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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天的末尾 文化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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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节回来那天,吴泷桔一路上都很安静。
大巴上,姜淑娟和许凛雪坐在前排,正在翻看手机里拍的照片。谢蔓美坐在她旁边,画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吴泷桔侧过头去看了一眼,发现她在画一个女生的背影——那个女生站在人群中,有一瞬间的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谢蔓美画的,是她。
吴泷桔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到了窗外。车窗外的梧桐叶正在变黄,二十分钟的车程里,她数清楚了二十三棵正在落叶的树。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四个人在校门口分了手,各自回各自的教室拿书包。吴泷桔走回三班教室,教室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课桌里散落的课本一本一本收拾好。
她的手指摸到一片薄薄的东西。
是那片银杏叶。
她从市一中捡的,一直放在口袋里,大概是刚才翻书包的时候掉了出来。她捏着那片叶子的叶柄,在夕阳里看了很久。叶子的形状很完整,没有虫蛀的痕迹,黄得很均匀,像一把小小的金色的扇子。
她把叶子夹进了课本里。
然后她把课本合上,没有再看一眼。
那天晚上回到家,吴泷桔做了一件很久没有做过的事——她把衣柜最深处那件小学校服拿了出来。左胸口“李沛浚”三个字的轮廓还在,但比上一次看的时候又淡了一点。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没有哭,没有难过,只是像在看一件旧东西。
她把它叠好,放回去。
然后她打开书桌抽屉,拿出那个浅蓝色的日记本。她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还空着。她拿起笔,在空白的纸面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见到他了。他和以前一样好看。但我觉得,我应该努力忘掉他了。”
她写下这行字的时候,笔尖在“应该”两个字上顿了一下。
然后她合上日记本,把它塞回了抽屉最底层。
接下来的日子,吴泷桔开始学着把注意力放在别的地方。
高中的生活比她想象中忙。新课比初中难了好几倍,数学课的板书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整块黑板,她抄笔记的时候手速跟不上老师说话的速度。英语单词变长了很多,她每天早读的时候要反复念好几遍才能记住。
这些东西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
她发现一个规律——当你足够忙的时候,思念就会变得很轻。像风里的灰尘,你知道它在,但它不再遮住你的视线了。
九月过去了。十月来了。
十月的一个周末,四个人约在许凛雪家见面。这是她们初中就有的习惯——每隔一两周聚一次,有时候是写作业,有时候是看电影,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一起各干各的。
许凛雪家在一栋老居民楼的五楼,没有电梯。吴泷桔爬楼梯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姜淑娟的笑声,那个笑声穿过楼道,像一串风铃被风吹动。
她推开门的时候,姜淑娟正坐在许凛雪房间的地板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面前摊着英语作业本。“你来啦!”她抬头冲吴泷桔笑,“许凛雪在给我们做奶茶,谢蔓美在阳台画画,我在这——假装写作业。”
“你写了几题了?”
“三题。”姜淑娟伸出一个三的手势,理直气壮。
吴泷桔笑着坐过去,拿起自己的作业本。四个人很快各自占了房间的一个角落——吴泷桔靠着床沿写数学,许凛雪在书桌前摆弄她的布料和针线,谢蔓美坐在阳台的矮凳上对着楼下的银杏树画画,姜淑娟趴在瑜伽垫上,脸埋在英语作业本里,偶尔发出一声哀嚎。
“你哀嚎什么?”许凛雪头也不抬地问。
“这个完形填空我做了十分钟,对了两道。”
“那你挺厉害的。”
“许凛雪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你觉得呢?”
姜淑娟从瑜伽垫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觉得,大人离婚了之后,小孩还能不能幸福啊?”
