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听见我的秘密》芜六煎

7、二十分钟的距离 高中开

　　高中开学那天，吴泷桔站在新学校的门口，仰头看着校牌上那几个字，呼吸了一口九月的空气。
　　和九岁那年一样的九月。一样的夏天刚走、秋天还没到的季节。一样的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地面上，温度恰好。
　　但这一次，她没有迷路。
　　许凛雪从身后跑过来，穿着崭新的校服，头发编了一个比初中时更复杂的辫子，辫尾系着一枚银色的小星星发夹。“你也刚到？”她喘着气问。
　　“刚到。”
　　“谢蔓美和姜淑娟呢？”
　　“在里面了，姜淑娟发消息说她在二楼食堂等我们。”
　　两个人并肩走进校门。新学校的走廊比初中宽了一倍，墙上有名人名言和学长学姐的照片。许凛雪一路上都在看那些照片里的校服搭配，小声点评：“这个学姐的领结打得好好看……那个学长衬衫扎进裤子里了，但裤子版型不行……”
　　吴泷桔听她说着，嘴角弯了一下。
　　她想，还好她们考上了同一所高中。不止她们两个，还有谢蔓美和姜淑娟。四个人中考都过了线，虽然分数有高有低，但都挤进了这所学校的门槛。
　　谢蔓美是压线进来的，收到通知书那天她给吴泷桔发了一连串感叹号，后面跟着一句话：“我觉得我这辈子的运气都用在这里了。”
　　姜淑娟比她高了几分，但也不多。她的反应跟谢蔓美完全不一样——她在群里发了一张自己涂了口红的自拍，配文是：“高中我来啦！帅哥我来了！！！”
　　许凛雪回复：“你清醒一点。”
　　姜淑娟回复：“我不。”
　　四个人从初中开始就是一个小团体，到了高中也没散。吴泷桔有时候觉得，这大概是命运对她为数不多的优待。至少在她漫长而孤独的暗恋之外，她还有她们。
　　分班结果出来了。四个人被分在了不同的班——吴泷桔在三班，许凛雪在六班，谢蔓美在一班，姜淑娟在八班。虽然不在一起，但楼层相隔不远，课间十分钟足够串门。
　　开学第一周，吴泷桔每天的生活都很规律。上课，下课，去六班找许凛雪，或者去一班找谢蔓美，或者在走廊上被姜淑娟拦截。
　　“你知道吗，八班有个男生超帅的。”姜淑娟第一天就跟她说。
　　“哦。”
　　“哦什么哦，你就不好奇有多帅？”
　　“没你好奇。”
　　姜淑娟不依不饶，拉着她非要去看。吴泷桔被她拽到八班门口，正好赶上那个男生从教室里走出来。确实挺高的，皮肤白，戴着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
　　“怎么样？”姜淑娟凑在她耳边小声问。
　　“还行。”
　　“还行？！这叫还行？吴泷桔你的审美是不是坏掉了？”
　　吴泷桔没回答。她的审美没有坏掉。她只是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标准。那个标准从九岁开始就没有变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变了。不管她看到多好看的人，只要拿他跟记忆里的某个人比一下，就觉得——不够。
　　不是脸不够好看。是感觉不对。是那个人没有在九月的阳光里站起来替她说过话，没有在她迷路的时候记得她走了几趟楼梯，没有把黄色蜡笔递到她手里，没有在校服上签过字。
　　没有人能比得过那个人。
　　因为她给那个人加了一层滤镜。那层滤镜叫时间，叫九年，叫从九岁到十八岁每一个想起他的瞬间。
　　开学第二周，吴泷桔在学校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个消息。
　　市一中要和她们学校联合举办一场秋季文化节，时间定在十月中旬。两所学校的学生可以互相参观、交流，还有一些联谊活动。
　　她盯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
　　市一中。
　　李沛浚在的学校。
　　二十分钟车程的距离。
　　海报上写着：“欢迎两校同学踊跃参加！”
　　她站在公告栏前面，身后是嘈杂的走廊，有人跑过去撞了她的肩膀一下，说了声对不起，她没听见。
　　她在想一个问题：去，还是不去？
　　去了，如果遇见他怎么办？如果没遇见他怎么办？如果遇见了他但他身边站着林诗颜怎么办？如果遇见了他但他完全不记得她怎么办？如果遇见了，她真的能像自己曾经承诺的那样，走过去好好跟他说一次话吗？
　　她想了一整个星期，还是没有答案。
　　但文化节那天，她还是去了。
　　许凛雪本来不想去的，她说人多的地方让她紧张。但姜淑娟说“你不去谁帮我拍照”，硬是把人拽上了大巴。谢蔓美带了画本，说要画两所学校的人流，吴泷桔觉得她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真的有正当理由去的。
　　大巴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了市一中的门口。
　　下车的时候，吴泷桔站在校门口，仰头看着那所学校的大门。
　　市一中比她想象中还要大。教学楼是砖红色的，门口有一排银杏树，叶子正在变黄，风吹过来的时候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的脚边。
　　她蹲下来捡了一片银杏叶，捏在手里。
　　“你干嘛呢？”姜淑娟从后面拍她的肩膀。
　　“没干嘛。”
　　“走啦走啦，里面好像有社团表演！”
　　吴泷桔把银杏叶放进口袋，跟着她们走进了校门。
　　市一中的文化节办得很热闹。操场上有乐队在弹唱，教学楼每层都摆着不同社团的展台，一楼还有一个小型的画展。人来人往的，大多是穿着市一中校服的学生，也有不少像她们一样从别的学校来的。
　　许凛雪在二楼的手工社团展台前面走不动了，展台上摆着学生自己做的布艺玩偶和手工饰品。姜淑娟被一楼的乐队吸引了，谢蔓美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开始画速写。四个人很快就散了。
　　吴泷桔一个人走在走廊上。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她像一个在茫茫人海里寻找一个坐标的人，那个坐标可能在这里，也可能不在。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一个又一个展台，跟一个又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
　　然后她停住了脚步。
　　前面不远处，教学楼的转角处，围了一小群人。人群的中心有一个展板，展板上贴满了手写的诗句和插画。展板旁边站着一个男生，正在跟围观的人说什么。
　　那个男生的侧脸，被秋天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吴泷桔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停了一拍。
　　然后开始加速。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是李沛浚。
