，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内容她记得，是文化节那天写的——“今天见到他了。他和以前一样好看。但我觉得，我应该努力忘掉他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现在是高考前三天。我想，我应该快要做到了。”
　　她放下笔，把日记本合上。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没有计划过的事情。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对折，放在桌上。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很久。
　　窗外的风从纱窗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纸角轻轻掀动。六月的风很热了，带着夏天要到的味道。远处有人家在放音乐，听不清是什么歌，只能听见一段模糊的旋律。
　　吴泷桔吸了一口气，下笔了。
　　她写的第一行字是：“李沛浚。”
　　她看着这三个字，觉得它既熟悉又陌生。她叫过这个名字很多次——在日记里、在心里、在梦里。但写在纸上的时候，感觉还是不一样。像是把一件只存在于心里的东西拿了出来，放在了阳光下。
　　她继续写：
　　“你可能不记得我了。三年级转学来的那个，五年级跟你同桌过一年。我叫吴泷桔。”
　　她停了一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写这封信，不是想打扰你。你大概也不需要知道这些事。但我觉得，我应该把它们写出来，然后就不带走了。
　　三年级第一天，你在全班面前念了我的名字。从那天起，我好像就一直记得你。
　　四年级，你借给我黄色蜡笔。朗诵比赛的时候你对我说了加油。你还记得吗？肯定不记得了。都是很小的事。
　　五年级我们同桌，你教我做数学题，给我递过卷笔刀。我记了很久。后来六年级分开了，你传纸条给我，说‘你应该也能考上’。我没有考上你那个学校，但我努力了。
　　我知道你身边有别人了。林诗颜很好，跟你很配。你们在一起的那天，夏央敏告诉了我。我那天把食堂的饭吃完了，一粒都没剩。我想，至少我没有哭。
　　然后我把所有跟你有关的东西收进了一个纸箱里。现在我正在写这封信，写完也会放进去。
　　李沛浚，我想说的是——谢谢你出现在我九岁那年。喜欢你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选的。我不后悔。
　　但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祝你以后一切都好。祝你高考顺利，去你想去的地方。
　　再见。”
　　吴泷桔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
　　她把这封信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她的表情很平静，像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她的手是抖的，从第一个字抖到最后一个字，一直没有停下来。
　　她把信折好，放进那个浅蓝色日记本里，合上。
　　然后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放回纸箱，用胶带重新封好。
　　这一次，她没有把纸箱放回衣柜最上层。她把它抱起来，走出房间，下了楼，走到小区门口的旧衣物回收箱前面。
　　回收箱上写着“旧衣物、旧书、旧物捐赠”。
　　她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个纸箱，站了很久。
　　路过的邻居阿姨看了她一眼，问：“小姑娘，捐东西啊？”
　　她点了点头。
　　“去吧，放进去就行。有人会来收的。”
　　吴泷桔看着那个回收箱的开口，黑漆漆的，像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她把纸箱举起来，送到了开口的边缘。
　　她的手在发抖。
　　然后她松开了手。
　　纸箱落下去，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她站在回收箱前面，没有哭，没有笑，没有做任何反应。她只是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开口，看着那些她攒了将近十年的东西消失在了黑暗里。
　　夏天的风吹过来，吹起她的刘海，吹起她的衣角。
　　她觉得自己心里有一个很大的东西被拿走了。那个东西在她身体里待了太久太久，重到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它有多重。现在它被拿走了，她整个人轻得像是要飘起来。
　　她转身走了。
　　走回家的路上，她经过一棵很大的梧桐树。梧桐叶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秘密。她抬头看了一眼那些树叶，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天，她站在学校门口，看着李沛浚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那天也是夏天。风也是这样吹的。
　　但那天她以为她还能再见到他。
　　今天她终于知道，有些人这辈子能见的次数，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见了他很多次——三年级、四年级、五年级、六年级、高中文化节。一共五次。不对，其实她见了他无数次，每次课间操的转身，每次走廊上的擦肩而过，每次她假装不经意的瞥见。
　　她看见了他无数次。
　　但他看见了她几次呢？
　　她不知道。
　　她也不打算知道了。
　　回到家，她洗了把脸，坐在书桌前。书桌正前方的墙上还贴着那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吴泷桔。你很好。你值得被好好喜欢。”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张六年级的纸条。就是那张漏放进纸箱的、写着“你应该也能考上”的纸条。
　　她把纸条展平，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把它对折，又对折，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握在手心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六月的风涌进来，热热的，带着远处栀子花的香味。她把那个折成小方块的纸条放在窗台上，用一枚小石子压住。
　　她没有扔掉它。
　　她只是把它放在了一个风能吹到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风把它吹走了，那就吹走了。如果没有，那就让它待在那里，慢慢地被晒褪色，被雨淋湿，被时间磨去所有的痕迹。
　　像很多事情一样。
　　像很多秘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