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吴泷桔放下笔。许凛雪手里的布料停住了。谢蔓美从阳台上转过头来,手里还握着铅笔。
姜淑娟的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问了一个“今天天气怎么样”之类的问题。但她没有翻回身去,她保持着仰躺的姿势,两只眼睛看着天花板,表情看不清楚。
“你要说吗?”许凛雪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
姜淑娟沉默了几秒钟。
“我爸搬出去了,”她说,“上周的事情。我妈让我周末去他那边住两天,我说不去,她就哭了。然后我就去了。去的时候我爸家有个阿姨,她给我做了饭,问我喜欢吃什么。我说‘随便’。然后就没话说了。”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随意的调子,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那种随意是装出来的。就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跳舞,假装地面是平的。
吴泷桔走过去,坐在瑜伽垫边上,伸手摸了摸姜淑娟的头发。姜淑娟没有躲,也没有继续说话。她只是把脸偏了偏,让吴泷桔的手能更顺畅地摸到她的头顶。
“你妈现在还好吗?”吴泷桔问。
“还行吧,”姜淑娟说,“她昨天还做了红烧肉,挺好吃的。就是她做饭的时候一直在哼歌,哼的是那种很老的歌,我都没听过。我觉得她可能也不是真的高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在哭,”姜淑娟说,“她背对着我炒菜的时候,肩膀在抖。但她的声音是笑的。”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许凛雪站起来,走到厨房去。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杯热奶茶回来,放在姜淑娟旁边的地板上。“加了双倍珍珠。”她说。
姜淑娟从瑜伽垫上坐起来,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然后突然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比我惨的人多了去了。我就是有点……不习惯。以前三个人吃饭的时候,我爸会跟我抢鸡腿。现在没人跟我抢了,鸡腿全是我一个人的。但我觉得那个鸡腿不好吃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把奶茶举高,挡住自己的脸,声音闷闷地从杯子后面传出来:“好烫啊这奶茶,许凛雪你是不是把开水倒进去了。”
许凛雪蹲下来,轻轻抱了她一下。
姜淑娟把奶茶放下,把脸埋进许凛雪的肩窝里。她还是没哭。但她的肩膀在抖。
吴泷桔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块地方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填满了。她想起自己九岁那年站在教室前面被全班嘲笑的时候,那种孤单和无助的感觉,至今还记得很清楚。但那个时候李沛浚替她解了围,她记住了那个声音,记住了那个人的名字,把那个瞬间变成了一个可以反复回想的庇护所。
姜淑娟的庇护所在哪里呢?
她不知道。但她想,如果她们能成为彼此的庇护所,那就够了。
那天她们在许凛雪家待到了天黑。
走的时候,姜淑娟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一边下楼梯一边喊“饿死了饿死了我们去吃麻辣烫吧”。谢蔓美在后面小声说“我吃不了辣”,姜淑娟回头说“那我点微辣”。许凛雪锁好门追上来,手里拎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她自己做的两条发绳,一条给了吴泷桔,一条给了谢蔓美。
“为什么没有我的?”姜淑娟抗议。
“你上次把我的剪刀弄丢了。”
“我赔你!”
“你先找到再说。”
笑声从五楼一直响到一楼,在楼道里撞来撞去,像一群扑棱棱飞起来的鸽子。
吴泷桔走在最后面,手里攥着那条发绳。许凛雪做的是很浅的蓝色,上面缝了一颗很小的白色珍珠,在路灯下微微反光。
她想,她很久没有注意过路灯的颜色了。原来路灯是暖橘色的,能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十一月的时候,许凛雪也遇到了一件事。
事情的起因是她在校服里面穿了一件自己改过的衬衫——领口换成了一种更复古的圆角设计,袖口加了一圈很细的蕾丝边。那件衬衫是她花了两个周末做的,做完了之后在镜子前面试了好几次,最后鼓起勇气穿到了学校。
那天中午在食堂排队的时候,她听到后面有两个女生在说话。
“你看前面那个,校服里面穿的是什么啊?”
“不知道,好像是蕾丝?好奇怪啊。”
“她是不是觉得自己很特别啊?改校服,好装哦。”
“小声点,她好像听到了……”
许凛雪端着餐盘的手在发抖。她没回头,她不敢回头。她走到餐桌边坐下来,把餐盘放在桌上,没有动筷子。
吴泷桔坐在她对面,看到她的表情就知道出事了。
“怎么了?”
许凛雪摇头。
“许凛雪。”
许凛雪的眼眶湿了。她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米饭,一下一下,把饭粒戳得乱七八糟。
“有人说我的衬衫,”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说我装。”
吴泷桔放下筷子,看着她。
那件衬衫的领口确实和别人不一样。圆角的,白蕾丝的边,像是从旧电影里走出来的衣服。但吴泷桔知道它有多好看。她知道许凛雪花了多少个夜晚在灯下一针一线地缝,知道她为了做出一个完美的褶皱拆了三次线又重新来,知道她在镜子前面穿了又脱、脱了又穿,终于有一天早上鼓足勇气穿上它走出家门。
吴泷桔站起来,走到许凛雪身边坐下。
“你信不信那些人说的是对的?”