　　六年了。从小学毕业到现在，整整六年。她只在小学同学的群里看到过他的消息，只在偶尔翻到旧照片时看过他的脸。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的轮廓比六年级时更分明了，下颌线清晰得像一刀划出来的。他长高了，肩膀宽了，穿着市一中的校服站在那里，像一个遥远的故事变成了现实。
　　他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展板上写着什么。他的字还是那样——横平竖直，清清爽爽。吴泷桔隔着人群看见他写下了一行诗，写完之后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
　　她站在人群外围，距离他大概七八米远。
　　她想往前走。想穿过人群，走到他面前，像六年级毕业那天一样，说一句“好久不见”。
　　但她的脚像是钉在了地面上。
　　她看着他在人群中跟别人说话，看着别人笑着跟他交流，看着他点头、微笑、点头。他的表情很温和，跟她记忆里一样，带着那种淡淡的、不远不近的距离感。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人。
　　林诗颜从人群的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杯奶茶，递给李沛浚。她的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了。李沛浚接过去，说了句什么，林诗颜就笑了。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吴泷桔站在人群外面，看着这一幕，心脏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到她感觉不到的地方去了。
　　她想转身走。
　　但她没有。
　　就在这时，李沛浚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拥挤的、喧嚣的、不断流动的人，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顿。
　　然后他认出了她。
　　吴泷桔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距离太远，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她的脚终于能动了，但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转身。
　　她转身就走。
　　走得很急，急到差点撞到一个人。
　　“吴泷桔？”那个人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看见了夏央敏。
　　夏央敏穿着市一中的校服，手里拿着一个文化节的宣传册，正一脸惊讶地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在第三中学吗？”
　　“文化节……两校联合的……”吴泷桔的声音在发抖。
　　夏央敏看了她一眼，又顺着她刚才走过来的方向看了一眼。夏央敏的表情变了，从惊讶变成了了然，又从了然变成了心疼。
　　“你看到他了吗？”夏央敏问。
　　吴泷桔没说话。她的眼睛红了，嘴巴紧紧抿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夏央敏拉着她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那里人少一些。两个人靠墙站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她们脚边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
　　“你还好吗？”夏央敏看着她。
　　吴泷桔摇头。
　　“你看到他跟林诗颜在一起了？”
　　吴泷桔点头。
　　夏央敏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和五年前在小学教室里那次一样，她的手很暖。
　　“他俩还没在一起，”夏央敏说，“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林诗颜喜欢他。他也……可能也有一点吧。没明确说，反正就是那种——”
　　“不用说了。”吴泷桔打断她，“你不用说了。”
　　夏央敏住了口。
　　两个人站在楼梯间里，谁都没有说话。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银杏叶的味道。吴泷桔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阳光落在地面上的形状。
　　她忽然想起三年级那天，她站在讲台上，全班四十二双眼睛看着她，她羞耻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然后一个男生站起来，说“她叫吴泷桔”。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被人当众维护。
　　也是她人生中第一次，为一个男生心动了。
　　从那以后，她喜欢了他九年。
　　九年里，她收集了他所有的碎片——一句话，一个眼神，一支蜡笔，一个签名，一张纸条。她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她想象中的人。那个人安静、温柔、遥远得像月亮。
　　但月亮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
　　月亮只是在那里发光。看见它的人很多，她只是其中一个。
　　“走吧，”吴泷桔抬起头，声音已经稳了，“我们去找姜淑娟她们。”
　　“你真的没事？”
　　“真的没事。”她说，“九年了，也该有事了。”
　　夏央敏看着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只是挽住了吴泷桔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出了楼梯间。
　　吴泷桔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转身之后，李沛浚有没有追出来。她不知道他看见她转身之后，有没有放下手里的笔。她不知道他的嘴唇动了那一下，说的是什么。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开之后，李沛浚确实放下了笔。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海里，表情有一瞬间的恍惚。
　　林诗颜在旁边问他：“你认识那个人？”
　　他沉默了几秒。
　　“认识。”他说，“很久以前认识的。”
　　“要去找她吗？”
　　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不用了。”
　　他说不用了。但他没有说的是，他其实一直在看那扇走廊尽头的门，看了很久。
　　直到那个门再也没有人走出来。