许凛雪愣了一下,抬头看她。
“你确实很特别,”吴泷桔说,“因为你做的衣服就是很好看。她们说的没错,你就是不一样。但不一样有什么问题吗?你穿这件衬衫的时候,比她们好看一万倍。”
许凛雪的眼眶更湿了,但这一次她没哭。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袖口的蕾丝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
“真的吗?”
“真的。”
许凛雪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饭了。她吃得比平时慢,但吃得比平时多。
后来姜淑娟听说了这件事,她的反应是冲到食堂去找那两个女生理论。吴泷桔拦住了她,说“算了”。姜淑娟气得不行,但最后还是被拽了回来。
“我不能忍这种,”姜淑娟说,“她们凭什么说许凛雪装?她们自己穿得那么普通,还笑别人特别?”
“别管她们了,”吴泷桔说,“许凛雪又不是穿给她们看的。”
姜淑娟想了想,说:“你说得对。她是穿给我们看的。”
许凛雪在对面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小,像冬天的阳光,淡淡的,但确实暖。
谢蔓美是最晚知道这件事的。她那天下午在画室画画,等她知道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那天晚上给许凛雪发了一张图片。
图片上是她画的画:一个女生穿着浅蓝色的衬衫,站在阳光里,裙摆被风吹起来。女生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送给你。”谢蔓美说。
许凛雪把那张图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吴泷桔看着她们三个,心里有一种很平稳的、像湖水一样的情绪。
她想起自己那些藏在日记本里的秘密。想起九岁到十八岁,那些只属于她一个人的、说不出口的心事。她曾经以为这些心事会压垮她,但现在她发现,就算心事还在,生活也还在继续。她身边的这些人,她们也在承受着各自的重量——姜淑娟在消化一个正在碎裂的家,许凛雪在学着不在乎别人的眼光,谢蔓美在用一张又一张画隔绝自己和世界的喧嚣。
她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活着。
她也一样。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吴泷桔推开窗户,看到整个世界都是白的。她站在窗前愣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发到了四个人群里。
姜淑娟秒回:“好美!”
许凛雪:“我今天穿了我自己织的围巾,等下给你们看。”
谢蔓美:“我在画雪。”
吴泷桔看着屏幕上的消息,笑了一下。
她穿好校服,背着书包下楼。走到楼门口的时候,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凉凉的。她伸手接了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里慢慢融化。
从文化节那天到现在,已经过了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里,她没有再刻意打听过李沛浚的消息。她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不知道他和林诗颜有没有真的在一起。夏央敏偶尔会在微信上跟她聊天,但夏央敏也很默契地没有再提那个人。
好像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已经不适合再被提起了。
吴泷桔走在雪地里,脚印一步一步印在白色的路面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印,忽然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话——大概意思是,每个人走路的时候,都只能看到自己的脚印,看不到别人留下的。
她觉得这句话说得很对。
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从九岁走到十八岁,走的是一条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路。路上有很多脚印,都是她一个人的。那些脚印有深有浅,有快有慢,有的踩在阳光里,有的踩在雨夜里。
但那些脚印最终都指向了一个方向——向前。
她还在往前走。
这个事实,本身就让人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吴泷桔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外还在下雪,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夏央敏发来的一条消息。
夏央敏说:“泷桔,我今天听到一个事。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你。”
吴泷桔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打了三个字又删掉。最后她回了一句:“不用告诉我了。”
夏央敏发了一个“嗯”的表情。
吴泷桔放下手机,继续写作业。
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雪在静悄悄地落。她没有去想夏央敏没说出口的那件事是什么。她没有去猜那件事跟谁有关。她只是低着头,一道题一道题地往下做。
做到第五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桌抽屉。
抽屉里放着那个浅蓝色的日记本。从三年级开始写的,将近十年的内容,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全部心事。
但最近这两个多月,它没有再被翻开过。
吴泷桔把目光从抽屉上收回来,继续做题。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十二月,冬天才刚刚开始。她还有一整个冬天要过,还有高三,还有高考,还有很远很远的以后。
那个人的名字,总有一天会变得很轻很轻。
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